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春风荡漾(散文诗)
张清威
一、归山记
路开始柔软。轮下碎响的,是解冻的砾石在转述去冬的遗嘱。嶙峋的褶皱被天光熨着,山体粗粝的皮肤下,蛰伏的青色脉息正隐隐搏动。我们送一位八十岁的梦,回到祁连的深处。
车如叶舟,簸簸地航在赭黄与苍灰的浪涛间。偶有断墙——移民遗落的空壳,被风剔净最后一点人烟,静成地质的年轮。
坟选在阳坡。锹刃切入润土,竟有清越的回响,似叩一扇通往天堂的门。不悲。确乎无悲。只觉他在我们每个弯腰的间隙,正慢慢躺下,与无数祖先的眠姿校准,成为山势里一段安详的顿号。
下山时,春风正为群山举行灌顶之礼。枯草在坡上禅坐,俯身便挽起大地一片茸茸的新绿。来处与归途,在蜿蜒中连成一道圆满的弧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二、山野启封录
杏花是第一个纵火者。从某道裂隙的暗柴堆里,“哗”地抛出粉白的火苗,瞬间燎遍整条阴坡。接着是山桃,些些的,怯怯的,腮上冻着隔年的胭脂。蒲公英的碎金,则被春风肆意撒在田埂与蹄窝里。
马兰花在河滩集会。它们举着蓝紫的小焰,商议如何把天穹的釉色汲下来,染透这条贪睡的浅水。山羊是散漫的韵脚,缀在岩壁的断章处。那头白牦牛,俨然游动的雪山,它俯首时,春天就矮了一截。
天是禽鸟的砚台。麻雀的墨点飞溅,喜鹊拖着长毫划过晾衣绳,家鸽的翅影是研开的淡墨。唯有鹰,是悬停的笔锋——它在等高处的云,递来一句题跋。
广场是另一片解冻的土壤。绸扇旋开晚霞,太极拳架收拢晨雾。招式舒卷间,把僵硬的日子推出柔软的云手。播种的老汉,弯腰如叩问大地的长弓。每一粒落下的种子,都在等一句来自幽暗深处的、绿色的回声。
三、心野
是他们先看见的。在废弃戏台的后场,几个童影攒成花蕾般的静默。
绕到正面:一地花瓣,正拼贴一颗巨大而颤动的“心”。山桃的粉是心室,蒲公英的黄镶作跃动的尖,马兰的蓝紫勾出蜿蜒的边。他们用最易逝的材质,篡改着大地的纹章。风来,那颗“心”的边梢微微起伏,像初次搏动。
我们怔住,成为这幅作品临时而羞愧的边框。他们跑开后,花“心”在斜阳里渐渐失序,重归于“散”。但有些事物,一经凝视,便完成了对漫漶春光的、一次稚嫩而庄重的加冕。
四、蟠龙镇问春
塬是时间的浅滩。登上宝鸡蟠龙镇的土塬,风立刻换了年纪——它从《诗经》的“凯风”章节吹来,带着黍粒与陶埙的振动。梯田的弧线,是尚未被机器规训的、大地悠长的呼吸。
远处,新建的高铁站如银亮的箭镞,钉入黄土的胸膛。绿皮火车与“和谐号”,在某个刹那交会于塬下——一瞥之间,便互换了关于慢与快的、恍然隔世的梦境。
我抓起一把土。土从指缝流下时,我确信有些东西漏回了大地:一部分是我,一部分是尚未被命名的春天,另一部分,是所有奔赴远方的人,在此地暂存的、沉甸甸的魂魄。
此刻,十万春风正渡过黄河。有的扑向塬上返青的麦苗,有的,正推着高铁的窗,去更远的、尚未返青的远方。
2026年4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