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上东山亭
金晓林
重上东山亭,风依旧是山坳里吹来的模样,带着松针的清苦,轻轻拂过面颊。我倚着白色亭柱,指尖触到岁月刻下的斑驳痕迹,抬眼望去,晴空如洗,远山含黛,脚下的小城早已不是当年模样,高楼林立,街巷纵横,早已不是曾经记忆里的模样。
几株老松仍立在亭边,枝繁叶茂,像守候这座城的故人。它们见过我年少时读书的模样,见过城郊田埂变高楼,见过乡村炊烟换霓虹,也见过我从大学毕业走到鬓染霜华的老者。阳光暖暖地洒下来,不烈不燥,恰如这半生走过的平淡岁月,安稳,悠长。
风又起,吹动我额前的白发。远处的塔吊还在转,近处的窗棂里飘出饭菜的香。这城,一半是旧时光的余温,一半是新日子的奔忙。我掏出手机,按下快门,不是为了定格风景,是想把此刻的风、此刻的光,还有这东山亭上的眺望,都妥帖地收进记忆里。
视线往远处的山岗一望,那些松树便牵出我年少时的旧事。我已是花甲之人,回想起来,已是四十多年前的光景。
那时我们南方乡下,家家都有牛,放学、放假,去山上放牛便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活计。天刚蒙蒙亮,露水重,田埂滑,我和同村的伙伴一人牵一头牛,往后山走去。草鞋踩在湿草上,凉浸浸的,是南方乡下独有的清晨。(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们把牛赶到坡上吃草,人就坐在松树下,不说话也能待上大半天。没有零食,没有玩具,有的是山风、蝉鸣、牛甩尾巴的声音。伙伴间话不多,却最是真心,分半块红薯,递一把野果,谁家里困难,大家都互相帮衬。那时日子苦,可人心简单,一块坡地、一头老牛、几个伙伴,就是一整个少年时光。
后来长大,各奔生计,有的去了城里,有的留在乡下,走着走着,就少了相见。如今再回头,当年一起放牛的少年,如今都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有的还能偶尔遇见,寒暄几句,便知岁月不饶人;有的早已断了音讯,只留在记忆里,还是当年那个一身泥土、笑得憨厚的模样。
放牛时的山还是那座山,松还是那样的松,只是牛铃早已远去,当年的伙伴,也只剩回忆里的身影。人到六十才明白,最难忘的,不是什么大事,而是年少时,一起在山坡上晒过的太阳,吹过的风,还有那些不用多说、就懂彼此的旧人。
缓步下山时,脚步轻了些。原来人生最好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而在你愿意停下来,回望时记忆倏然泛起的地方。那些山上的眺望,牛背上的歌谣,还有半生里遇见又走散的故人,都成了时光里最暖的底色,在每一个起风的日子,轻轻唤醒我。
心有归处,人便安然。
2026-0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