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消失的村庄——汤家畈
丙午年春节回乡,路过汤家畈,颇为不舍。这是一个将要从地球上消失的村庄,宛如一颗即将陨落的星辰,带着岁月的痕迹,缓缓没入历史的长河。
老家这地,与汤家畈隔河相望,却是三镇交界之处,汤家畈隶属黄墩,我却从未踏上汤家畈这块土地。汤家畈于我而言,既似熟悉的旧友,那些关于它的传闻与影像在我脑海中萦绕;又像陌生的过客,未曾有过亲身的触碰与交集。
汤家畈是个自然村落,现在也不过10来户人家。一条小河从汤家畈村前流过,这河叫汪河,离河最近的农户不过10米。汤家畈隔着汪河的小村落也叫汪河,两岸鸡犬之声相闻、喊话如同在侧。这是我生命中最初记忆的一个村落。在我记事的时候,汪河不过5户人家,其实就是三个大户人家,各家条件都很不错,最后1户,是上个世纪70年代初从望江雷池迁回的老木匠公公一家,老公公长我四辈,在我的记忆里,他就像一本厚重的古书,藏着许多古老的故事。
1976年,是非常特殊的一年。国家三位伟人先后与世长辞,举国悲痛。那年唐山大地震,将大地在京都旁边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成了我记忆中的最大的国难伤痕。也是在那年,小学老师带领我们逐个生产队宣传防震小知识,我在屋外桃树底下简易防震棚里度过了很多不安的夜晚,将一个空盐水瓶倒置在搪瓷脸盆里,作为防震警报器,静静地等待着未知的降临。同在那年春上,泪雨滂沱,汪河的水突然暴涨,汪河这个小村落很快被洪水淹没,于是那些人家紧急拆家带口走人,生产队组织社员协助他们将家中重要生活用品搬到我们汪嘴这地方避灾。水退之后,汪河这小村农户全部搬迁上来。这一年,年中又遇严重的秋旱,河塘枯竭,稻田全部皴裂如龟纹,漫山遍野尽是枯萎的野草,人畜用水到了最艰难的时刻,奶奶吩咐我用明矾净化浊水。从此,汪河断流,而汪河这个很小的自然村落就此在地球上消失,至今已有50年了。
我童年的很多暑假时光是在汪河度过的。老家的农田从我祖居的屋前,一直铺展到汪河。盛夏“双抢”是一年最忙碌的季节,农村大集体时,队长一声哨响,社员连同小孩一齐赶着农活。早起时,月亮还高挂在天上,洒下清冷的光辉;晚收时,银盘挂在了树梢头,好像是为照亮我们回家的归程。收工回家吃过晚饭,大伙儿又一起坐到稻床上纳凉,盘点一天的活计,给全队参加劳动的人计工分,通常男劳力记1个工分,妇女记0.7个工分,小孩大致按年龄大小,从0.3到0.6个工分不等,小孩的工分没有标准,基本上都是大人在一起合计着商量给分。那些年,我在农活忙累了的时候,同小伙伴们一头扎进汪河里,那流动的河水清澈消暑,洗去一身的泥土,也褪却周身的疲惫,闭上眼睛,躺在水上,随意漂流,特别舒心,偶尔还能踩到鲫鱼。
汪河在与汤家畈的交界处,呈现不同的风格。朝我的老家那边,两岸地势高陡,河床多为卵石泥砂,仿佛岁月在这里留下了粗犷的印记;而朝向汤家畈这边两岸多为软泥,河床则是淤泥,淤泥上尽是油油的青荇水草,宛如一块绿色的绒毯。劳作之余,我将这些打捞起来,带回家作猪饲料。虽在汤家畈的河上漫游,我却从未在汤家畈这边登岸。汤家畈的河岸是倾斜的矮坡,坡边栽了很多我并不认识的杂树,树下多是低矮的民居小屋,与我的老家相比显得颇为寒酸。坐落在这样的环境中,汤家畈比较闭塞,对外交通不便,出村的是羊肠小道,车辆很难进村。况且,汤家畈也是黄墩最边远的小村庄,没有什么出了名的“大人物”,仿佛成为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汪河到了汤家畈这段,特别幽静,因地势低矮显得格外阴凉,宛如一个清凉的世外桃源。我们喜欢在这里嬉水、在水上捉迷藏。这迷藏非常简单,我潜下水去,你在水上拦截。迷惑之处,就在于我先潜下水去,用脚朝后一蹬,激起水面上的水花,通常水上的人朝着水花方向去找,而水下的我们则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游走,在这水的世界里,尽情享受着童趣与欢乐。
50年后的今天,汤家畈也即将踏上搬迁之路,此后,这片土地再也不会有汤家畈的存在。过往的那些美好时光,宛如星星点点的碎片,成了我们永远的追忆,收藏在两岸丛生树木的年轮里,成为我们心中一段无法磨灭的回忆。
我家的邻居,是谱印爷(爷在我们这地儿即叔父)。谱印是他的乳名,老人家出生那年,家族修谱,至今家族的宗牌还摆在他家供奉。谱印是祖辈们对他的称谓,我们一直叫他“长子爷”(因为他个头高)。长子爷在家男孩中排行老三,他的姐姐嫁到汤家畈,因此他家与汤家畈多有来往。他姐姐的儿子,也就是长子爷的外甥过继到胡屋,故而改姓胡,胡屋官名叫五星生产队,其上的柏枝庄是我小母舅的生产队,官名叫新华,这地方连着的三个生产队,分别叫新华、五星、红旗,有着浓厚的时代色彩。而长子爷的外甥与我又是同学,我也因此对那个近在咫尺的汤家畈有了一鳞半爪的了解。
汤家畈这地方有点特殊,虽地势很低,又临河而立,却很少被洪水淹没,人们一直传说这是龙王在相助,水涨地势升高,故而不易被洪水侵扰。尽管这传说带着些许神话色彩,但现实是它确实很少遭受洪水的肆虐。后来,我们这边又有姑娘嫁了过去,仿佛是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个地方紧紧相连起来。
2025年,清明回乡,偶然间举目望去,汪河对面的大畈上有很多台挖机,翻新的泥土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橙黄。一个宽大的多级提灌河口尤为清晰,田成方、路成行,水塘清波荡漾,大规模的标准化农田改造就在眼前,气势甚是浩大。汤家畈的四周是乌黑的油泥,丛生的杂草随风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我不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奇心驱使我在回城时绕道这里。走近时,推土机将翻新的泥土推到河沿,我知道这是有意抬高临河的稻田,防止春汛河水水涝。这一切都在预示着汤家畈要变天了。行至328怀宁县道口,一块巨幅公示牌,揭开了这里正在发生一切的答案,蒋岭村整村推进标准化农田改造试点。
岁末年初,读到怀宁县政府的公告,怀宁在实施标准化农田改造中,安排了一批自然村庄的整体搬迁,汤家畈就在其中,再看到,黄墩的地产开发商在张开双臂欢迎汤家畈这些搬迁的农户到此落户。现在看来,汤家畈这个地球上的小村落远去的日子将不会太久了。这地儿是汤家畈人的根,我相信会有不少人心生不舍之情。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因为汤家畈留有我童年的快乐时光,也给了我太多的未解之谜,那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这是我人生的一大遗憾。我甚至想去做一次专访,想去揭开这个小村庄的历史故事,如今汤家畈一旦消失,我将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