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人
机缘巧合，因缘际会。
十年前我辞掉了重庆稳定的工作，告别了昔日同窗的舍友，独自踏上了开往成都的火车。成渝中线每天飞驰而过的高铁让人对“换一座城市工作”产生了不切实际的错觉。有时候不免会想，如果我没有来成都，另一个时空的我现在跟谁在一起？过着怎样的生活？当然这事儿是无法证伪的，人生是一条单行道。
作为一名重度社交恐惧症患者，本以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会很孤独，不过很有幸认识了两位善良的社交达人，让我感受到了生而为人的温暖和乐趣。其中一位，是初到蓉城在单位附近合租的一个室友，另一位便是今天要讲的常沐琪了。
第一次见她是在她的入职面试上——她可能并不知道，但确确实实，她们那一届我被选作计时员，用分管人事领导的话说，这活虽然枯燥乏味但极端重要，往小了说关乎个人前程，往大了说事关国家命运。整整一天我掐着表铁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考生们因为紧张而做着的夸张表演，就像在欣赏一场场展现人性的行为艺术，也是那时候明白外面那些培训机构所谓的宝典秘籍大多都是胡说八道。一天下来，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女生，当然颜值有很大的加分成份—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们必须大方承认，无论什么面试，形象就是很重要的。那个女生高高瘦瘦，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的衬衣，袖口挽了起来，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说得并不长，但落落大方，阐述论点，条分缕析，言简意赅，直击要害。
后来果然，笔面第一，顺利上岸。
当然，她就是常沐琪了，闪耀登场。(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时候就隐约觉得这个女生不简单—这个评价是很多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多年后才知道，她16岁上大学，20岁保送研究生，从小到大获奖无数，用现在时兴的话说就是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当然这都是后话。
入职以后，她和我分在了一个部门，从这点来说我算她的前辈。我们一起做项目，从立项到需求到招采到执行……她人很聪明，一学就会，很快就能独当一面，成为可以和乙方经验丰富的项目经理据理力争、相互抗衡的优秀甲方。不过，说句实在的，那一年里我们的关系其实很一般，不远不近的。从小到大，我这个人就很难和人成为朋友，仿佛丧失了与人交往的能力。几年后的一天她还指摘我说，那时候我拒绝了一次她的换班申请，以至于让她在冰冷的值班室度过了一次难忘的生日。对此她记忆犹新，耿耿于怀。现在想想，真是罪过！
有一次，单位组织参加一个复旦大学知名教授的讲座，她坐在了我的旁边。昏昏欲睡之际，我正在写由约翰·李·汉考克导演的一部叫做《弱点》的老片子的影评。她凑过来问我，末了给我推荐了《机智的医生生活》和《老友记》，特别是《老友记》，她饶有兴致地说看了很多遍，眨巴着两只真诚的大眼睛让我觉得不看就会落得个终身遗憾——之所以记录这件事，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我们聊到了工作之外的话题，冥冥之中为我们日后成为朋友埋下了伏笔。
李昂克里奇导演的《寻梦环游记》里有一句经典台词，说一个人的死亡有两次，一次是生命的消亡，一次是被世人的遗忘。按照这个理论的话，人与人的相遇也有两次，一次是我们肉身的相遇，一次是心灵的相遇。人的一生会擦肩而过很多人，但能内心同频共振、心灵相通的人寥寥可数。所以我一直觉得那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才是我们悄然认识的开端。
遗憾的是，几个月后，恰逢机构改革，我们被分在了不同的部门。办公室分列在了楼层的东西两侧，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办公区入口，平时很少见面，加上我又为人内向，不喜交际，所以成了公事公办的同事。
两年后，再一次的人事调整，她又华丽回归，搬到了2648。
那两年里，我看了老友记的全集，印象最深的片段是，钱德勒和莫妮卡领养孩子的那段，钱德勒憨厚而真诚的样子散发着一个男人无穷的魅力，直到现在脑子里还时常浮现出他对莫妮卡告白的画面。几年后的一天夜里，她又给我安利，发了一个小红书视频，恰巧讲的也是这个片段。
2648是我们现在的办公室，里面有9个工位，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我都是研究生，还有一个是北大的。说实在的，这让我很是自卑。我来自农村，身无长物，才蔽识浅，而且胸无大志，侥幸上岸，唯一拿得出手的成绩在一堆名校研究生里也黯然失色，上不得台面，特别是近几年入职的几批选调生，个个都拥有漂亮的履历，在职工大会上青春激昂，指点江山。
更加让人气愤的是，久处以后我渐渐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相:常沐琪16岁上大学这件事大概是她人生里最不值一提的事了，那些你以为的优秀，其实只是她的日常。她当过学校的红旗护卫队队长、主持人、班长、团支书……她的标签和头衔太多了。
在工作中，她很快就成长为业务骨干，领导的得力干将，多年考核优秀，屡获先进个人，还作为队长参加全省的技能比赛获得冠军，成了单位里公认的明星人物，很快被提拔为最年轻的中层干部，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她就是1324最大的领导，权势滔天。
但我并没有因此心生嫉妒，尽管作为她的前辈有时候会因为懒惰和后进而生理性的羞耻，但更多的是一种由衷的钦佩，并从她身上经久不衰地获益成长。
比方说，她汇报工作延续了一贯简练清晰的特点。让我一度觉得学会汇报应该成为每个职场人的必修课。这种把复杂事情简单化的能力是极其重要的能力，需要敏锐的洞察力、强大的逻辑思维和卓越的语言表达能力。我经常坐在座位上或者在会议室里听她抄着一口与四川人格格不入的标准普通话和与会者侃侃而谈，然后以一句“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清楚？”谦逊有理又不失优雅地结束谈话。
再比方说，她很擅长搞接待，迎来送往，推杯换盏，她都信手拈来。上至部委，下至基层，小到一次调研考察，大到一场千人活动，接待领导都乐于带上她，从接机到下榻酒店，从点菜到招呼客人，从点位踏勘到工作交流汇报……她总能安排得妥妥帖帖，饭局上对每个人的需求洞若观火，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好每个人的情绪，让人感受到被尊重。有时候看她与众人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我就只剩摇头感慨，自愧不如，这大概是我永远都学不会的技能。
关于内向这个问题我们有过讨论，尽管对一个真正内向的人而言其实是很羞于启齿这个话题的，特别是成年人的世界，我们总是对外武装成一副无坚不摧的铠甲，但是对于她，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有一次我郑重其事地说，你知道么？沐琪同志，作为一个比你学历低、情商低、职务低的老大哥，你的存在带给了我很大压力。
让我哭笑不得的是，她也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甩出她那句经典的口头禅，有一说一，其实我也很内向。看着她义正言辞的样子，我无言以对，也许吧，管她的，毕竟郭德纲和于谦也说自己内向。
相较于她的优秀，更加重要的是，从她身上我看到一个对人生负责的态度。很多单位和企业都热衷于打造企业文化，讲态度讲忠诚，但我觉得别人强加的态度不是态度，嘴里的忠诚也不是忠诚。真正的态度是对自己负责的态度，是忠于自己内心的态度。我觉得她至少是一定程度做到了。她不光会在一些重要的工作中表现得尽心尽力，更加重要的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她也总是全力以赴，尽善尽美。比方说，会在单位内部自发组织的调研课题当中精益求精，而获得最佳调研课题报告；比方说，会为了一场60分万岁的考试而追求极致拿到满分；比方说，超强的学习能力会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学习，成为业务专家。她甚至主动坚持写周报，把工作分门别类，整理回顾，并主动思考工作改良方法……她让我第一次近距离认识到“优秀是一种习惯”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有一年夏天，单位针对35岁以下的年轻干部举办了一期口才训练营，邀请了电视台的主持人和音乐学院的教授来授课，她鼓动我报名参加，软磨硬泡，恩威并施，我心一横竟同意了。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类似的活动，从小到大这类活动都与我无缘，以至于到现在都还有点怵这样的场合，上台讲话总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那次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就同意了。
总而言之，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酸爽的夏天，每周两次课，白天忙工作，晚上七点到九点上口才训练营，回到家已近十点，几番想要放弃，但看她不亦乐乎，也只得作罢。
训练营课程的设置很成体系，从平翘舌到绕口令到复述到自由表达，循序渐进，由浅入深，还设置了很多对着镜头展示的实操课程，教了很多实用的技巧，收获颇丰。
结果那年冬天破天荒参加了青年干部的演讲比赛，也是人生中的第一个演讲比赛，虽然没有获奖，但始终是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结交了一些朋友。
后来这事她频频提起，不无吹捧之嫌，但我敏感而丰富的内心岂能看不出她其实是在鼓励我？
受组织信任，后来又代表单位去其他部门和区县授课，多少得益于那段难忘的经历，也得益于她的“阴谋诡计”。
相比于她的“厉害”之处，另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是跟她在一起很有趣。因为她这个特质让我每天黄金八小时都过得轻松愉悦，坦诚说很大程度上提升了我乃至2648的平均幸福指数。有时候她请假或者外出不在，办公室就顿时变得暮气沉沉。我这个人，平日有些端着，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但其实童心未泯，冷不丁冒出几句冷笑话，2648以她为首的人都劝我出道去说脱口秀，给我提包包。每当这个时候，办公室就会此起彼伏地飘出书记、局长、主任之类的名词，然后以“苟富贵，勿相忘”收尾。
她喜欢听音乐会，最喜欢的是理查德·克莱德曼德，多次想要丰富理工科的我们的业余生活，邀请大家一起去听，我哪有那个艺术细胞？票价又贵，拒绝了很多次！后来她知道我有看郭德纲相声和评书的习惯，退而求其次，约我一起看脱口秀。这倒是的，特别是评书，一桌一椅一尺，就能刻画出一个跌宕起伏千回百转的故事，把每个人物、心理和情节都演绎得惟妙惟肖，如临其境，所以勉为其难答应了她。那是第一次看线下脱口秀，2648的好几个人都去了，点了一杯柃檬水，翘着二郎腿围坐在热闹的剧场，享受着周五晚上的轻松和欢乐，很是有意思。
她还喜欢诗词，当然不是说她作诗写词，而是将诗词融入生活，情景交融，凭添趣味。典型的场景是这样的，2648有人说，啊！下雨了！到了她的嘴里就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或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亦或是“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还有的时候是喃喃自语“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总之，风花雪月，江河湖海，山川草木，甚至一句话，一首歌……都可以启发她，成为她的吟诗对象，而作为一名预备役脱口秀演员，我总能跟她一唱一和，有来有回，像在较量，更像考验某种默契，让2648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她还是一个很会吃的女生，而且品味不凡，雅人深致，并经久不衰地向2648投喂。有时候是新开的奶茶，有时候是各色糕点，有时候她甚至像个饲养员一样在周末自费去超市掏了形形色色的零食，让我们在很多个倦怠的午后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还有的时候是吃腻了食堂，她提议我们去下馆子改善生活……作为一个生活毫无情趣的人来说，我觉得这不仅仅是改善生活那么简单，而是她的一种乐观向上的人生观。因为她的存在，让我觉得2648似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办公室，在这里也不是工作。那就是一群志同道合、趣味相投老朋友，我们各自的专业、见解和观念，合力做着一些我们觉得有意义的事情。
后来不知道在哪本书里看到一句话，大意是说:有趣之人都是有福之人。我想她一定是最有福气的人。因为她像光一样，总把福气和快乐带给我们。
要说我们之间有什么轰轰烈烈而值得大书特书的故事，却又无从说起，一切如常波澜不兴。以至于答应要写一写的我们那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俗事迟迟不知如何下笔。
塞缪尔·约翰说，人与人交往最好的状态是没有什么可以清楚的记得内容，但总体效果是令人愉快的印象，这准确描述了我跟她相处的状态。
不过老实说，我们的差异还是挺大的。她情商高，善交际，深受每一个人的喜欢。我则独来独往，在人情世故上一塌糊涂；她细节控，追求完美，工作一丝不苟，我则大大咧咧，工作总是差强人意……我们之间的差异太大了，我有时候甚至在想这样的两个人竟然成为了朋友是不是这个世界的错乱和荒诞！
有一年春节前夕，部门聚餐，我跟她都喝的有点多，散场之后似醉似醒间各自打车到了家里，互相报了平安，我借着酒劲问了一句，那我算你的朋友么？
她回了我三个字，你说呢？
那是很好的么？我追问。
啊。她回了一个字。
为什么呢？我这个人无趣得很！
很久之后她发来一条信息说，你是一个好人。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回答让我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我想好了所有可能的答案，但对于这个答案却始料不及，我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被人形容是个好人了，在这个功利的世界，我早忘了原来一个人可以不成功，可以不优秀，可以不上进，但他可以做一个好人，单纯，善良，纯粹，而另外一些人会因为你是一个好人而愿意跟你做朋友，这就是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善意。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只是学着她讲话的口吻说，常沐琪，你也是一个好人。
她真是一个好人！
2024年春天，我们在武汉搞了个为期一周的能力提升班，邀上区县的同志，那次活动我和她作为主要的执行者，全程留在武汉，张罗大家的日常起居、一日三餐和教学事务。我跟她还分别承担了一堂课，她讲我们这个领域的法律法规，我主讲一些日常业务，每天夜里缩在酒店改PPT。有一天夜里忙里偷闲，就点了肥肥虾庄的小龙虾和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吐槽着领导的行事风格，说着一些单位的八卦轶事，聊着从前的中二时光，就连有几个前任都悉数脱出，享受着外出难得的惬意。
人至中年，经历了太多人生的悲欢离合，苦辣酸甜，日子过成了一地鸡毛，鲜能体会到真正的乐趣，但能认识她一直觉得倍感荣幸，更加幸运的是我觉得在可遇见的未来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不远不近却又心有相惜。
那天夜里天公作美，满天繁星。
唯一的遗憾是由于行程很紧，没能一起去看看武大的樱花。
次年春天，应一个我们共同朋友的邀约，跟她一起去彭州赏牡丹吃锅盔，她开车载的我。返程的时候已是傍晚，天气难得的好，夕阳的霞光从云层里投射出来，染红了三环路的天空，我坐在副驾驶上拍了几张照片，她双手握着方向盘诗兴大发，脱口而出了初唐才子王勃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则有些悲观，叹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默念了两遍，忽然之间，灵光乍现，脑子里浮现了她曾经发给我的一首赫尔曼黑塞的诗。
如果注定要分别，
那相遇的意义又是什么。
相遇的意义是，
被你改变的那部分的我，
代替你永远陪在了我身边。
车子驶过三环路的极光，穿越过往人生十年，驶向未来，此时此刻我们正在共同经历电影结尾般的至美时刻，那一刻我突然就释怀了。
常沐琪，你知道吗？从这个意义上讲的话，其实你早就陪在了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