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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冀南乡音

2021-01-13 15:29 作者:维扬之水  | 3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至未到,昼短长。黑的早,亮的迟。

路边有些小树,干枯的枝条上挂着半尺长的冰溜子,一串串,一嘟嘟,晶莹剔透,冬青丛里也有类似密密的冰渣子。没,哪儿来的这许多冰凌坠儿呢?

幽长的道路,路灯昏黄。身边急匆匆锻练身体的人,两两结伴,走的那么快,充满对生活的热情,他们的走路似乎纯属为走而走,不像我,边走边想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只愣愣的呆头鹅。

从小我就这么呆呆的寂寞沙洲冷,对着一堆儿白白的沙子,一坐大半天。大人午休或干活儿,我在院子下树凉儿里玩沙子。那时几个月大,不会走路呢!也不知道哭。老常说我有一双黑葡萄一样灵动美丽的大眼睛,喂饭也不知道饥饱,张嘴就吃,嗓子过得很。

四岁那年,村里请了个“教师”过来,给村里的丝弦戏班子做指导。此处的“教师”念一声“教”,不念四声,特指教戏的艺人。需派饭,来我家了。在门口看见我,人家很会说话,“这小姑娘长得排场,大了能当个好青衣!”

喜欢看戏,小朋友们凑一起,男生常拿着棍棒模仿戏曲动作练习武打,或翻跟斗,一翻就是好几个,甚至会翻没底儿的跟头,就是连着翻,头不着地的那种;女娃喜欢靠墙,俩手插地,俩腿儿朝上蹭的一摆,头朝下脚朝上搭到墙上,腰肢柔柔的。花儿的娘唱青衣花旦,她也会,嗓子好,身段伶俐。那次穿条花裙子,在打麦场上玩靠墙,两手往地上一插,啪!利落的翻靠在金灿灿的大麦秸垛上,裙子落下,盖住上身,露出圆滚滚的屁股和小胖腿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大家都笑。

他们做的这些我都做不来,与青衣无缘,白辜负了教师那句好听话。太胖,挺个小肥肚子,一根小辫朝天。年头岁尾演戏时,总趴台子边上看,奶奶常夸我懂戏,那些书生小姐,悲欢离合,插背旗白狐狸尾花雉鸡翎,胡子、红花、蟒袍玉带,白脸红脸黑脸珠冠和颤抖的纱帽翅儿,随着二胡凄清寥落的乐音荡漾在时光迷雾里,一晃过去很多年。

小红说:“你还没在这村里住够吗?我是腻了。”她走了,山东。

我没那出息,像只笨鸭子,一摇一摆,贪恋着大沙河水的温暖,不时在水里扎个猛子,衔个小虫,叼个草叶,自己能乐呵大半天。

村里人结婚,放大喇叭,佘太君唱着“我老爷,在河东,昂昂昂昂昂昂~”音韵起伏跌宕;文王唱“这里看不见种田的汉,到处都是打渔的船。”那词儿我也记不住,山连着水来水连着,青山绿水一片片的。

丝弦的女声不好唱出名,老生唱腔花样多而精彩,拉二胡伴奏的乐师的技艺跟着演员的水平走,演员唱的没劲儿,伴奏也有气无力,潦草简单。遇到好演员,唱腔带劲儿入味儿,听那二胡,拉的那叫个好噢!不时玩个花腔,音随人走,神俊非常。用一句评书里的老话形容,那就挑三国名将赵云长坂坡掉陷马坑那段,“人借马力,马借人威,蹭一下跳出坑来。”或是三国里火烧赤壁那段,“火借风力,风助火威。”人的嗓音与伴奏乐达到一个和谐共鸣的程度。

小学时,石家庄的丝弦剧团常下乡,原来他们也是有编制的,不知怎么变自收自支,像边树森、安禄昌这样的四大须生,国宝级别的非遗继承人大名角儿都打起铺盖下乡,住在小学校里,在钢管和竹板搭成的简易戏台上唱戏。一场戏700元左右,那是给戏班全体好几十个人的,落到个人头儿,一个大名角估计只有十几二十块,可他们一样敬业卖力唱,还用着电打布景,出着字幕。

那年爷爷患脑血栓两年,稍微好一些,能拄着拐杖出来走走,需要写大戏台的大长对联,村里找他给写,红登登的纸,黑亮亮的字,一溜好几米长贴下来,排场!

那几年家家户户的猪圈都在路边,冬天把晒的萝卜干叶子剁巴剁巴搁锅里煮,拌上剩饭和粗玉米面、麸子、糠皮儿,煮出一大桶,给猪挑过去喂。烧火用棉花杆儿,玉米棒子脱粒后的核儿俗称玉米胡儿,能卖给糠醛厂换钱,一般不舍得烧火。近年有烧地暖的,用的是从糠醛厂拉回的几袋子渣渣,埋到地板砖下面的大洞里,成冬天慢慢浸燃着,取暖效果很好。

秋天种小麦,农历五月收割,接下来种棉花,棉花和绿豆都需要常打药,虫子多。这两样农作物适合做邻居,两列棉花,一列绿豆这么种。种棉花费工夫,间苗,浇水,施肥,一次又一次打药。喷死棉铃虫和蜜虫,长大了,需要打花杈,把多余的不结棉花桃的枝都折掉,不让它们疯长浪费养分。棉花地里开满红的白的花,花儿落了,结出个绿色的棉桃,秋天棉桃一拨接一拨成熟变干,裂开嘴儿,绽放出雪白的几瓣白白棉花,里面藏着黑色的一粒粒棉籽,能榨油的。

我小时算是个有名的不会做农活儿的,家里大人保护的好,可也需要干点儿轻活儿,比如间玉米苗,刮谷子苗,打个棉花杈儿……干最多的,是在腰里绑个白布包袱皮儿,摘棉花,回家负责摊开晾晒。一房顶摊的满满的,都是喧腾腾的白棉花,到夜间收起来,打理成方方正正一个梯形大长堆儿,盖好大塑料布,拿砖头和木棍子压好塑料布的边儿。傍晚大喇叭响起,不知哪儿买的老唱片,一句句丝弦慷慨激昂地唱着,二胡声声,音韵悠扬。邻居们在房顶上大声说着话,交流棉花的价钱和收购信息。

说到农活儿,总会想起英国小说《呼啸山庄》的男主角深情回忆的那段话,“总是早上四点起床,开始干活儿。”那时英国人认为早上人精力最旺盛 ,每天的工作在10点前就应该干完,如果10点还没干完,余下的时间拖拖拉拉,工作效率低,这一天都未必能顺利完成工作任务。

那个脾气暴戾的男主角,他自养父死后,被当做下人对待,天不亮就得冒着呼啸山庄凛冽的寒风起床切草喂马。马那动物,直肠子,肚里不存食儿,需要吃夜草的。牛乖,有四个胃,胡里八涂吞进肚里先,闲了慢慢从胃里返回嘴巴里一叨一叨的仔细嚼。

有时,邻家老太爷坐在院子当中拉着二胡,秋月一轮,红柿子一树,黄狗汪汪。“读诗书多胜大丘, 不需耕种自然收。 东家有酒东家醉, 到处逢人到处留。 日里不怕人来借, 夜里不怕贼来偷。 虫蝗水旱无伤损, 快活风流到白头。”

隔壁的奶奶,养了几只杂毛色的九斤黄,鸡个儿大,蛋也大,经常需要剁菜拌料。有时她支着纺车纺线,有坐在西屋东边窗下,咔哒咔哒缓缓地在木制老式布机上织白粗棉布,梭子东穿到西,西穿到东,经纬纵横。天常摆个长条木板凳,在核桃树下翻新竹帘子,用丫腰葫芦似得惨白羊骨头,沉,下坠效果好。骨头上缠粗白线,摆好竹蔑丝,一翻一溜白骨头,一趟趟交叉打线。竹帘旧,拆开翻新,换好白线,又能用两三年。老太太不缺买新竹帘那几块钱,就是个占手的活儿计。

孩子们穿着油脂麻花前襟脏兮兮的棉袄,松鼓囊囊的厚棉裤,嬉笑打闹弹着玻璃球,推着铁圈轱辘,捏着泥模子鬼脸。女娃娃一般是玩跳绳或两个人撑着的那种几米长的跳皮筋,一边跳,嘴里一边念叨着数,利索的姑娘一抬腿就是过头那么高,这样的弹跳力我只能羡慕,她们不跟我玩的,太笨,跑不快,跳不高。

傍晚在路边看见一个崩爆米花的摊儿,一罐气,火里转着一个乌黑的两头小中间大的枣核形高压罐,容量约有2-3升的样子,能装几斤玉米或大米,崩一锅要7块钱加工费。小时都是烧煤块,加工费没这么贵,大人给崩半袋子加糖精的爆米花,挂起来慢慢吃。这玩意儿不能多吃,尤其是天,小孩子会得腮腺炎。

春初唱戏,搬了小板凳去隔壁奶奶家喊大伯一起去看戏,伯父穿着乌亮的接头皮鞋,厚呢子的中山装,里面套着小黑绸子袄,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放着四碟点心一壶茶水。见我来了,把绿豆糕、枣花酥、萨其马、小蛋糕拣几个包好给我捧着。其实我还想尝一点儿茶水,家里没那个,北方农村的人没有喝茶的习惯,穷啊!江南和广东、四川湖北,大米配炒菜的地方茶叶旺销,河北这里旧时吃小米就咸菜疙瘩,喝萝卜条汤,肠子里没油腻,很少见人喝茶叶水。近几十年能吃饱饭,生活条件转好,才见喝茶的日益增多。

虽穷,80、90年代的人精神倒是很昂扬向上,有盼头啊!劳力不亏人,只要勤劳肯做,就有希望。种一季两季的棉花,卖1000多块钱,买了砖,去村委会批一块2到3分的宅基地,趁冬天农闲时节,挨门问几十个乡亲来帮忙,邻居女人们帮着蒸馒头花卷,熬一大锅粉条肉菜招待,几天就能起个房子的根基外加四堵墙,等来年再攒点儿钱,再照葫芦画瓢请来帮忙的人,一天两天就能上好大梁和椽子,再起个五更,一天能打好7、80平的水泥房顶。

家里男孩子多的,承包几十亩地,靠土地的收入一年一年攒着,长大一家一个小院子,娶个新媳妇。那时工农业剪刀差还不是那么大,玉米小麦棉花卖掉,交过农业税,一年到头儿,还舍得请客喝年酒,偶尔上个邢台,清风楼那条街上买衣服,看场电影,去饭馆吃盘有名的黑家饺子。

12岁那年去县城上中学,才知道何止十里不同俗,十里还不同音儿呢!早上起来,拿梳子梳前额飘的那绺头发,我说“梳梳毛线箍”,同学说是“梳前脸儿”。晚上坐在被窝里比谁的腿细,看谁的腿粗,我说膝盖是“不丁盖儿”,她们说是“各丁盖儿。”常因为这些唧唧呱呱。那次带咸菜,一瓶新腌的洋姜,我说这叫“河马蛋”,于是一片哄笑,她们说是洋姜。哎,仅隔十几里路,怎么方言这么不一样呢?

奶奶总说饺子是扁食,一个家里的人说的还不一样呢!还有我的名字,从小到大,就连邻居们也搞不清,随便喊个“妮儿”。

编一段本地乡音哈!五景从盖地窝出来,叠好盖地,卷好铺地,门外有个骑洋车卖麻糖的,邀了2斤,打了一锅棒的面糊度,吃完,去俺姥娘家,见姥娘和姥姥娘都在门墩上坐着纳鞋底子。

意思是5、6点天还没大亮,从被窝爬出,起床叠被子、褥子,从骑自行车的流动油条摊上秤了2斤有挂红糖的那种油条,做了一锅玉米面糊糊,吃过饭,去外婆家。看到外婆和她的婆婆都在门口的小石头狮子座上坐着纳鞋底儿。

县志村志都说是本地人来自山西大槐树下,比如“解手”这个词儿,就是证明。明初,燕王朱棣连几年仗,这片儿土著居民都杀光了,白骨荒地,所以移民。怕移民逃跑,都是拴着手,路上想上厕所,得喊押解的差人,给解开手。本地的戏文,也有《燕王扫北》这出戏,却是颂扬他的招亲戏,编的驴头不对马嘴的,没法儿细盘。能证明我们山西移民身份的,或许只有吃的醋和慷慨激昂类似于秦腔的丝弦戏曲。

近几年,单靠土地和打工的收入,越来越难维持生活。结个婚又贵,前些年女方一般都希望有自己的独门小院。现在呢,希望在城市里有套单元楼房,有辆小汽车。村里的小孩子上幼儿园和小学为安全起见,需要大人接送,老头儿老太们骑个电三轮,放学时聚在门口,一接几个孙男孙女。再大点儿,得去邢台市里上私立初中或高中,这些都很费钱。

没啥矿产资源,铁矿煤矿都在县西边。手工业、商业和旅游业都没发展壮大,除了农业和建筑业、去工厂打工,基本没别的赚钱门路。能干的男人们兴起跑运输,一开始卡车买的小,后来跑出门道儿,越买车越长,吨位越大,甚至有了车队。那年我从玻璃厂场地路过,听见有人喊姑姑,原来是个亲戚家小伙子开大车跑运输,过来装玻璃,找不到软胶皮垫,帮着找了块泡沫板子和胶片,排队装好玻璃,绑好铁架子,开着车走了。那么年轻,已经开始做几十万元的货运生意。

世事难测,近几年,因为摩托车醉驾和汽车车祸,意外伤了好几个30多岁的年轻人,跟我一拨长大的男孩子少了,回家看到的除了老的,就是不认识的小的。乡音未改,土地没了,人也渐渐认不全,村口的大水坑已经填平盖了房子,新铺的水泥路,路边房屋刷着白漆,墙上盘着刷黄漆的天然气管道。深深的陌生感,仿佛走的是异乡。

现在农村变化很大,改了厕所,安了有井盖的那种自来水,煤改成天然气。这些虽有补贴,可农户每家还是需要交几千块钱。冬天冷,烧气取暖,得换用新的暖气片,再充上千块的气儿钱。一年两季的玉米小麦,按双千斤一斤一元,人均一亩地,年收入2000元,不足以维持生活。能去外地投靠孩子的老人走了很多,一般是老头儿在外地找个扫路的活儿,老太接送孙辈做家务。6、70岁了,背井离乡,迫不得已。

前几天听说村里又开始查,不让煤进村,不让用烧炭的那种大肚炉子,顺便抓抓打麻将赌钱的。世人多是羡人富贵笑人贫的,如我,无权无钱,骑个破电车嘟嘟就回去了,路上见了打个招呼就算了,自己也是闲得,自做多情,随手写了这么多,乡亲们知道,会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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