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岭春行记
汽车奔驰在雷公山的山路上,风里突然就浸了绿的软、花的甜——苗岭的春,是从山骨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漫山的杜鹃,像被山风点燃的霞,从坡脚一直烧到云边。白樱却偏要添几分清寂,花瓣落得轻,铺在新绿的草甸上,像撒了半肩月光。转过弯是连片的菜畦,嫩黄的花浪跟着风势晃,偶有白鹭斜斜掠过去,翅膀沾着细碎的阳光,把春的影子剪得透亮。
山坳里的吊脚楼醒得早,木窗棂透着橘色的光,檐下的玉米串还挂着去年的黄,却被廊前的桃花抢了风头。竹编的晒席摊开在院坝,蜡染的布料浸在溪水里,被洗衣的苗家阿妹揉出满河碎银。我沿着青石板路往寨子里走,银饰碰撞的脆响先飘了过来,穿苗族服饰的少女蹲在溪边捣衣,歌声裹着水汽,把我的脚步也绊得慢了些。
寨口的鼓楼边飘着米酒香,阿伯端着粗陶碗递过来,酒液甜得像蜜,喝到喉咙里却有山的烈。芦笙突然响了,竹管里的风裹着阳光,把满寨子的笑声都吹得打旋。有人递来木叶,我学着阿妹的样子含在唇间,不成调的声响混着溪水声,倒也成了春的一部分。
暮色漫上来时,我坐在吊脚楼上看山。南坡的迎春花早就黄透了,北麓的梨花才刚绽开白瓣,连春的脚步都在这里慢了半拍。山涧的瀑布撞在岩石上,溅起的水雾漫过脸颊,把一路的风尘都洗得干净。远处的篝火熊熊燃烧起来,歌声越飘越近,我突然懂了诗里的“羁旅梦”——原来最好的春,从不在远方的画卷里,就在这苗岭的风里、歌里、阿妹的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