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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事——读曹志耘《走过田野》(伊有喜)

2013-11-25 08:49 作者:剃度在家  | 3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曹志耘是汤溪人,家在九峰山脚下的岩下村——我们习惯称九峰山为九峰岩,实在是它只长岩石不长其它的缘故,一座峰就是一块巨大的岩石!有专家概括说,九峰山是巨石成峰——好像是一种什么了不得的理论似的,其实岩下村民都知道。因为村民姓曹,我们称为岩下曹。岩下曹我有一姨夫,常年走动,我姨妈做的汤团,皮薄馅足,是思念至今的儿时美味,尤其是去年,姨妈撒手人寰,这汤团就越发好吃了。唉,还是说曹志耘吧。我表哥叫曹志贵,从名字看,他们应该是同辈,事实是这样:我和曹志耘没有见过面,而表哥说起曹志耘,语焉不详,只说他曾经代过课,后来出门读书云云,不甚了了。

不过,我们都知道有个曹志耘,是研究方言的。我还跟他通过一回信。

那是1996前后吧,我呆在乡下,写些分行的文字,有一天家乡报纸登出了我的作品专辑:三篇有关九峰的散文和一首60多行题为《与水有关》的诗(后来发在《诗歌月刊》),整一半版还多!我当时可能是乐,也可能是孤独吧,就想到给曹志耘写信——借口问两个字的写法,顺便把那张报纸寄出去——想着九峰岩脚下的人,在异地他乡也可能孤独吧!而有关九峰的文字多少能慰藉他的乡情。至于那两个字,到现在我还写不出——我们学骑自行车的时候,一开始先一只左脚立在踏板上,双手扶把,再用右脚一路滑撑出去——我们土话叫“趟车”,“趟车”是骑车的基础,它能练习平衡能力。我问的第一个就是这个“趟”字怎么写,就是这个“趟”吗?第二步,“趟”着“趟”着,我们会把右腿抬起来,从后面翻身而上(就像翻身上马)——人就坐到座垫上了——这个动作是不是“一骗腿”的“骗”字呢?你知道,汤溪话经常有音无字,而“趟”和“骗”,只是一个大致的音而已,因此你也不能说我没话找话。有意思的是曹志耘的回复——他居然也说不好!给出的理由是汤溪原本没有这种东西——自行车是个新生事物——汤溪话临时用“脚踏车”称呼它,可是骑车动作的相关词汇原先却没有!你不能不佩服他的理由,逻辑缜密,无懈可击。当然,那封信也给了我极大的鼓励,大致是说能喜文学并坚持下来,不容易。那时,小平南巡讲话已好几年,心思活络南下淘金的也不在少数。此后,我工作几经变动,由乡而镇,由镇而城,公房租房买房卖房再买房若干次,几经波折——昨天蹲在楼下附房的杂物中翻找半天,已然找不到那封信了。只记得曹的字有些清秀飘逸,是蓝色钢笔写的,洋洋洒洒好几张。有时又有些茫然,记不起当时的曹是在山东呢,还是北京?

汤中60周年校庆,整理校友资料,我曾经看到过曹的专著,包括研究汤溪方言的,以及其它方言的著作,可惜我看不懂,虽然我对汤溪话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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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下午,阳光和煦。闲翻曹志耘的新书《走过田野》——在《贵州访苗》文中,看到他在谷撒寨吃饭,被好客的主妇接连扣了好几碗白米饭——苗族的规矩还不能不吃——结果愣是吃了四五碗,最后学乖了,“就是始终剩一点饭在碗里,表示还没吃完”,曹感慨,这“是这些年来吃得最多的一顿饭”,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晚饭喝酒,女主人“边唱歌边敬酒”,让他“惊讶的是一个敬完以后又来一个”,“也不知道来敬酒的是不是这家的人了”,“真担心他们把全村的妇女都叫来敬酒”,再一次让我呵呵直乐!在本文的后面,曹描述了陇戛人的蜡烛、水井(用木桶从远处背回)、茅草房、苗服、画蜡、刺绣、长角头饰以及记事用的结绳刻竹等,然后“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群山发呆”——曹在担心,这些东西慢慢消失之后,“下一个消失的会是语言吗”!

不错,曹志耘是语言学家,主要做“汉语方言的田野调查”工作。工作方式有些特别,就是下基层——挑一个方言保持得完好纯正的偏僻角落,找一个“发音人”说话,用国际音标加以记录。比如金华,他会跑到汤溪塔石——塔石不行,过于繁华——取道山坑(山坑也不行,普通话已经普及),直到普通话尚未波及的珊瑚——是汤溪和遂昌的分水岭上的一个小山村(海拔千米)作为方言点!吃住在那里,考察那里的客家话。当然,我对他一整套的术语,比如“古全浊平”“清去清平”什么的看不懂——好在,这类术语在这本书里是少之又少,更多的是我们能看懂的风土人情,比如珊瑚简陋的茅草棚粪坑(传说有共用的擦屁眼的竹棍),纯朴的乡亲乡情(“每天想尽办法变换花样,杀鸡宰鸭,甚至连蛇都抓来给我们吃”),我们能看懂的重峦叠嶂、山石溪涧以及晚的月亮!在《珊瑚的月亮》一文中,曹兄还去了一趟我多年前曾经去过的交椅山,让我回想起交椅山那些两人合围的红豆杉,粟裕将军留下来的红军标语(“打土豪、分田地”),想起附近的大茗村,想起那些鸡鸣狗吠、暮色晨光!呵呵真的感谢曹兄。而曹兄“三十年来风兼程”,“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海峡两岸、青藏高原。官话、晋语、吴语、徽语、闽语、粤语、客家话、赣语、湘语、平话、土话、乡话、畲话都做过或详或略的调查,赴实地调查过的方言点不下百个。”老实说,我看到曹兄奔赴在前往某个方言点的路上,舟车劳顿,百般颠簸,千辛万苦,随行研究生有时狼狈得有写遗书的念头(手机多半是没有信号的)——这个时候,我一点也不同情他的学生,我唯一的念头倒是:为什么跟随他的不是我?就像小时候我屁颠屁颠地跟着表哥曹志贵到塔坞和山坑坞去!你瞧,我能吃会睡,手脚麻利,烟酒香辣,生冷不忌,我有一个强大的胃!

在后记中,曹志耘说起本书的缘起。他说:“调查笔记是人类学家惯用的一种表达方式,是学术论著之外的一种重要补充。而且,调查笔记能够把学术和生活、理性和感性融合在一起,比起学术论著来更具有亲和力和可读性,因而在普及学术、沟通社会大众方面具有独特的作用。”我读了曹的这本新书,确实感受到了被沟通的那种愉悦。曹兄的文字质朴,舒缓从容,叙事时有出人意表忍俊不禁之处,写景状物,历历在目,抒情让人心旷神怡,深思则让人蹙额纠结,废书而叹!

举例而言,曹兄去湖南怀化听侗族人的发音,吃侗族人腌了二三十年的腌鱼!(匪夷所思的年限,他说还有更长时间的,比如老年人过了50岁或60岁生日后腌上一缸,等他去世办丧事时再打开吃!)拍摄了因势而造的芋头侗寨,那些遗世独立的鼓楼、吊脚楼以及卓尔不群的风雨桥,图文并茂之余,他会很抒情地来一句:“山上竹木苍翠,山底溪流清澈,狭长而弯曲的梯田像舒展开了的皱纹,层层叠叠地铺排在山坡上。”类似的还有江永的女书,古丈的大庸(现在的“张家界”)和王村镇,通道的酸肉、酸鱼和酸蕨菜……总之,这些在调查、考察、游历过程中形成的文字,这些手绘的地图和沿途的照片,糅合了一个方言学者的见闻和感受,而曹兄面对方言文化行将消逝的那种悲悯,以及对旅游开发的种种思考,则深深地感染了我。

比如在甲居藏寨,他参加小女孩降初10岁的生日聚会,原以为藏族过生日会有什么民族特色,结果竟然是吃蛋糕和唱《祝你生日快乐》歌!他多次感慨,有时找一个理想的发音人是多么难——很多年轻人已经不会说方言了!又比如现在的“芙蓉镇”,原先叫王村镇,只是因为刘晓庆拍了《芙蓉镇》的电影,干脆就叫芙蓉镇了。在芙蓉镇,你到处可以看到“正宗电影《芙蓉镇》米豆腐”或“电影《芙蓉镇》正宗米豆腐”的招牌。有一个破旧的灶台,上面放一块说明牌,说是刘晓庆曾经在这儿做过米豆腐!让曹哭笑不得,他感慨:看来刘晓庆在王村的地位跟皇后差不多了!诚然,我09年去芙蓉镇的时候,只知道刘晓庆和《芙蓉镇》,谁还想得到“王村”呢。

关于旅游与文化保护,曹志耘的思考凝聚成《丹巴归来的思考》一文,在这则短文中,曹兄提出许多见解:“我所希望的旅行,不是对异文化的居高临下的占有或者消费,而是低姿态的进入,是感激般的亲近,是让自己成为虚心的学习者。”“在当今的全球化时代,没有谁能够置身世外,也没有谁愿意置身世外。”的确,回头看看我们汤溪古镇,如果保留我读初中时(1980年)的模样,如果所有新区扩建另行安排……那么现今尚存的所谓古镇都将黯然失色!关键是,谁能阻止老房子的渐次消失?谁能制止那些不伦不类的改建?谁能遏止小镇人对现代文明的渴盼?又比如曹志耘的老家岩下村,因为旅游业的需要,谁也不能阻止村民口中的“山坑坞”变成了“九峰桃源”,那首尾相连的水啊变成了外龙潭!

而那么多的游客,正期待着“与九峰桃源交换一个”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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