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深深
张清威
推开庭窗,晨风便裹着尘世的嘈杂涌了进来,将满室的寂静搅动了几分。那寂静是有质感的,沉甸甸地压在满架的书脊上,也压在我这身略显板正的律师袍上。袍子虽旧,棱角却还在,只是浆洗得久了,颜色便有些像褪了墨的古卷。我站在这窗里,窗外的声浪滚滚,像潮水拍打礁石,而我这片礁石,内里却是空的——一种被时光淘洗过、又被新知急切填补着的空。人说我老了,我是认的;可说我的学问老了,我不认。这案头书卷,便是我与那“老”字,一寸一寸争夺的疆场。
争夺最烈处,倒不在那些高头讲章,反在几本簇新的、封面花哨的册子上。那是如今年轻人才用的司法考试教程,还有近几年的真题汇编,纸页光洁得照眼,油墨味刺鼻,全无旧书那种温润的沉香。起初拿起时,指尖竟有些莫名的烫,仿佛触着的是另一个与我无关的、奔突如火的时代。那里面的话语,是鲜活的,也是生硬的,像刚出模的机械零件,每一个术语都闪着冷冽的光。我读它们,得一字一字地啃,像老牛反刍新草,胃里是有些不惯的。新《刑诉》的条文,像蛛网般精密繁复;那些层出不穷的司法解释,又如夏日的藤蔓,疯长得叫人目眩。夜里读倦了,摘下老花镜,揉着酸涩的眼窝,恍惚间会想:这一辈子与法条周旋,莫非到了头,反要倒过来,被这后生的规矩考校了去?
然则,这草虽新,嚼碎了,竟也生出气力来。再上法庭,那感觉便不同了。对方的年轻律师,口若悬河,引着最新的判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锐气。若在从前,我或要暗暗捏一把汗,寻思着旧理如何应对新拳。如今,我却能稳坐如山,待他话音落了,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将那新规的渊源、变易的关节,乃至条文间细微的罅隙,一一剖析开来。用的虽是旧日练就的沉稳腔调,内里的筋骨却已是新的了。看着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讶异,庭上法官微微颔首,那一刻,窗外的喧嚣远了,只听见自己胸中,那新旧交融的血,正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这便是我要的“左右逢源”了——非是乡愿的圆滑,而是心中有源,活水自来,故能无滞无碍,从容周旋。
光有活水还不够,还得有深潭,方能涵养气象。于是,案头便垒起了另一座山。金融证券的、知识产权前沿的、跨境商事纠纷的,一本本专题著述,硬壳精装,严肃得如一位位寡言的专家。读这些书,不再是应考,而是对话。白日里经手的案子,那错综的股权、暧昧的电子证据,化作了夜灯下一个具体的问号,催着我去书里寻那抽象的答。一钻进去,便忘了时辰。理论是冷的,逻辑是硬的,可当它们与你手中温热的卷宗渐渐咬合,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时,那快慰,如同匠人寻得了最后那块严丝合缝的榫卯。这深度与宽度,不是装点门面的羽毛,是沉在心底的压舱石,风浪愈大,船身愈稳。
书读得紧了,心头那块“法言法语”的石头,便也似乎愈发冷硬。这时,我便要逃到另一个去处。打开那线装的《古文辞类纂》,或是一册薄薄的《陶庵梦忆》,世界瞬间就静了,慢了。那文字是洗练过的,像深秋的潭水,清可见底,寒意却直透骨髓。读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那无言的大恸,胜过诉状上万言的嘶喊。又或是《过秦论》里“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的断语,如黄钟大吕,哪一篇当代的法治雄文,能有这般斩钉截铁、直指千古的力量?我是在学它们的“简”,学它们如何在最经济的字句里,蕴藏最丰沛的情与理。法庭上陈词,写到关键处,常会搁笔,默诵几句古文,让那千年锤炼的韵律,把自己笔下那些难免的枝蔓与火气,悄悄地涤荡了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若说古文是涤荡,那么新诗与散文,便是抚慰了。它们是我精神的后花园。当一日的争讼尘埃落定,满脑子还是唇枪舌剑的余响,我便拧亮沙发边的孤灯,信手翻开一本诗集。读郑愁予的“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那一点无端的怅惘,恰能中和胸腔里过剩的胜负心。又或是沈从文的湘西,那沅水边的橹歌、吊脚楼的灯火,潺潺地流进心里,将那些机锋与算计,温柔地漾开、冲淡了。这般的阅读,不求解,不求用,只求片刻的“忘我”。忘了律师的身份,只做一个纯粹的人,感受文字的雨露,滋润那快被法理晒得龟裂的心田。
近来的书案,又添了一类“新客”。它们没有实体,只在一方发光的屏幕里显现,书名怪诞,叫《人工智能辅助司法实务》《大数据法律检索》。起初,我是有些漠然的,觉得那不过是工具,如刀如笔,用便是了。可读得深了,背脊却泛起一丝凉意。那算法推演的逻辑,冷静到残酷;它从海量判例中归纳的“趋势”,又精准得令人心惊。它不懂“情”为何物,却能将“理”算到极致。我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像一个懵懂的学生,学习如何与这未来的“同行”对话。我须得知道它的逻辑,才能运用它,乃至审视它。这学习,不再是为了应对当下的法庭,竟像是为了眺望那已露微茫的、或许将重塑一切的法理地平线。
夜真正沉了下来,远处的市声也倦了,化作一片模糊的潮音。我熄了灯,独坐黑暗中,唯有书架的轮廓,像沉默的山峦。这一生的光阴,大半便消磨在这山峦之间了。从硬着头皮吞咽新知的涩,到品味理论交融的醇,再到神交古人的静、寄情诗文的逸,乃至直面未来的惘然与清明……这一路,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书卷铺就的,与其说是通向胜诉的阶梯,不如说是安顿心灵的归途。它们让我在激辩中不失沉静,在功利场中不忘情怀,在古老的条文与飞驰的时代之间,找到那个从容立足的支点。
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华”字,初看是风姿,是口才;细想,却更是一种内在的、稳固的“光”。是这光,让一个老去的躯壳,敢于拥抱崭新而陌生的知识;也是这光,让一个终日与世俗纷争打交道的人,得以保全精神的高贵与清洁。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明灭。而我的城池,就在这一室书香里,固若金汤。明日庭上,风云依旧。但我深知,无论面对的是唇枪舌剑的对手,还是莫测高深的时代,我总能回到这里,从这无声的万卷书中,汲取那亘古常新的、沉着前行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