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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言乡语系列一:小活头儿

2021-01-13 15:25 作者:维扬之水  | 3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猜猜题目啥意思?

“活头儿”,词条解释为“生存的趣味”。 比如,如今剩下他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方言曰,老婆孩子都没,就他自己,有个啥活头儿?

加个“小”字,“小活头儿”意思就完全改变。昨天与文兄偶然说起,博学如他竟然没听说过这个意思。

有必要做个解释,或许这是方言转正的一个机会,虽然有点膈应。

闲谈中,听到这个词儿,心里大不舒服。丈夫亡故的女人,称为寡妇。古代寡妇自称“未亡人”,这个词儿感觉很沮丧,似乎男人这棵树倒了,女人像依附在树上的花朵,没有水分养料,开的再好看,也只能哆嗦在寒冷暗里,静静地等着干枯萎落。

民国才女张充和写过一个寡妇守节堂的散文,那些失去男人的女人,有的交些钱入住,有的在里面干活儿顶食宿费,做些鞋袜、绣花、织布类的工作。两层院子内外不通,只有一个小窗户能送饭进去。带进去的小男孩长到一定岁数,比如7岁,就得送出来,依附亲戚或独立,不让再住寡妇堂。(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离婚女人的称呼,查了查,“单身”感觉很客观简单;“活人妻”是古代的称呼,有一点儿不舒服,还是依附在男人这里的物化词儿。男人无妻,俗称“光棍儿”。日,布谷一叫,有个谐音“光棍好苦!光棍好苦!”离过婚的女人,本地方言俗称“小活头儿”,这个词儿,有好多种意思。乍一听,我眼前似乎就蹦出一个低着头的年轻女人,穿着光鲜亮丽,打扮着,30来岁,带娃或不带,不是凄苦悲凉独居山谷牵萝补茅屋,侍女卖珠换米的那种。

现在的农村,土地是集体的,分到个人名下耕种,算起来一人平均一亩地,刨去浇地、化肥、农药和租用旋耕机、播种机、联合收割机的费用,一年收入有限,一麦一秋,麦子够自己吃的,玉米算零花钱,劳累到头儿,可用于生活的收入顶多1000块钱。出嫁的女人,带不走一寸土地,只能过婆家等着婆家村里重新分地。

但因为各种原因,村里土地被盖工厂了,被修路了等等,往往迟滞下来。有的家庭父母疼女儿,会让她出去上学,努力在外面工作,学习成绩不好的,考大学没希望的送市里技校学个手艺,裁缝啦,面点啦,回乡开个小店,出嫁后有自己的收入。祖产?呵呵,这个似乎没有啥希望落到女人头儿上,男人拼尽力气,土地房屋都还是集体所有,村里盖个楼房小区卖还是“小产权房”呢!

越写越觉得凄凉,都是人间匆匆过客。

村里女人如果离婚,住的房子是男人家的,带不走,土地更不是随身的。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回娘家居住。要么白天打工,晚上回娘家居住。娘家也不是可以随便住的,逢年过节有讲究,年三十儿,别人举家团聚,小活头儿们是没资格住自己家的,虽然老老娘生病时,常常会叫闺女回家伺候,平时也贴心的称为“小棉袄”,此时就成破烂了,怕儿子媳妇说,怕街坊邻居看了笑话,乡约民俗逼着,得把离婚的女儿丢出去找个旅馆住,或者找个公家单位有宿舍的悄悄住一夜。

如果还没领绿本,处于离婚前的纠缠期,男方家往往会趁这个节骨眼儿,托个管事儿的村干部,或女方家族说话顶事儿德高望重的人来劝和。大过年的,又没地方住,多少女人想想,一时间找不到下家,既然男家伸了踏板过来,还是上那条旧船走吧!于是委委屈屈的回婆家去过节,部分过完年还接着分居闹离婚,部分就此偃旗息鼓,将就着过日子,时间长了,看在孩子面上,就此认命。

“如果世界上有那个人出现过,那么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而我不愿意将就。”可很多女人从小到大都没见那个人出现过,所以才有一帮大妈天天追剧,看帅哥明星,幻想着富豪门户白马王子。这颗骚动的心噢,到老难消停。正如紫霞仙子等她的至尊宝修成齐天大圣孙悟空,穿着金盔金甲驾着五彩祥云来接;正如齐白石老先生,活到80多岁还惦记着续弦娶个年轻的大姑娘。

单身女人如果再拖个娃,那更是难过。想想,北方的天,冰寒风,一个女人拖个孩子大包小包提着凄凄凉凉悲悲惨惨切切出门找旅馆或找独居的熟人老太太家作伴,别人家挂着红灯笼,围坐在电视前笑语喧哗品着美食等看春晚……做为一个别人眼里的小活头儿,差不多等于减价大甩卖的货物,很卑微的。

幸好,现在男多女少,在那些游走于乡村的媒人婆们眼里,小活头儿们又成了活色生香的赚钱门路。前几天听说有个男的,刚娶了个小活儿头,给了10万彩礼钱。女方还带个娃,几岁的小男孩子,当然不能白叫爹,村里人淳朴,养个孩子你也得花好几万啊!这个省劲儿,不用亲自啪啪啪,不用你亲自换尿片儿买奶粉,领过来现成当爹,再要10万不算多,加起来20万彩礼钱。

听到这儿,不禁问了一句,“那这20万块钱归谁保管?”如果还在女方这个小活头儿手里,那就等于全带回给男家了,属于他们小家庭的财产,等于没出嘛!就是个荣誉价,证明男方看重自己,类似于古代的散碎银子回炉化成银水,倒模子里合成个大银元宝,损耗呢,就是给媒人婆的那笔贵得架手的介绍费和办婚礼的那几桌酒席钱、用人用车添置几件衣服家具钱。总体来说,比足球运动员的转会费好多了,更比杜十娘嫁李甲可靠。

说话的人讪讪笑道:“那得看是亲娘还是后娘了。”

古语有说,“先嫁由亲,再嫁由身。”按说再离婚或寡了的女人再嫁,彩礼钱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难不成离婚回娘家,还得被卖个二回?再离了还卖个三回?一时心里不舒服,不想听下去。

那次看到个笑话,一个女孩子考上大学,在大城市工作,抱定独身主义,说这辈子不结婚。她亲戚们听到,笑了,“也就是活着你能做主不嫁,死了还得嫁人的。”

想想心里难过,家族的坟地里,没有女儿的位置,哪个能不出嫁呢?出嫁了,没有自己独立的房子和财产,没有赖以生存的技艺,也是难过。

深深太平洋底深深伤心,一句歌词,也是现实。

“寡妇门前是非多。”光棍门前是非也多的。村里做医生的开药店,如果是鳏夫,女人生病看医生,需要带个做伴的。如果出诊,有一次偶然手脚不稳,打针时顺便摸了女人的肥白屁股,碰巧她男人又不在跟前,被暗暗传开来,这医生手艺再好,生意也难红火。

如果老男人,到一个寡妇家当“觅汉”,这个觅字,我不会写,这个读音儿,一般指雇佣。在这儿指帮着干活儿的续丈夫,有可能没领结婚证,同居;也可能有结婚证,住女方家的房子,类似入赘。老了老了,生孩子是没有可能的,只能把女方的儿女孙辈当自己的养。养大后,人家孩子嫌他老了,光吃不干活儿,说赶出去,就赶出去了,除非特别能干有大笔退休金的。

那年有个50多岁的老男人,就是这样。70多岁被赶出门,带着女家给折现的几百块房钱——有间房子是他盖的。寒冬腊月别人过年,他住自己家的青砖老土坯房,听说隔壁村里卖羊肉羊杂,高高兴兴结伴买了斤羊杂,煮了锅羊汤,喝完趁肚里暖和就上了吊。过几天他侄子年前走动,发现,简单埋土里了。

“小活头儿”和“觅汉”这俩词儿,简单粗暴表现出世人对单身的恨意,或许人生路漫漫,从根本上还是希望结伴而行,不至于孤独寂寞

男女鱼水情,大姑娘是水里游动的小鲫鱼,活泼娇媚肥美;古代守节等牌坊的小寡妇是案板上的死鱼,清等着被剁;现代的小活头儿小寡妇类似海里的带鱼,捞出来腌过又做熟,加点儿椒盐辣椒油,深加工。

这个比喻似乎不大合适,容我闲了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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