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泥豆芽
这几天,我从网上购得一架豆芽机,通体洁白,形如宝塔。照着说明书,抓了两把黄豆撒在盘里,注上清水,插上电,它便自顾自地嗡嗡低吟起来。不过两日的光景,掀开遮光的盖子一看,竟已密密地抽出寸许长的芽儿,根根肥白鲜亮,挤挤挨挨,好不热闹。再过一日,便满盘玉立,可以收割了。效率是高极了,滋味也清爽,可不知怎的,吃着这唾手可得的鲜嫩,心里却总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怅惘,仿佛得了明珠,却遗失了盛珠的木椟。
这怅惘牵引着我,恍恍惚惚,竟走回了五十年前,祁连山深处那个被风雪捂得严严实实的小村落。
那时的天地,是另一番气象。开门便是山,一层叠着一层,铁青着脸,直压到人的眉睫上来。沟壑纵横,像大地老人脸上深峻的皱纹。外间人看来,许是“群山万壑赴荆门”的雄奇,可于生计,便是“恶水穷山”的实打实的艰难了。然而山静,人朴,日子在鸡鸣犬吠与炊烟袅袅中,竟也滤出一种古画般的、寂静的安详来。一切的物事,都来得慢,来得珍重,包括一盘在冬日里挣扎而出的豆芽。
记得也是个深冬,天阴沉得像个倒扣的灰陶碗,不久,雪便下来了,不是飘,是筛,簌簌地,密不透风,一夜之间便将山沟填得臃肿。世界只剩下一种吞没一切的、毛茸茸的白。就在这时,奶奶从住在川区的远亲家回来,怀里像揣着宝贝似的,兜回一小捧黄豆。豆子不多,粒粒圆润金黄,摊在粗陶碗里,像是固态的阳光,在黝暗的屋内,独自辉煌着。
生豆芽的“场圃”,是一只半旧的瓦坛,小口鼓腹,憨拙地立在炕头。奶奶先将豆子用井水泡发了,才小心翼翼地倾进坛底。坛口蒙上一块浆洗得发白的蓝布,用麻绳系紧。这还不够,她又从炕柜里抽出那条最厚实的、缀满补丁的棉被,将瓦坛团团围住,只在朝向炕洞暖源的那一面,留出一点空隙。那姿态,不像在侍弄豆子,倒像在为一个怕冷的婴孩,掖紧襁褓。白居易写“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是诗人的闲情。于我的奶奶,风雪之夜,她全部的柔情与企盼,都系在这“一坛无”上了。
自此,这瓦坛便成了她心头第一等的要紧事。土炕烧得温热,瓦坛就在这稳定的暖意里,做着它静默的梦。奶奶的作息,也添了新的章节。每隔一两个时辰,她必定要挪到炕沿,极轻、极缓地掀开被子一角,再解开蓝布,俯下身,脸几乎要贴着坛口,细细地瞧。那时没有电灯,一盏煤油灯的火苗在远处怯怯地跳动,将她佝偻的身影巨大地投在土墙上,也映亮她专注的侧脸。她看什么?看潮气是否氤氲,听豆壳破裂是否有那极微妙的“毕剥”声。她的眼神,是勘探者寻找矿脉的眼神,是农人凝视初秧的眼神,是母亲端详婴孩睡颜的眼神。空气里弥漫着土坯、炕烟与陈旧棉絮的味道,而一丝极其清冽的、属于生命萌动的微腥,正从坛口幽幽地钻出来,成为这混沌温暖里的一线灵光。(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大约过了五六日,豆芽该生了。全家的期待,也蓄到了顶峰。揭盖的那一刹那,竟有种庄严的仪式感。奶奶的手微微有些颤,当棉被与蓝布次第褪去,坛中的光景豁然眼前——密密的豆芽,挤挤地站着,不是如今豆芽机里那般惨白直挺的模样,而是微微弯曲着,象牙白的茎,鹅黄的瓣,头顶还多数顶着未曾脱去的豆壳,像戴着一顶顶俏皮的小帽。因着光照的稀缺与温度的不均,它们生得并不齐整,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却棵棵饱满,蕴着一股子憋足了劲的、颤巍巍的生命力。一股浓郁的生鲜气,蓬勃地涌出,瞬间冲淡了屋宇间所有的沉闷。
那一晚的豆芽菜,是清炒的。菜籽油在金城也是稀罕物,只敢用布头蘸着,在锅底擦上薄薄一层。豆芽倒入热锅的“刺啦”一声,是我童年里最动听的音乐前奏。 翻炒几下,加点盐,便匆忙起锅,为的是保那份脆嫩。一家人围坐,炕桌中央,那一盘豆芽,水汪汪,亮晶晶,是灰白冬日里唯一的一抹俏色。夹一筷入口,是崩脆的响,接着,豆子原始的醇香与芽茎清冽的汁水便在齿间迸开,仿佛将一整个冻僵的、蛰伏的春天,提前咬在了嘴里。那滋味,岂是今日“盛宴”二字可以轻描淡写地形容的?那是一场感官的复苏,是对匮乏最庄重的抵抗,是贫瘠土地上,生命自身唱出的最清越的歌谣。
后来我方知晓,奶奶这般珍重生命、于困厄中打理出滋味的本事,是有来处的。她并非生于这山坳。她的童稚与少女时光,是在祁连山下某个县城里,一户尚算殷实的商人家度过的。窗明几净,庭院里或许还植着海棠,读过几日“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也未可知。然而命运流转,她最终还是走进了这重重大山,走进了我们这个家。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坠入岩缝,却也将他所承载的、关于“生活”而非仅仅是“生存”的模糊理念,一同带了进来。此后五十载寒暑,她用那双本该执笔绣花的手,刨土、炊爨、缝补,将六个儿女从这贫瘠的山坳里,一个个推搡着,送向了山外的世界。她的一生,仿佛就是为了完成一场漫长的、静默的“生发”,用尽自己的所有温度与心血,孵着这个家,直到我们都破壳而出,各自生出蓬勃的根芽,走向更广阔的土壤。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无声地滑过,像一条璀璨的河。眼前的豆芽机,又完成了一轮任务,静静地停在那里,高效、洁净,一尘不染。我忽然明白了那丝怅惘的源头。豆芽机给予的,是豆芽,是结果;而奶奶那只围着棉被的瓦坛,那小心翼翼的张望,那漫长一周的等待,所给予的,是“生豆芽”这件事的全部过程。这过程里,有对时间的敬畏,有对生命的虔诚,有在极度匮乏中对“丰盈”最执拗的想象与创造。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奶奶已如鸿雁远逝,雪泥上的指爪之痕,也在岁月里渐渐淡去。可她留在世间的那一缕生豆芽的、清冽的香气,那在严寒中守护一团暖意、在贫瘠里孕育一盘鲜嫩的姿态,却像一颗倔强的种子,落在我的心壤上。它告诉我,无论身处何等的“群山恶水”,真正的盛宴,从不只在玉盘珍馐,更在那份让生命“生发”出来的、不灭的温热与盼望。这温热,足以化开一切风雪的严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