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尖上的旧光阴
张清威
厨房台面上的豆芽机正嗡嗡轻响，透明罩子里的绿豆芽已蹿得盈寸，白白的芽杆顶着嫩黄的豆瓣，水灵灵的模样像极了撒欢的孩童。这台全自动的机器省了不少事，只需定时添水通电，三五天便能收获一筐饱满的芽菜。看着这蓬勃的绿意，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了祁连山深处那个飘着大雪的冬天，飘到了奶奶土炕上那个温热的小坛坛边。
我的故乡在甘肃祁连山褶皱里的小村落，五十年前的那里，真应了“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景致——群峰如黛却寸土难耕，人畜饮水均靠老天救济，贫瘠像山雾一样笼罩着家家户户。可偏是这样的群山恶水间，藏着最朴实的乡邻情，清晨的鸡鸣与山间的和风相和，傍晚的炊烟与天边的晚霞交融，寂静里藏着独有的安详。
奶奶便是这村落里最寻常的妇人，却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为我们贫瘠的童年种出了无数温暖。
记忆里那年初雪来得格外早，鹅毛大雪封了山路，也封了外购粮食的念想。就在全家对着粗粝的杂粮面发愁时，奶奶从川区亲戚家回来，怀里揣着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十粒圆滚滚的黄豆，像撒落的碎金子。“咱生点豆芽吃。”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喜，那是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最珍贵的希冀。
土炕是家里最暖和的地方，奶奶找出一个粗陶小坛，把黄豆泡在温水里。第二天豆子吸饱了水，鼓得像小胖子，她便把水滤掉，用干净的纱布蒙住坛口，再裹上厚厚的旧棉被，把小坛子安置在炕头最热乎的角落，像侍候襁褓中的婴儿。“豆芽娇贵，冷了不发芽，热了会烂根。”奶奶总这样念叨，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轻轻掀开棉被，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用手指摸摸豆子的温度，再洒上一点温水。昏暗的煤油灯下，她佝偻的身影映在土墙上，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日子在雪落声和奶奶的脚步声里慢慢溜走，第五天清晨，奶奶掀开棉被时，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星星——坛子里的黄豆已冒出了白白的芽尖，细细的芽须缠在一起，带着沁人的豆香。她把豆芽倒进清水里，一根根择洗干净，芽杆脆嫩，豆瓣饱满，在浑浊的水盆里舒展腰肢。那天的晚饭，一锅清煮豆芽飘着几滴猪油，香气在小小的土屋里弥漫开来，我们兄妹几个捧着粗瓷碗，吃得狼吞虎咽，那鲜爽的滋味，比如今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难忘。正如杜甫笔下“夜雨剪春韭”的质朴，寻常烟火里的滋味，最是动人心弦。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的童年和少年，是在祁连山下的县城商人家度过的，也曾识得笔墨，见过市面。只是命运流转，她嫁进了山坳里的小山村，从此与土炕、锄头为伴，将六个子女一个个拉扯成人，供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陆续走出了那片困住祖辈的群山。奶奶在这山村里待了近五十年，把青丝熬成了白发，把挺直的腰杆压成了弧线，却用坚韧与慈爱，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晴朗的天。她生的岂止是豆芽，更是在贫瘠岁月里，为我们种出的希望与力量。
豆芽机停止了嗡鸣，我回过神来，将新鲜的豆芽装进菜篮。窗外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全自动的机器让生豆芽变得轻而易举，可我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是煤油灯下的专注，是土炕的温热，是奶奶指尖的温度，是那些藏在芽尖里的旧光阴。
如今祁连山的雪依旧会飘落，只是山村的邻里全部搬迁至全国各地。但每当吃到豆芽，我总会想起那个飘雪的冬天，想起奶奶炕头的小坛子，想起她那句“日子再难，也能生出芽来”。就像那些在黑暗中默默生长的豆芽，无论环境多么艰苦，只要有温暖与希望，就总能顶破束缚，向阳而生。奶奶的爱与智慧，早已像这芽尖的力量，融入我的血脉，指引我在人生的路上，从容生长，向阳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