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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上的一坛春

2026-04-17 23:38 作者:箐薇  | 0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这几日,我守着新买的豆芽机,看一捧绿豆在恒温的水雾里舒展。机器“嗡嗡”地低吟,绿莹莹的芽,一日比一日齐整,水灵得如同列阵的碧玉簪。成果是斐然的,不过三四日,便能掐下一大把,炒了,是满口都市里工整的鲜脆。可不知怎的,这过于便当的丰盈,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咔哒”一声,旋开了记忆深处那扇落满灰尘的门,门后,是五十年前祁连山皱褶里,一个被风捂得严严实实的小村落。

我的故乡,便在那群山恶水之间。山是铁青着脸、一层叠一层的,仿佛大地挤出的、永不舒展的穷苦的皱纹。沟壑纵横,像被巨斧劈砍过,裸着黄土的筋骨。外头人说“穷山恶水”,是带着贬斥的;可于我们,那山那水,是沉默而坚实的怀抱,乡邻们就在这怀抱里,用最粗糙的手掌,磨着日月,性子也磨得如同脚下的黄土,朴实无华。世界是极大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雪地上的声音,静得日子仿佛也生了根,长得极慢,极慢。

记忆的帘子豁然挑开,是一个腊月。祁连山的雪,不是飘,是沉沉地压下来,把天地都捂进一床无边无际的、僵冷的白褥子里。就在这样的时日,奶奶不知从哪位住在川区的远亲那里,得来一小布袋黄豆。那豆子金贵,一粒粒圆鼓鼓的,在奶奶掌心摩挲,发出沙沙的微响,像是藏着整个天蜷缩的

生豆芽的“场圃”,是炕头。奶奶从窑掌的角落里,请出一只粗陶小坛,灰扑扑的,肚腹圆润。她先用温水将那豆子泡发了,然后沥干,一层细沙、一层豆,小心翼翼铺进坛底。接着,便是最隆重的“围护”——她将家里最厚实、却也最破旧的一床棉被拿来,里三层外三层,把那只小坛围得像个襁褓中的婴孩,只留坛口一点透气的地方。最后,这“襁褓”被安置在土炕最暖和的角落,紧贴着人睡的热处。

于是,侍候这坛豆芽,便成了奶奶日里顶要紧的功课。她那双被柴火、皂角与冻土磨得树皮般粗糙的手,做起这活计来,却忽然有了绣花般的轻柔。每隔一两个时辰,她就要凑过去,不是掀开看——怕进了凉风——而是侧着耳朵,贴着棉被,仿佛在倾听里面细微的胎动。她用指尖蘸了温水,从坛口那一点空隙里,极轻、极匀地弹洒下去。那神情,庄严而慈和,炕洞里柴火明明灭灭的光,映着她清癯的侧脸,竟有一种神佛般的静穆。

“可不敢受了凉,也不敢热着了,”她常自言自语,像是说给豆芽听,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什么,“得慢慢地,慢慢地哄着它醒。”(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们小孩子,心里像被猫爪挠着,总想掀开那棉被,看看里面的“春天”发了没有。奶奶总用眼神止住我们,那眼神里有温柔的告诫。直到六七日后,一个清晨,她终于微笑着,像举行一个仪式,缓缓揭开棉被,搬出小坛。掀开盖着的湿布一角——啊!一团挤挤挨挨、黄嫩嫩、水灵灵的芽!每根芽都肥短,顶着鹅黄的豆瓣,密密地簇拥着,一股清冽的、带着土腥气的生机,扑面而来。那一瞬间,昏暗的窑洞,仿佛都被这捧地下的星子照亮了。

那豆芽,奶奶舍不得多吃。抓出一把,合着窖藏的最后几个土豆,切上几缕珍藏的、干红的辣椒丝,用胡麻油一炒。油是金贵的,刺啦一声响,满窑生香。那一盘菜端上来,在我们眼中,不啻于王母的蟠桃宴。脆生生的豆芽,咬在嘴里,是穷岁月里迸出的一口鲜甜,是土地在沉睡中酿出的、最动人的梦。

后来我方知晓,奶奶原是祁连山下县城里商人家的裹脚女子。命运浮沉,她像一粒被风卷走的种子,最终落在这山坳最贫瘠的土壤里。她用那双本该拈绣针的手,刨土、拾柴、做饭,将六个儿女从这片几乎被世界遗忘的黄土里,一个个推了出去,推到了山外的风与阳光里。她自己,却将一生的华彩,默默地敛进那坛在土炕上捂出的豆芽里,敛进日复一日、寂静如山的岁月中。

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杜甫诗中乱世里的那顿仓促饭食,是漂泊者的小确幸。而我奶奶的那坛豆芽,则是扎根于绝地的人,对生活最执拗、最温柔的反抗。她将“生意”,将生命勃发的意趣,囿于一只粗陶坛内,用体温去孵化,用耐心去守护。那已不只是一道菜蔬,那是她在群山围困的寂静里,为自己、也为儿孙,燃起的一小簇绿色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如今,我的豆芽机高效而稳定,它不懂何为寒冷,何为期盼。它予我鲜蔬,却给不了我那份在漫漫长冬里,听一坛种子悄悄破壳、如同聆听春天脉搏的郑重与欣喜。

我望着窗外都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忽然觉得,奶奶从未离开。她只是将那座祁连山的寂静,将那土炕上的温热,将她一生山泉般的韧劲与清辉,都封存在那只记忆的陶坛里。每当我被这急促时代追得喘不过气时,那坛豆芽的清气便会幽幽浮起——

告诉我,生命的春意,从来无须喧哗,它只需一点温暖的坚守,便能从最坚硬的现实里,安静地、倔强地,生出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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