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春雨中的煤铁巷
金晓林
咸宁的春,总裹着一层温润薄雾,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刚从淦河面上飘来的水汽,覆在河心的涟漪上,也罩住咸安老城区灰扑扑的檐角。雨意正浓的今日,我撑着一把半旧的黑伞独行,走向藏在山城褶皱里的煤铁巷。我出生在离这座城市遥远的乡下,若从学生时代算起,与这个小城已有四十余年交集,在咸宁定居也有二十多年,这片土地的山岗、巷陌、淦河水岸,早已深深刻进心底。这份绵长的故土情结,让我对满是烟火气的寻常老巷,始终怀着别样的深情与探寻欲。
雨丝斜斜织着,打在伞面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顺着伞骨滑落,坠在青石板(如今已铺成水泥路)上,溅起细小的泥点。煤铁巷没有醒目的标识,从咸安老城区的主街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岔口,脚下的路开始缓缓上坡,便一头撞进了岁月里。这条不过千米的窄巷,顺着山势蜿蜒,北高南低,陡坡缓坡交错,最陡处近三十度,踩上去得微微弯腰借力,全然没有规整街巷的笔直。如今路面已修成平整的水泥路,缝隙里还嵌着些许旧时的碎石,彻底褪去了旧时的泥泞,可走在忽高忽低的巷中,闭眼仍能想见当年挑夫的艰难:他们挑着沉甸甸的煤铁,竹扁担压得弯成弧形,拾级而上时脚步沉重,汗湿的衣衫贴在背上。这巷子最宽不过两米,最窄处仅一米五,寻常人相向而行都要侧身相让,若是挑担相遇,更需费力寻到墙根下稍宽的地方,慢慢挪步错身,局促的空间里,写满了旧时谋生的辛劳。
巷子两侧,房屋紧紧贴着山壁而建,挤挨相连,几乎不留空隙。煤铁巷原来的木质老房早已消失在历史云烟中,连一点木梁的痕迹都难寻,留存下来的房子里,历史稍长些的多是红砖砌起的瓦房,红砖被风雨浸得发暗、斑驳,墙根处还长着零星的青苔,屋檐压得极低,青瓦间偶有破损,露出里面的木椽子;其他房子大多是二十多年或十多年的,墙体多刷着米白色或浅灰色的涂料,有些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是简单的铝合金框架,与老瓦房的木窗形成鲜明对比。高墙夹着窄巷,抬头仅见一线狭长的天光,形成独属于这里的“一线天”,雨天里,天光更暗,巷子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老房子的霉味。旧时巷内没有路灯,高墙遮天蔽日,即便白日也光线昏暗,一到夜晚便漆黑如墨,故而老辈人都叫它“摸黑巷”,磷火、泥鬼的民间传说,也在这压抑幽深的空间里,伴着岁月慢慢流传。巷中低洼处,曾是让人忌惮的黑泥塘,因四周围合、排水不畅,每逢雨天便积水成泥,黑泥黏腻湿滑,窄路被彻底覆盖,行人只能踮着脚,踩着墙根的碎石勉强通行,稍不留神就会陷进泥中,裤脚沾满黑泥,“泥鬼扯腿”的传说,说到底,不过是旧时山城地势造就的生活窘迫。如今黑泥塘早已被填平,建起了现代民宅,站在此处,看到附近的山坡,依旧能清晰窥见当年黑泥塘的大致轮廓。
行至巷子中段,地势渐渐平缓,空间也稍显宽敞,山墙与巷路之间,一方青石板台静静伫立,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有些破损,这里曾是滋养半巷人家的老井所在。井台不过几尺见方,如今已被一块水泥板封住,只留着一圈淡淡的井沿痕迹,却是旧时巷里的烟火核心:挑夫们挑担至此,卸下重负歇脚,舀一瓢清冽井水洗去脸上的汗水和疲惫;主妇们提着竹篮、端着水桶来此打水,一边摇着辘轳,一边聊着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孩童们围着井台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撞在高墙上,又在窄巷里久久回荡。一口老井,冲淡了窄巷的逼仄压抑,攒下了最温暖踏实的人间烟火,如今老井虽已封存,这方带着凉意的青石,却依旧镌刻着岁月的温柔痕迹。
春雨依旧淅沥,雨点落在瓦房的青瓦上、现代民居的窗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没有刻意的悦耳,却满是烟火气息。雨天的巷子里行人稀少,少了平日的喧闹,多了几分静谧,唯有几位老人撑着伞,慢慢走出巷口的养生店,他们穿着深色的旧外套,步履迟缓从容,遇见熟人,便用地道的咸宁乡音寒暄几句,带着老城独有的安然。巷侧建筑新旧交织,一边是刷着新漆的现代民居,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物;一边是青瓦斑驳、木窗褪色的老式红砖瓦房,木窗上的油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新旧相融间,无声诉说着时光的更迭与传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走到巷中分叉处,雨雾朦胧缭绕,视线被遮挡,我一时辨不清方向。恰逢一位老者拄着伞从左手叉巷走来,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面容温和,用地道的咸宁乡音细心指引,语气里满是亲切感。我循着他指的右手巷道继续前行,不过五六分钟,便穿过一段段曲折老巷,来到铁路旁的山间小道。道旁的灌木、野草被春雨洗得青翠欲滴,雨水顺着枝叶滑落,坠在水洼里漾开圈圈涟漪,泥土的清香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再往前走,便是南山铁路洞的湿润路段,铁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泛着冷光,静静延伸向远方,偶尔能听到远处火车的鸣笛声,隐约传来,又很快消散在雨雾里。
站在小道上回望,煤铁巷早已隐在蒙蒙雨雾之中,只余隐约的屋檐轮廓,红砖瓦房的青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这条窄巷,没有精致的雕琢,没有规整的格局,却以最原生、最真实的姿态,藏着咸安老城的过往记忆:挑夫的沉重步履、老井的温热烟火、流传的民间传说,还有那些消失的木房、留存的红砖瓦房与新建的民居,全都融进这一寸寸宽窄、一段段坡度里。
四十余年相伴咸宁,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都让我心生眷恋,而煤铁巷这般藏着岁月厚重感与真实烟火气的老巷,更是我故土情结的最深寄托。春雨打湿了衣衫,带着丝丝凉意,却温润了心底,这条依山而卧的老巷,如同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守着老城的烟火与过往,也成了我心头永不褪色的温柔印记。雨丝依旧轻轻飘飞,我撑伞缓步离去,而春雨中的煤铁巷,早已定格成时光里最真实、最动人的剪影,岁岁年年,珍藏于心。
2026年3月26日星期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