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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上的一坛春(精修润色版)

2026-04-17 23:43 作者:箐薇  | 2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这几日,我守着一台崭新的豆芽机,看一捧绿豆在恒温水雾里缓缓舒展。机器轻吟低响,绿芽一日比一日齐整,水灵得像列阵的碧玉簪。不过三四天,便可掐下一大把,清炒入口,是都市里规整利落的鲜脆。可不知为何,这太过便捷的丰盈,竟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门后,是五十年前,祁连山皱褶里,被风紧紧裹住的小村落。

我的故乡,便藏在那群山环抱之间。山是铁青的,一层叠着一层,像大地刻下、从未舒展的褶皱。沟壑纵横,黄土裸露,筋骨嶙峋。外人说 “穷山恶水”,带着几分轻慢与贬斥;可于我们,那山那水,是沉默而坚实的怀抱。乡邻们就在这怀抱里,用粗糙手掌磨着日月,性子也磨得如脚下黄土,朴实、沉静、坚韧。天地间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雪上的轻响,静得日子仿佛生了根,缓慢、悠长,一寸寸慢慢生长。

记忆的帘幕忽然掀开,是一个深腊月。祁连山的雪,不是飘,是沉沉压落,将天地裹进一床无边无际、冷硬僵白的棉褥。就在这样的寒天里,奶奶从川区远亲那里,得来一小袋黄豆。那豆子金贵,粒粒饱满,在奶奶掌心轻轻摩挲,沙沙作响,像藏着一整个蜷缩的天。

生豆芽的地方,是温热的土炕。奶奶从窑角请出一只粗陶小坛,灰朴朴的,肚腹圆润。她先用温水泡发豆子,沥干水分,一层细沙、一层黄豆,细细铺进坛底。接着便是最郑重的围护 —— 她抱来家中最厚实、也最破旧的棉被,里三层外三层,将小坛裹得像襁褓中的婴孩,只留坛口一丝缝隙透气。最后,这 “春之襁褓”,被安放在土炕最暖的角落,紧贴着人身的温度。

从此,侍候这坛豆芽,成了奶奶冬日里最要紧的功课。那双被柴火、冻土与岁月磨得如老树皮般粗糙的手,做起这事来,却忽然有了绣花般的轻柔。每隔一两个时辰,她便轻步走近,不轻易掀被,怕漏进冷风,只侧耳贴着棉被,静静倾听里面细微的萌动。她以指尖蘸取温水,从坛口空隙里轻弹慢洒,神情庄严而慈和。炕洞火光明明灭灭,映着她清癯的侧脸,竟有几分静穆如佛。

“可不敢着凉,也不能过热。” 她常轻声自语,像对豆芽说,也像对岁月说,“得慢慢哄着它醒。”(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们这些孩子,心被牵挂挠得发痒,总想掀开棉被,看看里面的 “春天” 醒了没有。奶奶总用温柔而坚定的眼神止住我们。直到六七日后的一个清晨,她终于含笑,像举行一场仪式,缓缓揭去棉被,捧出陶坛。掀开湿布的那一刻 —— 一团挤挤挨挨、黄嫩水灵的芽!每一根都肥硕短壮,顶着鹅黄豆瓣,密密簇拥,一股清冽、带着泥土气息的生机扑面而来。昏暗的窑洞,仿佛被这捧地底生出的星子,骤然照亮。

那豆芽,奶奶舍不得多吃。只抓一把,配着窖藏最后的土豆,切几丝珍藏的干红辣椒,以胡麻油慢炒。油香一沸,满窑生香。那一盘菜,在我们眼里,胜却人间无数珍馐。咬一口,脆嫩鲜甜,是穷岁月里迸出的清甘,是冻土深处酿出的、最动人的春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本是祁连山下县城商人家的闺秀,一双裹脚,曾拈针绣花。命运浮沉,她像一粒被风卷落的种子,扎根在这山坳最贫瘠的土里。她用那双本该执绣针的手,刨土、拾柴、生火、做饭,把六个儿女从几乎被世界遗忘的黄土里,一个个托举出去,送到山外的风与阳光里。而她自己,把一生的光华,默默收进土炕上那一坛豆芽里,收进寂静如山、日复一日的岁月中。

杜甫诗云:“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那是乱世漂泊里片刻的安暖。而奶奶的那坛豆芽,是绝境之中,人对生活最执拗、也最温柔的坚守。她把生生不息的意趣,藏在一只粗陶坛里,以体温孵化,以耐心守护。那早已不是一道寻常菜蔬,而是群山围困的寒寂里,她为自己、为家人,点燃的一簇不肯熄灭的绿色火焰。

如今,豆芽机高效安稳,不知风雪,不懂期盼。它能给我鲜脆的菜,却给不了我漫漫长冬里,听一粒种子悄悄破壳、触摸春天脉搏的郑重与欢喜。

我望着窗外都市璀璨而疏离的灯火,忽然明白,奶奶从未离开。她把祁连山的寂静、土炕的温热、一生如水的韧劲与清辉,都封存在记忆的陶坛里。每当我被急促的时代追得喘不过气,那坛豆芽的清气便幽幽浮起 ——

它告诉我:生命的春意,从不必喧哗。只要有一点温暖的坚守,便能从最坚硬的现实里,安静、倔强,生生不息地,生出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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