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老照片
元旦放假,办公室里空荡荡的,静得连阳光射进来都能听到声音。我独自享受着这份清闲,心中无比惬意。
我随便打开书柜的底层,拿出尘封已久的两个相夹,信手翻翻,忽然一张发黄的照片掉下来,掀开一看,这是一张久违的照片,2010年10月,父亲过世后,我从农村老家带回来的,时间久了,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几次寻找都未找到,我以为丢失了。
这是一张我和母亲的合影照,母亲坐在椅子上,我站在母亲左侧。那年母亲44岁,虽饱经风霜,看上去却不失清秀,我六岁,胸前佩戴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象征——一枚硕大的毛主席像,略歪着头,显得年少的顽皮。这张照片是1968年秋天,在水阳镇照相馆拍的,这是母亲唯一的一张照片,也是我留下最早的一张照片。
往事就像一盅陈年的酒,越久越回味。一晃57年过去了,我已跨过了退休的界限。那年秋天,父母带着我到远在水阳的二舅家走亲戚,先从槐林乘小轮到巢湖,船开得很慢,不知开了几个小时,到吃中饭时候,母亲给我买了一个面包,黄灿灿的有碗口那么大,我第一次见到面包,舔了舔,舍不得吃,到巢湖时,轮船停靠在河南网木材公司处,我们踩着水面上的木排上岸。这是我第一次从农村走进城市,那时怎么也没想到这块陌生的土地,竟是我后来长期生活、学习、工作的地方。接着,从巢湖乘火车到裕溪口,在裕溪口坐大轮过江,渡到对岸芜湖天已黑了,我们在一处小餐馆里吃晚饭,第一次吃到盐水卤鸭,味道极好,在农村从未吃到这样的美味。我们在芜湖汽车站的候车大厅过了一夜,第二天乘汽车到宣城,再从宣城坐机班船,傍晚时分到达水阳。那时交通不发达,从槐林到水阳历时两天一夜,不仅时间长而且人也很辛苦。
二舅是水阳锅厂的工人,偶尔带我到锅厂玩,我第一次见到翻砂的现场,工人穿着工作服,戴着目镜,端着铁水向模子里浇,过一会把上模翻过来,里面就是铁锅了,那时铸的铁锅都比较大,现在只有在食堂里才能见到。我父亲也是翻砂工,我爷爷还在繁昌同和祥锅厂当过经理。那个时代中国工业不发达,农民出去做工,都靠家族式“传帮带”。我父亲和二舅当工人都是爷爷带出去的。有时锅厂老板经营不善,发不出工资,却把锅抵给工人当工资,年底工人回乡总要挑着一担锅到邻村窜卖。水阳不大,但也算是集镇,二舅早晨上班,二舅母则上菜市场买菜,早上习惯不吃早饭,我饿得难受,闹着要回家,二舅问我为什么要回家,我说这里早上没饭吃,后来每天早晨,二舅从锅厂食堂打一份饭送回来给我吃。那时江南和江北的生活习惯还是有一定差别。
水阳北边有个陡门集,距水阳大约十多里路,属江苏高淳,妈妈带着自己编制的渔网,逢集的那天带着我去卖网,同去的还有镇上很多人,集市非常繁华,南北商品齐汇,还有耍猴的,玩杂技的,也有讨钱的。我看到一个残疾人用一条布带牵着一个饭盒大声吆喝,这盒子里有宝贝,马上就要开启了,我一直好奇地盯着,结果一上午过去了,盒子也没打开,也没见到宝贝,这与今天的直播带货手段如出一辙。现代网络直播原来起源于市井小民的雕虫小技,所以假货居多。到傍晚时,我玩累了,想回去,妈妈却迟迟不愿离开,想再卖一会渔网。我等得不耐烦了,竟没打招呼一人独自回水阳,江南的路就一条圩埂,没有岔路,只要沿着圩埂走就能回到水阳。不知走了多久,天已黑下来了,我有点后悔,正巧遇到也来赶集的邻居阿姨,她拦住了我,并和我一起在路边等,过了一会,妈妈从后面赶来,说发现我不见了,吓坏了,赶紧追来,感谢邻居阿姨的帮忙照顾,那时的我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回水阳的路只有一条沿水阳江的圩埂,只是圩埂边埋着许多坟墓,有的棺材的棱角还露在外面,不仅是小孩就连大人也感到毛骨悚然,多年后,我想起这场景还心生余悸。我们在二舅家住了半个月,母亲才带我返回。此次一别,至今再没去过水阳。后来由于工作需要曾多次路过水阳,每当在高速公路上看到“水阳”的路牌字样,我都要多注目一会,那里有我儿时的情结,几次想再到水阳寻亲,却未能成行,心中总感到一种淡淡的遗憾。(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往事如烟,弥久不散,微风拂过,又浮眼前。五十七年过去,母亲早已作古,我也步入了耳顺之年,再次看到这张照片,往事一下子跃上心头。人们总是忘不了天真无邪的过去,却记不住跌宕起伏的现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有人的共同特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