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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纪实

2020-12-09 23:03 作者:瑶家园艺  | 5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由于犯事,我蹲了几年的监狱。

在外面人看来,监狱里的人都是罪大恶极的,他们在里面肯定被迫做各种各样繁重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劳动,但其实不然,一切都井然有序,按照个人所长安排工作。

我集中学习一个月后被分派到六监区服刑,六监区领导看我的材料后,安排我做监区图书室管理员兼教员,任务是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二点半到五点半开图书室的门,供服刑人员看书学习或借书阅读,晚上八点到九点给扫盲班上课。这个工作在里面是比较轻松的,也是比较体面的,每个人见到我都称呼我为老师,我心里感到非常高兴,这也充分发挥了我的长处。

工作之余,我开始写东西,写东西是我的一个爱好,同时写东西可以获得减刑分,我写的东西经常被监狱报使用,我对自己的写作能力有了较大的信心,开始着手写一篇纪实小说,也打算出去后写一篇关于服刑人员生活情况的文章。我想,多一门手艺,出去就多一条谋生之路。

在里面,我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学习。

监区里还有绿化带,有花圃,监区领导希望我抽点时间去指导管理绿化的服刑人员,因为我学的是果树栽培专业,对植物生长比较了解。于是我又大量阅读关于花卉种植的书籍,并且很快就喜欢上花卉,把花卉种植当作出去后谋生的第一选择。我买来笔记本,一边学习一边做笔记。到服完刑期,我完成了一篇十万字的小说和做了三本的花卉种植技术笔记。(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可以说,在里面,我学到了不少的东西。

出监那天,去接我的并不是我的家人,而是我的一个银行朋友,也是我的老同学。在一处偏僻有杂草的地方,老同学叫车停下,拿起车上的衣物让我去换,连内裤都得扔掉,意为抛弃一切不吉利的东西,与过去一切脱离干净,唯有小说手稿与笔记本留下,那是我在里面的收获。

半路,老同学告诉我,他已经按照地址把钱汇过去给人家,估计几天后花就到家。

我叫老同学买的是绢花,我想,回家后不会那么快有事做,先卖点绢花挣生活费。

回到县城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并且下车完上车,几年后的县城变化如何在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概念.

第二天我急着要了解市场,没有交通工具,我就步行。

我家仍住在县委大院里,出大院门便是街。

县委大门右侧,人民礼堂依然庄严的矗立,“中国共产党万岁”、“毛泽东思想万岁”两行大红字依然熠熠生辉。我虽然犯了罪,也被判了刑,但我对共产党和毛主席还是很尊敬的。我认为被判刑是自己的错,不能恨别人。

左转,下礼堂坡。这里是丫形路,下左为新建路,下右为文化路。

我沿着新建路走,到老车站,转金水桥,再右转上文化路回来。街道变宽了,高楼变多了,街上的人也多了,总之,一切都变化了很多。

我原以为街上会有几家花店,人流聚集地会有人卖花,但整个县城就只有一家花店,我站在对面观察足足二十分钟,没有一个人进店看花;广场有很多人,但也没有人卖花,只有几个卖气球的。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蹲监狱前,关于经济发展,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精。如果真的做到这点,不说事业有大发展,起码生活问题可以解决吧!

回到家我闷闷不乐地坐着。只有一家花店,或许这也是一个机遇。但要开一个花店,要有租金,要有购花资本,种花要租地,买花种,买肥料,还要一段时间的人工费,这一切都要很多钱。我不在家的这几年,自己已欠债近万,房款老婆又借钱交,几年里老婆一个人带孩子开三马维持这个家,不可能有什么钱拿来投资,自己胆子又小,不敢借钱,就算去借钱,自己刚从监狱里出来,不可能有人借给自己。

我坐卧不安。

过几天,我的花到了,不多,组合插瓶最多也就二十瓶。

去哪里要瓶?要什么样的瓶?要买好的瓶去哪里要钱?老婆说过,手上一分钱也没有,不可能有什么钱给我。

我到街上去转,像小偷一样趁人不注意捡一些瓶子回来。

我记得在学校的时候,一些女同学把废瓶子剪修得非常好看,我学着把这些瓶子剪剪贴贴,觉得还可以,反反复复插上绢花实验,自我感觉不错。

花插好了,就是卖。先从哪里卖呢?我认为从熟人做起,但要从熟人做起,特别是单位里的熟人,自己真的要下很大的决心,这张脸不能再顾及才能去。

我提起东西好多次,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放下,提起,放下,提起,反反复复,终究没敢迈步出门,两天时间都是如此,我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神经病了。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崩溃。

晚上老婆回来,问怎么不拿花出去卖呀?我说休息一两天先,我不敢告诉老婆自己面子拉不下来。

这天,待老婆出门后,我狠下决心,硬着头皮迈步出门,目标是原单位扶贫办。

扶贫办有五个科室,大家祝贺我回归社会,但表示买花要等主任回来才能定夺,我也不在意,再往前走,到民政局,闫局长正好在,闫局长首先很惊呀,然后和我聊天。

闫局长很漂亮,说话也很得体,虽然没有买花,但我心里还是暖暖的,我离开的时候留下一瓶花,说是给闫局长的,闫局长表示十分感谢。

我又走了几个单位,情况差不多,我回家了。

这一走,我发现了问题,单位要花,钱不多,手续麻烦,个人掏钱谁也不愿意,到单位推销花不是明智之举。我决定第二天拿去街上看看。

这天正是星期天,广场上很多人。我约内兄一起来,我真的还拉不下脸,有个人陪着胆子就大些。

两个大男人在广场上不停地吆喝卖花,惹来好多人奇异的目光,看花的人不少,称赞花美的人也不少,但问价的人不多,买的人没有,两天时间我们竟然都空手而归,第三天才卖去一瓶,如此下去生活费怎么解决?我有些泄气了。

一番折腾后,老婆开始开导,说你几年不接触社会,社会变化那么大,你在监狱里做外面社会的计划,那是不切实际的,我们的家庭又不像人家那样富有,一天挣不到钱,第二天都没饭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做什么事情,都要从现实入手,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不如买个二手三马开,每天二、三十块都可以,饭菜钱断不了。

我思来想去,应允了。

我种花卖花的计划就此搁浅。

我早早起来,洗漱完毕,然后叫小孩起床,把他送到学校,开始在街上转,寻找客人。

早上客人主要是上学的孩子们。老奶奶们把小孩送到学校后一般都走路回家,很少有人坐车回去,因此在那段时间里,一般得两、三趟客就不错。

我开车比较慢,就算看见前面有客人,也往往被别人拿走,我的性格决定了我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是吃不消的。

中午我又要接小孩回去煮饭给他吃,两点多又送去学校,所以我其实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开车。

我在街上转着转着,我几乎没看有没有客人,眼睛总看人家的阳台、房前屋后,看看人家有什么花,好看不好看,就像一个小偷总惦记着别人的东西一样,有时候客人招手我都看不见,待我看见时后面的车已把客人拉走。

我唉声叹气,老婆也唉声叹气,我自己是知道为什么自己开车不得钱,可老婆是不知道的,只说好奇怪啊,大概你的命真不好,与钱过不去。老婆还背着我拿我的衣服去给魔公搞法事,说要驱赶拦路虎,让我做什么都顺一些。

呵呵呵,真的有意思。

我觉得自己真的没办法集中精力开三马,不得钱不打紧,万一分心,撞了别人或被别人撞都不好办,我决定找工做。

我花一个星期的时间看各种招聘广告,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有一家叫联邦农业股份有限公司的油茶厂招农务技术员,主要工作是负责油茶生产基地的设计规划与油茶种植技术指导,这与我的果树栽培专业有相通之处,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去应聘。面试我的是油茶厂的总经理,姓莫。莫总说终于找到了一个专业技术员,希望我能好好工作,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为公司发展贡献力量。我当然非常高兴,终于找到了工作,而且薪水不低,用莫总的话说我们的工资不低于公职人员的工资!我觉得应该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上班后对每一件事情都认真负责,莫总也非常赏识。

一天,莫总叫农务部所有人员带上下队爬山所需物品,驱车前往龙甲乡。

所略乡是巴马县最大的油茶种植地,现存百年油茶树近十万亩,新植油茶树五万亩。这里平均海拔七百米,是巴马县的高寒地区,这里群山连绵,油茶树遍地,所产油茶出油率高,油质好,每年外省客商都要提前设点下定金收购油茶籽、茶油,因此,如何把农户油茶地划为油茶厂的生产基地、如何保证茶农把油茶子和茶油卖给油茶厂,这成了公司工作的重中之重。

那一天也活该我倒霉,不知道什么原因,莫总的心情并不是很好,而我正好发痧,全身无力,大太阳天爬山,我的身体吃不消了,半山腰上几次停下休息,莫总几次斜眼看我,我解释了,但莫总认为我一是懒,二是身体不行,彼此之间开始有了芥蒂。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解释那么多没有用。

回来后,在一次会议上,莫总说有些同志对下队思想有抵触,乐于坐在办公室享乐。我感到很委屈,但人家是领导,自己应该接受批评。

会后我也不计较什么,上面交代什么我都认真去完成,我真的非常看重这份工,这份工对我来说一是体面,二是薪水高,三是与我的专业相关,工作上比较顺手,我希望能长期做下去。

星期五下午三点钟,每周例会。我走出办公室,准备走上会议室。会议室在二楼,楼梯并不是在楼中间,而是在楼侧盘曲而上。

“韦宝松,那株树死啦。”莫总站在楼梯中间对我说。

我顺着莫总的手望去,那是一株鱼尾葵,两张老叶发黄略有枯萎现象,这是新植树根系尚未生长水分供应不上导致的,但其顶端已抽出新叶,新叶只有二十来公分,尚未展开,像一把利剑直刺长空。我每天也看着的,依植物学来看,尚不能判断其死亡或成活,主要看往下的管理,同时这些树都是自己来之前已经种了的,种植质量好坏也会影响他的成活和生长。

我向莫总阐述自己的看法,谁知莫总突然说:“我说他死他就死,我说他活他就活。”我愕然,我发现其他同事也愕然。我又补充说了几句,结果发现莫总脸色铁青,嘴唇抽搐变形,这是生气到极点的反应,我低下头不敢再言语。我不知道莫总为何为这点小事动这样大的气。

一个月试用期到,我被办公室告知不胜任该职位工作,不予以聘用。

我的工作其实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不得不回来开三马以解决生活问题。

谋生道路的艰难,让我渐渐地冷静下来,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让我慢慢的思考,以自己目前的家庭情况和自己的性格,以一天挣一点生活费为首要任务,一个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的人什么理想都谈不上。

正在我情绪低迷之时,三弟建议合作拦网养鱼,我计算一下,觉得养鱼投资不大,平时三弟看管,自己可以继续开三马,这个可以应付过来,于是两人在老家拦河养鱼,令人奇怪的是,打鱼时居然打不到鱼,连续两年如此,找不到愿因,我只好撤出,亏了几千块钱。

我开始有些着急,自己年纪不小了,但一事无成,真烦死人啊。

生活不顺心,我很想再写点东西,抒发自己的感情,但写了几次,不知道好不好,以前在报社的那个同学已经失去联系,也不知道他理不理自己,能不能帮自己看看,我不敢找他,写的东西没地方投递,一次次作罢。

一天,我正在街上转,电话铃响,我靠边停下,看看,不认识,接了,对方打招呼说老朋友好啊,我不知道他是谁,既然人家这样说,我也就装着记得,应了对方。

“我是阿谋啊,原来联邦油茶厂农务部的阿谋啊。”对方说。

“我知道啊。”我说,其实对方说了我才想起来。

阿谋是当时联邦油茶厂农务部的一个同事,这个部门只有我们两个是本地人,阿谋是这个部门的副经理,此人能说会道,做人比较圆滑,深得莫总的赏识,主要是对外工作,比如联系政府部门或其他企业,都是他出马。因为在那里时间不长,出来后又没联系,我几乎忘了人家。

“哦,兄弟好啊,好久没联系了,高升了?”我问道。

“高升个屁,我早就出来啦,莫总这个变态狂,不得骂人、炒人他都不舒服,你出来后几个本地人都被他炒了,外地人都是董事长的人他不敢动而已。”

“这样啊,我一直以为是我哪里大错,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不过我也真的有很多地方做不好。”

“现在不说谁对谁错啦,莫总没有骂过我,但我觉得在那里没有什么前途,去年出来啦,现在在隔壁的万山公司上班,公司现在缺一个油茶种植技术员,工作性质跟那边那个一样,你抽空过来一下喂。”

“过几天都到春节啦,还去?”

“就是要在春节前定下这个事啊,明天就放假,你觉得可以的话明天早上过来,我和老板约定好。”

“好,那明天早上我过去吧。”我应道。

我是不抱着什么希望的。

万山公司位于巴马县工业园区内,是园区最尾的一家企业,与六能屯隔墙相望,距县城五公里。

我去的时候是开烂三马去的,烂三马还有一年就到报废期,但现在它还是我唯一的交通工具。

离公司大门二十多米的地方有一块空地,我把车停在那里,我不想把烂三马开进公司里给人家笑话。

我从侧边的小门入内,和门卫打招呼并说明来意,门卫听后到办公楼前喊了几声。办公楼和门卫室各在大门的左右两侧,一条约八米宽的水泥路从大门直伸下去,足有二百多米。

一会,门卫回来,叫我上二楼。

我横过水泥路到办公楼前,抬头看到阿谋在走廊上探出头来,便和他打了招呼,阿谋招呼我上楼。

上到二楼,阿谋带我往左走,进尽头那间总经理室,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办公桌前看材料。

“曹总,韦宝松来啦。”阿谋向曹总介绍。

多年的监狱生活让我养成了一种军人式的习惯,虽然出来好多年依旧改变不了,我双腿并拢,挺直腰杆,双手五指并拢紧贴大腿,双目注视曹总,就像一个士兵等待上级首长训令。

曹总抬头看到我这幅模样,笑了笑,应该是笑我的傻样,道:“不用这么紧张,坐,坐。”曹总指着一边的椅子。

我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那个了,放松自己,走过去坐下。

阿谋出去了。

“宝松,你的情况阿谋都跟我说啦,很不错。今天呢,是今年公司上班的最后一天,下午就放假,别的就不多说,相信阿谋也把公司的基本情况跟你说了,现在就是明确两点,一是你是否愿意来上班,二是如果愿意来,那么春节后农历正月十六上班,你没有试用期,一个月一千二百块,别的老员工都只有一千一哦,有几个刚来的才九百,时间比较紧,你看如何,给我一个答复。”曹总说。

“好吧,你这样爽快,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过完年我准时上班。”我答。曹总说得这样明白,待遇又这么好,机会难得,我还有什么说呢!

“那我们就这样定,你可以回去了,过那边去跟阿谋打声招呼。”从说话语句看,曹总对阿谋是不错的。

“好的。”我高兴地答道。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么顺利地找到了新工作,我真的很感激阿谋,阿谋走到哪里都不忘记兄弟。

我到那边向阿谋大略地介绍谈话情况,然后走下来,到门卫室,门卫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说过完年来上班,我想门卫一定看到我一脸的笑容的。

“我们又多一个兄弟啦。”门卫笑嘻嘻地说。

“好,我们会成为好兄弟的。”我应道,出大门,开着我那辆烂三马屁颠屁颠的回来了。

农历正月十六上午,我七点四十分就到了公司,其他人都还没到,我便和门卫聊天,知道门卫有两个,都姓韦,公司里为了好区分,一个叫大老韦,一个叫小老韦,现在这个叫小老韦,是春节前我见到的那个。两个门卫都是围墙外的六能屯人。他们上班是一个人白天连着晚上上,第二天轮着另一个。

上班的人们陆陆续续地来到,都在门卫室这里签到,小老韦也叫我签,说以后上班都先在这里签到。

我签字后上办公室。办公室里一个小姑娘正在打扫卫生,我和她打招呼,介绍自己。

“噢,好,等一下,曹总已经交代了。”小姑娘说,“我叫黄婧,以后可以叫我名字,也可以叫我小黄。”

“好的。”我答,站在走廊等候。

下面水泥路上,大约二十多个人排成两行正在听一个人讲话,似乎在作工作安排。

黄婧忙完,叫我进办公室,填一些表格,告诉我曹总还没回来,但打来电话先安排我把公司里的绿化搞起来,需要什么打电话请示即可。看来,在监狱里学的东西是有用的。

我受领任务,便下楼,我要全面查看一下绿化情况才能决定如何做。

办公楼前,一块约10米X20米的长方形绿化地,靠近围墙边是一排桃树,看起来应该是食用桃而非观赏桃,大部分花苞已吐蕾,天气暖和的话两三天就会开放,其它杂种的有小叶紫薇、观赏竹、扶桑花、基及树、冬青等等,靠近办公室的是一株大的扇叶葵和一株大的朱樱花,冠幅均在三米以上,由于未修剪过,底层的枝叶都匍匐在地上了,有的已经枯烂,很是难看。这些树下为草坪,一定是很久没打理,杂草丛生,几乎盖住了草皮。所有的树和草,叶子淡黄,叶面干巴,没有多少生气,这是严重缺水、缺肥的表现。

正对着办公楼的是一排瓦房,看起来应该是杂物库。杂物库下去又是一块空地,这里没有植草皮,杂草遍地,中间种有三株三角梅,呈三角形分布,三株均花满枝头,火红火红,恰是好看。看到盛开的三角梅,我心里特别兴奋,我对三角梅有一种特殊的爱,但也说不出原由来。

接着这片空地的是包装车间、精炼车间、锅炉房,其间地上有循环冷水池,空中有大大小小各种管道纵横交错。最下边是污水处理池,污水处理池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坑,污水排放进来任其自然渗入土中。这一带有空地的均为荒地,没有人工种植树木花草。

那条大路到这里,离围墙大约十米,呈九十度弯向右直接进入宽大的粕库、成品库,与两者相并排上来的是压榨车间、原料车间、门卫室,门卫室与伙房沿着围墙边横成一排。这些建筑物之间都有很大一块空地,除了沿路水沟边种一米宽的要死不活的小基及树外,其他地方零星种有一些异木棉,地上全是蟛蜞菊,蟛蜞菊由于水肥严重不足,没有长得绿油油,而是红不溜秋,跟荒地杂草差不多。

最右边是一块未开发的空地,约占全公司一半的面积,长满芦苇,一眼望过去,那就是北方的青纱帐搬到了这里。

我心中有了底,便回到办公室把计划跟黄婧说,黄婧再打电话向曹总请示,曹总同意了我的工作计划,但交代两个事情,一是农家肥拉来后拿到锅炉房后面去放,并用薄膜盖好;二是我可以去财务室预借资金,叫黄婧带过去办理。

“走吧。”黄婧说。

我跟在黄婧后面,进最右边那间房,那间房比其他办公室都大得多,是财务室。

“小蒙,曹总说预借一千块钱给土木公买肥料。”黄婧对里面一个肥胖的女同事说。

“嗯好的,刚才曹总打电话给我了。”小蒙答。

小蒙虽然胖,但脸非常好看,非常可爱。

小蒙把借款单递给我,我接过,看看,填上,又递回给小蒙。

小蒙看看,笑笑,两个小酒窝非常好看。

“韦宝松,嗯,我们又有一个新同事啦。”小蒙笑着。

我拿到钱后准备出来,黄婧说:“你到门卫那里打声招呼,填一下出厂单。”

“好的。”我答。

我下楼,办好手续,取摩托,出了门。摩托车是内弟的,内弟去广东做工,摩托车丢在我这里,我就拿来用。我分文不沾身,我根本没钱买摩托。

我跑了一天,人家下班才拉回两拖拉机的农家肥,小老韦来帮找各种覆盖物,两人忙到天黑才处理完。

签到完,我上办公室,里面没见黄婧,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坐在最里边的办公桌前。

“请问一下,黄婧不在吗?”我轻声地问。

男同事转过头,打量一下我,说:“黄婧不在,你有什么事吗?”

“昨天我拉来肥料,今天想开坑施肥,但我不知道有没有劳动工具。”

“哦,你就是韦宝松啊,阿谋跟我打招呼过,我是办公室的罗元。”

“哦,罗主任,阿谋也跟我说过。”

“昨天我有事还没得来,没见你。”

“昨天来一下就出去找肥料,下班后才回来。”

“哦。劳动工具我也不知道有哪些,你到生产部去问黄正助理一下。”

“好的。”

我下来,还是昨天那里,还是那帮人在听一个人讲话。

我走到旁边,站在那里等。

我想,讲话的人应该是黄正。

讲话的人见我站在一旁,便停住,问:“有什么事吗宝松?”

黄正应该已经知道我了的,只是我不认识他而已。

“我想找一些劳动工具。”

“那你等一下,我交代完先。”

我站在那里等,一会黄正就交代完,说:“罗勇,你带宝松去找劳动工具。”

“好的。”罗勇应答,走出队列。

我随罗勇走向那排瓦房,走到最后一间,这里离围墙只有一米多。

罗勇开门,我们进去,里面有各种各样零配件,也有很多工具。

“手推车在锅炉房,想用的话去那里要。”罗勇说。

“好的。”我答道。

我拿一把铁铲、一把羊角锄、一把枝剪出来,我计划从办公室前面做起。

这些树不先修剪是不方便开坑的。

我看看朱樱树,朱樱树枝条比较大,这把枝剪只适合剪细嫩的枝条,像这些老硬枝条是剪不动的,得找一把锯子才行。

我正想着去哪里找,大老韦走过来,问:“要不要锯子?”

真是太巧了,我笑着答:“我正想去找呢。”

“我一直想剪这些老枝条,但我不是专业,怕出错,不敢剪。我早就备有锯子的,我去要。”大老韦跑回门卫室,一会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锯子,正好适用。

“来,锯哪些,我锯大的,你剪小的。”大老韦说。

“先把这些压到地上的剪掉。”

“好咧。”

大老韦说完动手,我只能剪一些上层的枯枝。

两人忙十多分钟,那些垂下的枝条被剪完,树冠一下子好像被抬高了七、八十公分,看起来好像一个绿色的包子立在一根支柱上,而那些被剪下的枝叶堆满一大堆。

要及时把这些枝叶拉走,免得影响美观,我上办公室,想问一下这些垃圾拿到哪里去倒比较好。

罗元想了想,说:“还是拿到伙房那边去,远一点,放到芦苇丛里去,不要给人一眼望过去就看到。”

“好的。”我答道,走下来。

“我先去要手推车把垃圾拉走。”我对大老韦说。

“你先告诉我怎么锯这株。”大老韦指着葵树说。

我看看葵树,葵叶足有簸箕那么大,许多张叶子贴在地上已经黑烂,叶柄有镰刀把那样粗,锋利的刺沿着柄沟两侧密密地排列,好像两把寒光闪闪的锯子,使人不寒而栗。

“凡是枯黄的全部锯掉。”我说。

“额,这样就对了,这些这么难看。”大老韦答道,然后小心地钻进葵叶下。

我去锅炉房拉来手推车,拉了两车才完。

大老韦又忙了一会就回他的岗位。

我打算剪完一株开一株的沟,这样可以轻重工结合,不显得很累。

这一带属石灰岩沙土,就像水泥渣一样坚硬,挖一锄下去就挖开鸡蛋那么大一点点小坑,石灰土被杵起一股股白灰尘,锄把把手臂震得麻痛。

石灰土是最瘦的土壤之一,难怪这些树、这些草长势那样差。

起先我还穿着外套,不到十分钟已大汗淋漓,不得不脱掉外套,最后还想脱秋裤,但我不知道去哪脱,放下锄头,到门卫室去问大老韦能不能在这里换一下裤子,大老韦说去宿舍换啊,宿舍连着伙房过去,办公室他们没告诉你?

“没有啊,他们只告诉我中午在那边吃饭。”

“那边有宿舍,床铺多的是,中午、晚上都可以在那里睡。”

“哦。”我应了,朝那边走去。

我逐个宿舍开门看,因为这些宿舍都只是虚掩着门。第三个宿舍里有一个铺上面放一扎报纸,中午或许可以拿来垫睡一下,我脱下秋裤往床上一扔就回来。

我继续做我的事。

一会,一位中年妇女从楼上下来,观察我修剪、挖坑,还详细地询问一些情况。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人家能站在这里问这问那,说明是有点背景的,回答问题不能含糊。

中年妇女牙齿很黑,应该是先天性黑牙,说话的时候嘴巴就像个黑洞口;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是比较好,但并不合身。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怎么好看。

中年妇女看了大约十分钟就上楼了。

我几乎没休息过,连水都没喝,直到办公室的人下来打招呼,说去吃饭了我才知道自己一干就是几个钟头,真的很卖力了。

我停下手中的活儿,拍拍手上的泥,回头数一下,才处理了六株。

我把工具收拾放在那株葵树下,然后朝食堂走。

生产部的人也上来了,都到门卫室签字下班,他们有一部分人没有往食堂走,而是出了大门。

食堂里,四张圆桌上放着十几碟菜,每人一碟,饭自由取。因为第一天吃饭,我不知道要自己带碗筷,食堂师傅帮我找一个大碗,并交代明天自己带碗来。

大家各自打饭后,有的回宿舍吃,有的在食堂吃。我就在食堂吃,还有两个女同事和一个男同事,食堂师傅看到大家都领完了菜就回去了。

本来是想吃完饭就去做工的,但转念一想,去做工可能会影响他人休息,所以洗完碗我就回刚才那个宿舍。

这个宿舍有三个人,大家互相介绍,瘦瘦的叫黄小松,矮个的叫黄曼,另外一个叫黄必俊,都是生产部的人。

“你可以去阿谋的床铺睡啊,他好像和阿猛拉货出去了。”黄小松说。

难怪我今天都没见阿谋一面,原来他出去了。

吃饭时也没见罗元主任。

“算啦,将就睡在木板上吧。”我说,我不喜欢睡别人的床,有时候别人也不喜欢有人睡自己的床。

“这些报纸可以拿来垫睡吧?”我问。

“随便。”黄曼答。

休息时间短,我没冲凉,怕感冒,穿上秋裤和外套才躺下休息。

虽已是二月下旬,但温度还是很低,睡在木板上比较冷,可能也太累,我还真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下午,上班时间一到,我就到工地做工,黄婧走过来小声的笑着问:“上午老板娘表扬你没有?”

“那是老板娘啊?”我笑着反问,心里想,老板娘怎么是这个样子?气质比黄婧差得远了。

“是啊。”黄婧笑嘻嘻地答。

黄婧长得不错,精神、面貌都比老板娘好多了。

“表什么扬,就问剪这些枝条影响不影响树,开这沟那么远,放肥料树得吃不?”

“哦,努力哦,老板很看重你哦。”

“好。”

我笑笑,我心里有点美丝丝的,黄婧上楼了。

可能是顺手的原因,下午我的速度快得多了,但要完成这么多工作,一个人要花很长时间的,我刚来,别人也有别人的工作,我不可能向老板提出什么要求,尽自己的能力去做就行。

三天后曹总回来了。曹总虽然戴一副眼镜,但并不斯文,走路风风火火,像一头牛一样只管往前冲。他先瞄我一眼,但没说什么,匆匆往生产部走。

大约半小时后曹总回来了,到我旁边站,说:“不错啊,宝松。”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这样处理不错还是指我做工不错,应道:“努力做吧。”

我把近段工作计划及一些问题向曹总汇报。

曹总听完,说明天起每天安排生产部两个人来协助,施肥时尽量不要让肥料露在上面,我们公司是做食品生产的,不允许有动物粪便在上面。

我嗯嗯应道。

来协助我的是罗江和黄宁,他们都是六能人,出门转个弯就到家,他们中午都不在公司里吃饭,因为吃饭要扣钱。这几天大家彼此也打照面,但没聊过天,现在在一起做工了才互相了解。

在两个兄弟的协助下,我们用了十天时间才把所有绿化地清理、施肥完成,使公司面貌焕然一新。

绿化工作告一段落,我请示曹总下一步工作安排,曹总说目前其他工作暂停,叫我先下到生产部由黄正安排工作,具体工种不定,作为机动人员使用,哪里缺人往那里去。

我想想也无所谓,做什么都是做工,能够有一份工资领就行。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部分人是睡觉的,少部分人却集中在最后面那个宿舍玩“三公”、“米石”之类的牌,我从来不打牌,什么叫“三公”、“米石”我根本不知道。我去看了几次,四个人在打,每个人面前都放有几十块钱,大气点或是手运好点的有几百块,运气差点的有时候只能用个打火机压在桌上认数,在旁边看的一般都会下注,多少随意。起初我看着玩,后来偶尔也压一两块,三两盘后我就回去睡觉。每天不离席的是黄正、阿谋、黄会计,除非他们不在。最大气也是最走运的是黄会计,桌上有几百块的一般都是他。

我非常关心花草的生长情况,经过修剪、施肥、淋水,这些花草树木会很快长出新芽,桃树都已花满枝头,给人以一种特别的美感,所谓“桃花运”就是这个特别美吧!

我特别惦记那三株三角梅,虽然长得凌乱,但因为是花期,看着这艳丽的花我不舍得剪掉,我打算谢花后剪这些枝条进行扦插,开始培育自己的花苗,没钱买花苗,这样一点点地育,总有一天会育出自己的花苗的。我已物色好扦插地方,就在锅炉房大门右侧那堆红河砂,在这里每天都可以照顾到,也不影响工作。

我真的很想建自己的花园,种花,养花,看花,卖花。

十五号中午下班时,大家纷纷上办公室去领工资条,我也上去,我等其他人领完了才领自己的,我看一看,思索一下,好像不对,按计算我领到的都不足半个月的工资,我见黄婧还在办公室,就进去问,黄婧说你去问老板娘看看,老板娘是财务主管。我返回财务室,里面只有老板娘和出纳许芳,就是那个胖胖的但脸非常好看的女同事。我问老板娘,老板娘说:“我们这里新来员工试用期三个月,但因为你是专业技术人员,我们给你一个月的试用期,试用期工资为正常工资的一半,一般新员工工资九百块,你的按老员工给,一个月一千一百。你算一下,看看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愣了一下,说:“曹总不是跟我这样说的,他说我没有试用期,一个月一千二百块。”

“他没跟我说哦,你去找他一下,他在他的办公室。”老板娘说。

“好的。”我应道,朝曹总办公室走,我想,可能曹总太忙,忘记沟通了。

我敲了敲门,曹总应道:“进来吧。”

我进去。

曹总抬头,笑眯眯地问:“木公,有什么事吗?”

我把工资情况向曹总汇报,并把曹总春节前的谈话复述一遍。

“有这么一回事?我都没记得我跟你说这事呢,我很看重你,交代财务按照老员工待遇给你啦。”曹总很惊呀的样子。

我又力争一次,但曹总说他已非常照顾我啦,如果我觉得不合适他也没办法,让我自己看吧,能留则留,不能留先回去,什么时候来,他都欢迎,什么时候走,他都不强留。

我的心一下子跌入冰点,一腔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我甚至都有些发呆。一千一和一千二其实相差并不大,和其他员工相比确实不少了,但一个老板言而无信使我大失所望,一个企业老总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我说:“那好吧,我考虑一下。”

“好的,你自己做决定吧”曹总说。

我下来,怎么走到食堂,怎么吃饭,我几乎都不知道,我觉得自己这样辛辛苦苦,就此罢手心有不甘,但呆下去意味自己举手投降,一点尊严都没有了,以后在工作中肯定处处受委屈。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见到了阿谋,把情况跟他说,阿谋也很惊呀,说:“曹总怎么会这样,当初和我商量叫你来也是说一千二一个月啊,现在怎么变卦了呢?”

“那你打算怎样办?”阿谋问。

“回去想想,冷静冷静。”我说。

“那你想想先,不来太亏,来又委屈,想想看。”

“好的。”

阿谋跟公司的车回去,我自己拿摩托,我不想坐公司的车,因为公司的车常常不准点,有时候晚点半小时一小时都有,黄曼等几个人也都自己拿车。

我一脸丧气地回到家,煮好饭菜自己先吃了,孩子上学不回家吃,老婆一般都饿了才回来。

我吃完饭就洗凉,看一下电视。

老婆很晚了才回来,我把工资情况跟老婆说,老婆说不管怎样,去上班总比开三马好,委屈就委屈吧。我自己也觉得还是去比较好,面子不重要,钱才最重要,气也可以慢慢地消。

想好后我就开三马出去拉客了。

我和往常一样,几乎是第一个到公司里,签到后便去巡逻绿化地,就像一只公狮每天要巡逻自己的领地一样,该剪的剪,该拉的拉,该撑的撑,我不把这事当做曹总的事情,而是当作我学习的机会,我要用这个机会好好学习和实践园林技术,毕竟自己没有专门学习过这方面的知识。

我巡完一圈,上班时间正好到,我便去列队等候安排工作。

黄正讲了大约五分钟的话,然后安排工作,我被安排去协助包装,化验室的两个小妹崽黄燕和李丽升也来,其中一个负责质检。

黄燕小小个子,嗓门清脆,人很活泼,是化验室的负责人;李丽升人长得不错,非常可爱。一群人一边做工一边开各种各样的玩笑,车间里充满笑声,我也被这气氛感染,几乎忘记了所有的不愉快,我想我会很快快乐起来的。

三月下旬后,春雨绵绵。都说雨打花残,的确如此,盛开了几个月的三角梅花被这春雨打得七零八落,飘飘散散,铺满一地,我不等天晴,剪了枝条就拿去扦插,跟锅炉房罗康说,自己在那里育苗,放东西或是拿东西时帮照顾一点。

罗康是一个非常老实的人,可以说任劳任怨,像一头老黄牛,无论分内分外,只要是领导安排,罗康都认真去做,这方面我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向他学习。

经过一段时间的参与,生产部各项工作我已基本熟悉,精炼车间的一些操作流程我也有所了解。

一天,下班后,阿谋告诉我,明天起我们下所略乡搞基地建设。

阿谋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工种,由于他口才好,头脑灵活,他挂靠销售部,一些对外接待等工作基本上由他来负责,办公室主任罗元反而被晾在一边。阿谋说得写不得,罗元写得说不得,曹总也只能这样安排了。

我和阿谋连续下去一个多月才完成摸底排查工作,曹总安排我在销售部编写基地建设方案。

编写材料虽然说我不是做得很好,但以前在单位上班,材料都是我编写,因此这方面工作我还是可以应付过来的。

我依然很认真的去做每项工作,我还利用空余时间对绿化地进行维护,自己一个人做不了的就向曹总汇报,申请安排人一起做,我的申请一般曹总都批准。那个曾经令我不愉快的事情暂时被我抛之脑后了,曹总可能也以为,我不过是如此一个人而已,也许给九百块我也会回来,打工仔就是贱,随便老板像拿面团一样捏来捏去,随他怎么想吧,谁叫我们不是老板呢。

只要在公司里,每天我都要去看我扦插的三角梅枝条,淋一淋水,不到一个月长了一小节新芽,但根才露一点点白,待它长多一些就可以拿回去种。

我开始考虑在什么地方建自己的小花园,我的家已不在县委大院,而是在城东广场河对面,那里沿国道旁有一片地,属街上人的,主人都不种东西,由一些外来人员种菜。我了解到东家也有一块四分地在那里,便与东家商量,东家表示可以租给我,每年租金四百块,我觉得不贵,租了下来。

星期六,我拿一把铁铲、一把刮子来到地里。这一片地以前是水田,土质松软,只是杂草较多,必须先刮草干净才能起畦。

我起一块一米宽的畦后,整好畦面,就骑着摩托沿公路走,采集一小捆的一品红枝条回来。本地的一品红开花要比外面温室栽培的那些好看得多,但枝条徒长现象比较严重,目前都是作为路树或是房前屋后自然栽培,如何矮化并促其多分枝使其适合盆栽,达到家庭养植,这是一个挑战。

我按照要求剪好枝条,扦插入疏松的土中。我心里知道,我做这些,除了自己的梦想之外,其实也是想转移我心中那些不愉快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时常像钻头一样钻进我的脑海里,搅乱我的心思,困扰我的心智。

没有桶,我去街上买来两只小塑料桶。旁边没有水,我提着两只小桶到两百米外的臭水沟打水。

这条水沟上一节是清澈的山泉水,到我们这个屯后就变成了污水了,这个屯所有的污水都排到这条沟里,沟水极臭难闻,沟里到处是油腻的污物,红色的蚊子幼虫在水里弹跳游弋,打一桶水上来,蚊子幼虫几乎占了一半。

几个妇女正在臭水沟里洗菜准备拿去卖。街上买菜的大都喜欢选择农村妇女的,说那才是真正的有机,但如果你看到这,这有机菜你肯定不买了。

妇女们见我大老远来提水,问种什么菜啊,我说不种菜,种花。妇女们说花不能吃,谁去买你的花?我说人家不买我自己看啊。呵呵,这么好的地不种菜,拿去种花,你是不是有病啊?妇女们反问。我没再跟她们说什么,走我的。

过一段时间,我也把三角梅小苗拿回来种了,一共三十六株。为方便将来上盆,我先把苗种在一个食品袋里,把袋子戳通几个孔,然后埋入土中,这样既保证袋土与田土有接触,让苗木根系能从田里吸收水分和养分,减少人工施肥和淋水次数,又可以在起苗上盆时不伤太多的根。

在万山公司上班就有这点好处,一周可以休息两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从这点看,无论如何都应该感谢曹总吧?

公司里的事情很多,油茶低产林改造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半。按照县里拨款一百万需要做的是五百亩,这个数字也是我们设计方案里的数字,公司要求阿谋和我实施两百亩,我们把任务分解到两个屯,每个屯一百亩,实际实施各五十亩,规划图内所有路边全部按照实施方案进行,其它偏远的我们布置铲除杂草干净即可。

这个东西其实不是我们想弄虚作假,我们两人心中都有数,我们也经历太多,一百万曹总最多拿到手八十万,然后实施下去还要打点一些人,花费是不少的,如果按照实施方案全面执行,曹总要大赔本,曹总也不可能允许我们这样做。

项目实施完毕后,公司派孟副总下点检查。

孟副总原来在国企上班,退休了,曹总聘请他来管理生产这一块。

孟副总确实是老江湖,巡看一遍后知道我们真正实施的不到两百亩。但事前阿谋和我已约好,技术问题我回答,其他由阿谋应付,孟副总老江湖,阿谋更滑头,孟副总问什么阿谋都对答如流,孟副总也就不再说什么,其实他心中也知道,大家都一心为曹总好,只要能把项目拿下来就行。

检查完后大家去刘队长家吃饭,刘队长一脸欢悦,说我们全部按照谋哥和韦技术员的要求完成了任务,群众积极性很高,以后有任务尽管放下来,我们坚决完成。

孟副总不会知道,刘队长除了和队员们享受一样的待遇外,我们答应每天多给他五十块钱,不这样做,他不跟着我们走,不组织群众,有时反说一两句话,我们的工作就开展不了。

这些都是钱,都是方案之外的钱,账目上没有,但又不得不花的。

孟副总听刘队长这样说,连说好好好。

回来的路上,孟副总说:“两个问题注意一下,一是丢弃在茶树林里的袋子要清理掉,以后这里可能还挂有机茶油生产基地,不能让人家看到我们的化肥袋子;二是县里来检查的话阿谋你要做好介绍工作。”

“对对,孟总说得对,我们要多多注意这些,我们工作还是做不到位。”

阿谋在孟副总和黄副总面前称呼时从来不带“副”字的,哪怕曹总在场他也这样,他脸上永远都挂着笑容,永远的好意,永远的服服帖帖,任何人都生不起他的气。

又过一个星期,县项目验收组要对低改项目进行验收,公司领导没人去,还是阿谋和我带队。

一出县城,阿谋就打电话给刘队长让他们马上处理那只羊,验收组小黄和老杨说不用搞那么大,随便搞点便饭就行,阿谋笑嘻嘻说我们乡下这个就叫便饭啦。小黄和老杨也就呵呵笑。

这只羊及酒水我们花了一千多块钱,除了我们几个,参加会餐的有两个队长,五个组长,还有几个群众骨干,他们在工作中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可以说,没有他们全力支持与帮助,我们是不可能完成任务的。任务完成后我们是不会忘记他们,也不应该忘记他们。

路途较远,两个钟头才到林地,大家站在一处高地听阿谋介绍,小黄和老杨问一些具体情况,阿谋从我这里学到了很多专业术语,都一一派上用场,我注意到阿谋看看没有群众经过,就贴近小黄和老杨,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红包,轻轻塞进小黄和老杨的裤袋里,小黄和老杨只侧头看一下,没做什么其他动作,也没说什么,似乎这是意料之中,也是习惯了的事情,他们继续听阿谋介绍。这一切,看起来那么顺畅,那么随意,那么自然。

我这才明白,今天为什么阿谋没给我提包,平时下队阿谋都给我提包的。

“我们进这条小路去看一下。”老杨说。

“看一下呗。”阿谋答。

凡是有路或是走方便的地方我们都处理好了的,我们不慌。

走一走,看一看,最后小黄和老杨在路边用脚踩了踩一两个施肥坑,说:“好,很好,基本按照技术方案做了。”

今天没下队,黄正安排我和黄曼打码,因为我们两个调机合理,打码速度快。

今天打码的并不是什么新产品,而是从经销商那里拉回来的旧产品,生产日期到期,拉回来泡水把商标洗净,再用药物把瓶头上的生产日期溶洗干净,重新贴上商标,重新打上新的日期,就成了新出厂的产品。

这个工序繁琐一些,主要是旧标不容易清洗干净,瓶肩上的旧日期溶洗时容易留有痕迹,细心的人斜光看或者正对着光透看,是可以看到旧码痕迹的,所以工作时要很耐心、很细致。

昨天他们已经洗得很多,晾晒干了,我和黄曼一到位就调机子,开始打码。

那边,同事们把包装箱拆开,老实一点的拿着油瓶慢慢放到那两个大水缸里,调皮的人故意扔进去,把水溅到别人身上,然后哈哈大笑。

这是我第一次在车间执行造假任务,我万万没有想到生厂日期是可以这样修改的,可见我们在市场上买到的各种各样物品都有可能是过期的,只是商家换上新日期而已。我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一个犯过罪的人,良心其实比这些老板们好得多。但对于这一切,我只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不能随便说出来。

负责质检的是李丽升,她除了参加洗旧标外,每隔一小段时间都要对各个环节进行一次抽检,不合格的都要退回重新做。小妹仔很认真,但我心里想,无论你怎样认真,也改变不了这些油是二次包装的产品甚至是废品,就像一个烂鸡蛋,就算我们用黄金来包边它依然是臭鸡蛋一样。

“这些油不会过期吧?”我小声的问黄曼。

“应该不会吧,一千多度高温精炼,怎么会过期?”黄漫道。

万山公司员工中学历最高的是黄曼,大学本科,一来就是几年。这人特老实,做工从不挑肥拣瘦,但做事慢腾腾,比我还慢。奇怪的是,在打码上,我们两个做事比较慢的人却比别人做得快。

黄曼的工资只和我的一样,多出来的二十五块是他的工龄工资,但他从没抱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像他那样无欲无求,无怨无悔。

“但装瓶是在自然空气中装啊。”我又继续说。

“嗯,那我也不知道啦。”

黄曼应该从来没想过这些,领导安排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而已,其他的他不去想。

“原来以为我们吃的东西只要看生产日期不超过就可以,实际上不行的。”我说

“是啵,所以我们为什么宁愿吃自己榨的油而不喜欢吃超市上的油,这是有道理的。”

大家正忙着,曹总急匆匆进来,看了一会又急匆匆出去了。

曹总这样走路不是没出问题过,据说黄婧就被曹总撞得四肢八叉仰面朝天,好大一会都爬不起来,但他依然是这样。

在生产部做工大家真的非常快乐,除了我和罗康年纪较大,其他人都是三十岁以下,还有几个刚从学校回来的,大家都开朗活泼,车间里欢声笑语不断,只有老板和老板娘进来时暂时停一会。

下班后我又直奔我的花园,三角梅移植到地里后长势不错,但杂草很多,一个星期不除草,杂草就会长得比花苗高,遮住阳光,所以每天下班后我都要先忙着做工到天黑才回家,我觉得这样过很充实。

我不仅做自己的事情很认真,公司里的绿化地管理我也很认真,公司没有安排专门的时间给我,也没有人专门安排我,我利用一些别人休息的时间去进行维护,现在人们从大门进入公司,一眼就看到绿化带被剪得整整齐齐,造型奇异、美观的各种各样树木点缀其间,人们宛如走进一个如诗如画的空间,公司领导、员工都非常喜欢,我自己也觉得有非常大的收获,在这里别人是为了工作而工作,我是为了学习而工作,为了快乐而工作,遇到树种不清、造型不会我就查资料,问朋友,在园林绿化管理方面我感觉自己有了很大的进步。

这天,我正在修剪一棵树,阿谋过来,看看没有人,说:“他妈的,曹总其实不够重视人才,你做得这么好,我几次提议给你加工资,他都只说看看先,看看先。以前他为什么变卦不给你原先承诺的待遇,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在春节前他以为那一百万会到账,政府会催他,他急着找这么一个人才给你承诺,后来项目拖延,也不那么急了,他就改变了主意。诶,老板真的没有一个是讲诚信的。”

“诶,都过去了,我也懒得计较这些,我现在也有些明白,人不能太看重自己,也不能太看重别人,一切都看淡一些比较好。”

“也是。这段淡季,生产部也没什么事啊?”

“没事老板也不能让大家闲着啊,刚才黄正跟我说下午我跟黄曼、黄小松把油箱里的油抽干清洗,其他人去粕库后面割草。”

“哦。”

阿谋看看一下就走了。

下午上班时间一到,我们三人就到油箱房。油箱房其实就在精炼车间里面,茶油经过几个工序成半成品后,注入这个油箱再被抽到另外油罐。这个油箱长宽各一米五,高度只有一米二,入箱孔是一个只有五十公分宽的正方形口子。当初建这个油箱时不知道为什么不做成凹形而做成平底,黄曼说每次抽油都有很多油剩在里面。

我第一次见这个油箱,也第一次知道有这种情况。我问他们两个经常要抽这个油吗?黄小松说淡季都要抽,每次都是两个人轮流下去把油舀上来再清洗。

“那为什么不想别的办法抽油呢?油还有那么多。”我说

“想什么办法?快也是做工,慢也是做工,做完就行。”黄小松说。

真正的老油条!

我想,难怪有时候做工他们总是慢慢腾腾,其实并不是他们的本性慢,而是制度使然,做一件事情,如果做得快,会被安排做新的事情,如果做不完,明天可以继续做,所以大家都在磨洋工,做得多做得快工资也不给你涨,做得慢也不挨处罚,这样,谁愿意做多做快呢?

做工效率不高不能怪员工,只能怪老板自己。

其实在这里,很多工是没办法计件的,主要靠自觉,看带班的人怎么安排工作,怎么监督,老板可能也无可奈何。

“我们可以用那台移动小灌装机来抽油啊,那条抽油管只有手指那么大,应该可以把里面的油抽得差不多完的。”我建议。

“是啊,可能行啵。”黄曼好像突然悟出道理一般。一个本科生遇到这种情况却不去想办法,不知道是制度问题还是脑子问题。

“黄曼去跟小宋说说看,能不能给我们拿过来。”黄小松说。

小宋是包装车间和灌装车间的负责人,也是老板娘的表弟,很多事情他可以表态。

“你去。”黄曼推脱。

“诶呀,那我去。”黄小松说,然后慢悠悠出去,看他瘦瘦的背影,好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在慢慢的散步。

一会,小宋过来,黄正也过来。

“这个可以啊,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们两个都没这样想?每次都愿意蹲在那么小的空间里?”黄正道,“黄曼啊,多动点脑筋。”

“诶,动脑筋有什么用,任务完成就行啦。”黄曼有点羞羞的答道。

黄正和小宋蹲着看一会。

“好吧,你们把机子抬过来,小心点哦。”黄正说。

我们三人随小宋去抬来了机子,拉线,插电,嘀——嘀——,油抽了上来,就这么简单,方便。

因为油管比较小,大约一个多小时才把能抽的都抽了上来,足足有四百多斤,油箱里剩下的不足一厘米高了。我不敢想象,以前他们两个是怎么一点一点地把油舀上来的。

“他妈的,每次进去腰酸背疼,这回好多了。”黄小松说。

“你们自己都不想办法咧,只顾埋头拉车。”我回道。

“谁先下去?”黄曼问。

“当然你先下去啦。”黄小松哈哈笑道。

“我先下就我先下。”黄曼答。

黄曼把解放鞋脱下,我注意到黄曼脚上有黑乎乎的东西,那肯定是鞋子留下的,因为生产部的员工一到公司里就换劳动服,许多人的鞋子很久都不洗一次,鞋子里满是污物,脚一穿进鞋子里就沾满污物。

“就这样下去?”我疑惑地问。

“那不这样下去还怎么下去?”黄曼似乎被我问住了,愣愣地看着我。

“你的脚那么黑,直接下去也太不卫生了吧?”

“有什么,一千多度高温什么东西不死?”黄曼歪头问,他回过神来了,他可能以为我又提出别的什么问题来,原来只是这个脚的问题,所以他释然,他的眼镜反着光照进我眼睛里。

我不再说话,我心中有太多的感慨。

黄曼几乎是缩着身子下去,油箱里的人只能蹲在里面,可以想象是很难受的。

黄小松把不锈钢小桶、小铲、小勺递下去给黄曼,然后跟我说:“我们把油抬到那边去放。”

“好的。”我应道。

抬完油,我们又把机子抬回灌装车间,再回来看黄曼。

黄曼打得几小桶油,一会大叫:“挺不住啦,你下来咯。”

“你出来咧,我下去。”黄小松答,答得这样干脆,他心里肯定知道里面的人很难受,毕竟他们都下去很多次了。

黄曼钻出个头,然后扭动身子,肩膀上来,抽出手搭在地板上,把下半身提上来,他满头大汗,不知有多少汗水落在了里面,屁股上湿漉漉一片,可能屁股蹭到油上了,原本黑乎乎的双脚现在油亮油亮的了。

这不禁使我想起前段时间发给员工的那两瓶油,我的天啊,我们吃的是什么东西啊?

黄小松一样的下去,直到清洗结束,他们两个都没给我下。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黄曼那黑糊糊的脚和油腻腻的屁股,直到我进到花园里看见那几朵盛开的月季花,那个恶心感才像被一块石头压了下去。

没有多少时间打理,我这个自称为花园的一片地,现在几乎没有什么花,那些早就凋谢的一品红长得枝直叶大,几天就可以窜上一米多高,我只能把他们从基部剪掉,想留到年底看看市场情况如何再说;网购来种的十多株月季,倒是有人买去了三株,余下的虽有几朵大花,但现在是夏末秋初,巴马县最高气温可达三十六度,很不适合月季的生长,月季叶子几乎掉光了,大多剩下光溜溜的枝干,盛开的几个花朵也就没了绿叶相配,显得有些单调、孤独,但爱花的我依然觉得这非常好看。

我给这些月季除草、松土,之后去给三角梅打顶。几十株三角梅已经长有六、七十公分高,分枝也很多,在我的计划中,三角梅高度不能超过一米,冠幅也尽量控制在一米以下,这样才适合上盆。

做完这些,我回家,一看到老婆炒菜,我又想起了黄曼的脚和屁股,这个晚餐我吃得非常难受。

这两年,巴马县长寿老人比例不断增加,巴马县各种特产脱销,特别具有代表性的山茶油与火麻油更是滴油贵如金,大大小小的油厂在每一个角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由于联邦油茶厂已闲置,巴马县最大的油茶厂只有万山公司了,因而,万山公司的淡季没几天就结束。

我们洗完那个油箱不到十天,大量的火麻籽和玉米油便源源不断的运进万山公司。这些火麻全是西南某省所产的大粒品种,其壳面淡白粗糙无光泽,油的香味淡,但出油率高;而巴马县所产火麻粒小,壳面略暗,光滑,出油率较低,但含人体所需微量元素比大粒种高出十多种,香味也较浓,是巴马县所特有的。两者从外观上很容易区别,但榨出油装瓶后就难以区分。

在巴马县,真正榨出来销售的火麻油是没有的,火麻只种在九分石头一分土的山区,都是农户自产自销,几乎不够吃,哪里有得卖?但因为长寿品牌,商人们便从外地购进火麻冒充巴马特产,政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推波助澜,使得火麻油好像从巴马县地下汩汩冒出一般,商人得钱,官员得政绩,财税有收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谁不愿意干呢?

万山公司的员工们在加班加点的压榨、熬制火麻油。

又过几天,大批的茶油一车车的运进,黄燕和李丽升两个小妹崽窜上窜下的取样验油。这些茶油都是旧油,而且都是外面的,本地没有,新油要等到十月中旬以后才有。

茶油和火麻油一样,就算同一品种,在巴马县种出来的和在外面种出来的品质上有很大的区别。

我原以为这些油拿来后将各自高温精炼,然后装瓶出售,所以对运进那么多玉米油我有些疑惑,但没有问谁为什么。

榨油、熬油、下油,步步工作忙碌紧张,精炼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晚下班前我被告知,今晚加班,十点钟前要和黄曼、黄小松调制完成一罐油,明天上午准时开罐装瓶。

办公室安排阿谋出去买快餐。

员工们吃完饭,休息十分钟,各就各位。

我随黄曼和黄小松上精炼车间二楼,绝大部分操作都在二楼完成。

一会,黄正上来,手里拿一张纸条,递给黄曼,说:“这是曹总给的配方,你们就按这个抽油。”

“好的。”黄曼答。

黄正下楼。

黄小松和我凑过去。

“火麻油百分之零点五,茶油百分之三,其余玉米油。”黄曼读着。

“啊?我们不是生产茶油、火麻油吗?怎么放玉米油?而且比例那么高?”我最终憋不住,惊奇地问,我虽然上来几次,但都是协助做别的事,接触配方这是第一次,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拉来那么多玉米油,而且是非常非常多的玉米油,百分之九十六点五啊,我的天!

“你不见我们的商标上写三个大字:《山茶油》,旁边小字是调和油,原料有山茶油、火麻油、玉米油,如果火麻油放到百分之三,茶油降到百分之零点五,那三个大字就写火麻油。至于这些油的比例国家也没有明文规定,各个厂家按照自己的需求制定啦。”

黄曼这样一说,我才真的细想我们的商标,平时也读来读去,但并不在意,哪里想到里面有这么深的学问,平时我们去买东西,也只是看大字,小字是不看的。

真是隔行如隔山,一山更比一山高,我觉得自己知道的越来越少,我甚至都为自己感到悲哀和羞耻,以前总以为自己懂得太多太多,自己很了不起,现在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看到的天就巴掌那么大一块而已。

“我以为山茶油、火麻油都是纯的,原来就那么一点点。”我说,我用两只手指做个比例。

“茶油那么贵,火麻油更贵,纯的谁搞得起啊。巴马就那么几株火麻树,几亩油茶地,能供出这么多油?”黄曼说。

“也是哦。”我答,这回我真的明白了,我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时时处处标高自己,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都不把谁放在眼里,原来自己只是个小丑,是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黄曼拿纸条到控制台去计算,那里有一本操作记录本,他把计算得的数据填入表格。

黄小松只有初中文化,可能平时也不爱学习,计算这些东西他不会,如果黄曼有事,黄正必须计算好数据填表给黄小松才行,曹总和黄正安排我来协助两人搞精炼是有目的的,想要渐渐地充实这边力量。

抽好油后,升温、搅拌,八点钟,曹总和黄正嗵嗵嗵地上楼,曹总手里拿着一个花露水样子的瓶子,站到油罐前,看看油,又看看温度计,再像狗一样用鼻子沿着罐沿吱吱地闻,然后抬起头,说:“确实是淡。”

黄正也学着样闻一遍,点点头,“淡,淡。”

“是吧?”曹总笑道。其实曹总笑与不笑都一样,就算生气也像笑,嘴总是裂开,露出侧边的两颗金牙。

“用户反映我们的油没有香味,确实是。”黄正说。

黄正虽然只是生产部的主管,但他也是总经理助理,曹总很多事情都交给黄正来处理,黄正的实际地位要比阿谋高得多,只是没有提升他到副总那个位置而已,因为老板娘说过不要相信巴马人,不要重用巴马人,黄正已是巴马人中地位最高的人了,他事事唯曹总马首是瞻,因而万山公司有这么一个奇怪的现象:下面员工除了工作之外,对黄正敬而远之,黄正一来,一些人就斜眼看他,他一走,后面就有几句怪言怪语,如果在哪里聚餐,都警告对方,若黄正来我就不去。我想,这其中也有嫉妒的成分。

曹总打开瓶盖,往油罐里倒些液体,一会,香味飘到我们这边。“香,很香。”大家说。

曹总他们不说话,继续观察、闻闻。

我终于知道这瓶里装的是香精,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香料,待曹总他们走后我问黄曼,黄曼告诉我那是植物香精油,客户想要多香我们就调到多香。

黄曼告诉我,其实香精油的香味与茶油和火麻油的香味还是有比较大的区别的,这只有长期从事榨油生产的人才容易区别,一闻就知道,一般的用户区分不开,城市里的用户更不知道,他们只要闻有香味就行,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添加香精油。

九点四十分,调和油调制完成,我们做一下卫生,当晚工作结束。

话说人有人路,鬼有鬼路,各行有各行规矩,各业有各业秘密,我在这小小的万山公司里看到这么多秘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太单纯、太无知、太古董了。

一切工作都在紧张而有序的进行。

公司从周边村屯招来五十多个临时工参与各项工作。

为了提高包装效率,这天晚上加班前,曹总来到包装车间对大家说:“大家努力点,今晚起按平时数量记,每增加一件奖励一块钱,数据由小宋来负责统计。”

有了曹总这句话,大伙儿像打了鸡血似的拼命干,三天时间里工效竟然提高一倍多差不多到两倍,惊得黄正都有些目瞪口呆。统计数据报到财务室,老板娘一声不哼的下到车间,先翻看她表弟做的记录,再观察大家做工,然后又一声不响的回去。不久,黄正进来,向大家宣布,曹总所定的奖励办法到今晚结束,以后每增加一件奖励三毛钱。车间里的工作一下子好像车轮子卡了链,停了下来,罗江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忽然站起来,提起裤子,裤子把他那个蛋蛋勒得胀胀的,线条分明,大家都惊愕地看着他,但都不说话。

“看什么看,尿憋得两个蛋蛋都差不多裂了,要不我在这里放了?”

大家腾地笑起来。

罗江跑了出去。

黄正看了一会,也出去了。

“看来还是老老实实领我们那点工资吧,别指望通过卖力得到奖励。”黄必俊笑道。

“这个奖励能坚持三天已经不错啦。如果早一天报上去都早一天结束了。”黄宁答。

大家又嘻嘻哈哈地工作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或者对这个结果早有预知或是习以为常。

第二天晚上,统计数据时包装数量又回到了原来水平。老板娘私下和黄正说:“这些人懒散习惯了,刺激一下就知道,以后安排工作要尽量增加任务量。曹总有时候做决定也不一定对,发现问题要及时汇报。”

黄正唯唯诺诺。

其实黄正做人也挺为难,要得老板就要不得下面员工,要得下面员工又要不得老板,两者他必选其一,他只能从他的利益着想,老板和老板娘的话他是言听计从的。

农历八月十五前两天,所有订单全部完成,这些订单大部分是隔壁一个什么新成立的公司的,其次是机关单位的,包括乡、县、市三级的。

这两年公款送礼成风,长寿特产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人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这些礼品原料是不是长寿乡所产,他们在乎的只是一个名称,接受者也不在乎这些礼品是否是寿乡特产,因为他们可能自己都不吃,转手又送给了别人,或是拿到特产店去低价换钱回来。有些背景的特产店也因而大发一笔,最明显的就是县委大院门旁的吉利特产店,县委、县府大部分礼品都从这里进出,店主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的老公是县委办一名司机,这司机了得,是书记的专职司机,送礼的人都知道该去哪里买礼品,而受礼的人也知道该去哪里处理礼品,店主发现一些礼品去去又回,回回又去,来去都是钱,女店主笑得合不拢嘴。

八月十五前一天晚上,公司宣布放假一天,每人礼品两瓶山茶油外加一斤藕粉和一斤薯粉,前者当然是调和油了,老板才不会送纯山茶油给员工们呢,后两者是买来的试用品,给大家吃看看,效果如何要汇报给公司,公司准备着手生产这两样。

我回到家,总想着黄曼的臭脚和臭屁股,我真的无法接受那两瓶油,就建议拿回去给岳母她们,老婆说那就每边给一瓶吧。

公司的有机油茶基地建设也在八月十五之后紧锣密鼓的进行,阿谋和我每天几乎都在别人下班后甚至是八、九点后才疲惫地回到公司,骑上我的踏板摩托回去。我把烂三轮卖了才有钱买这部摩托,其实这也是个运气,当时县里不给新增三马,但有旧车的可以报废旧的买新的,这个烂三马身价才得以提高,否则三、四百块可能都没人看。

两个月时间,阿谋和我终于把万山公司八千亩有机油茶基地规划设计书、地图、管理方案、立牌、建档等工作完成,再用一个星期时间配合北京来的评审团完成室内各种材料汇总编制。

所谓评审团其实只有两个人,李老师和陈老师。

最后一关是评审团要实地察看。

那天天气很冷,上班后阿谋和我拿了公司那辆破面包车出来,公司也只有这辆破车才能走山路,我们到巴马大酒店接上李老师,陈老师有其他事没出来。吃完早餐九点多出县城,一路上阿谋边开车边和李老师聊天。我这人不会开车,也不会聊天,除了能滔滔不绝地讲我那套技术,让我说一点别的东西就好像要从我身上挤出一个蛋来那么困难。

李老师话也不很多,大都是阿谋在侃。

一个多钟头后我们来到所略乡所圩街上。所圩村曾经是所略乡人民政府所在地,这里大约有几百户人家,家家种有油茶树,村上约有十家榨油作坊,从这里出去的茶籽和茶油几乎占全县数量的三分之一,因为这里是油茶区中心点,四周几个村都是山高路陡林区,茶籽和茶油都拿来这里卖,历来是茶籽、茶油集散地。但这几年油价不断上涨,外面客商都把购油点设到了农户家中,现榨茶油价格一路飘升到每公斤九十元,一些投机商从外面拉来茶籽冒充本地品种,使得茶籽、茶油数量增加不少。

这里不是今天来的目的地,目的地要在八公里外的平陆村,那里群山连绵,茶林如海,平均海拔八百米,最高山峰一千一百米,属巴马县高寒山区之一,清一色的红壤土坡,很适合油茶生长,茶籽出油率最高可达百分之三十二。我们在这里划出了三千亩油茶地作为有机油茶生产基地,也是带李老师实地考察的首选之地。

走了大约两公里,车子开始爬坡,阿谋也开始介绍这个点的基本情况,好像他有点有意夸大了山高路险,还把我们那次半山中车子打滑溜进水沟的事描绘得有声有色,呵呵地笑,似乎非常有乐趣。

再走一会,李老师叫停一下,拿出规划图看看,这回轮到我讲解介绍。

听完讲解,李老师说我们下车看看。

三人下车东瞄瞄西看看。

“时间比较紧,我们就不上山了,找附近几处油茶林看看。”李老师说。这正中我们两人下怀,我们带李老师转了两个地方,然后回到所圩村周主任家吃午饭,阿谋和李老师喝一点酒,休息到三点多钟,五点五十分我们回到公司。时间阿谋都算好了的。

接下来两天均如此,万山公司的有机油茶生产基地评审材料全部完成,春节前,材料审核通过,我们的任务圆满完成,而阿谋也在这个时刻玩失踪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万山公司。

翻年上班第一天,我一到办公室就递交辞职书,无论批与不批我都不来上班了,因为三年前曹总说过什么时候你来我都欢迎,什么时候你去我都不拦。

我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辞工,我是考虑到如果年前辞工,我的年底奖金会泡汤。

我从万山公司出来,回到我的花园,如果以前是想种花来赚钱的话,那么,现在我只是想静心而养花了,我觉得这个世界太纷繁复杂,自己不知道怎样才能融进去,自己看到的总是一些负面的东西,有几个人说我心态不好,我想可能吧。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金龟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巴马油茶厂报道,这个油茶厂就是以前的联邦油茶厂,只是换了主人而已,隔着酒厂就是万山公司。油茶厂厂长就是阿谋;主管行政的副厂长是罗元,罗元是年前阿谋失踪后几天辞职离开万山公司的;主管生产的是原来在这个厂任生产部主管的黄大院,和阿谋、罗元是老同事,可以说我们原班人马回老窝了。

我来到金龟子油茶厂任的是营林部经理,工资二千五百一个月,比在万山公司多一倍多。在这个厂成立之前,金龟子公司已经在那桃乡种植油茶三千六百亩,公司目标是自种油茶林一万亩,低改油茶林二万亩,建立油茶育苗场一个,这些都要由我来规划实行。而金龟子公司当初一成立,即形成一套完整而有效的销售模式,在自身没有加工厂的情况下,委托巴马县几乎所有的油茶厂生产金龟子牌山茶油,年前万山公司百分之九十的茶油都是金龟子公司销售,可以说那段时间我们是为金龟子公司加班加点的,这一惊人业绩不但让同行咂舌,县领导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公司老总是本县那桃乡人,但他从不买领导的账,捐钱建路等不捐给有关部门而是直接给村屯,给受益人。他说捐给那些部门自己又挨缴税,钱领导拿去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这些言语和举动也给他留下了祸根。

我的营林部配有一辆越野车,几个人整天忙个不停。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老板对大家亲如兄弟,而工厂各项准备工作也在马不停蹄地进行。因为这个油茶厂所有设备都是从日本进口,日产油能力远远大于万山公司。早在前年阿谋和我代表万山公司去区林科院学习时,这套设备就作为全区油茶生产设备讲解,可见其先进性和实用性。金龟子公司计划用一年时间完成自产自销并逐步淘汰那些小油坊。

正在金龟子油茶厂试产运营阶段,三月中旬的一天,大批警察涌入厂区,迅速对厂内所有设备、产品、原料、材料等等查封,但查封手续一样不开具,抓的抓,赶的赶,真正给员工们一种土匪进村的感觉,理由是金龟子公司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可是此时金龟子公司自产的油一滴都还没卖出去,而为金龟子公司生产产品的油厂、油作坊包括万山公司一个都没事,事情奇奇怪怪。

阿谋也被抓走。

这趟水太浑。

这件事也给我们几个兄弟敲响了警钟,做任何事情,包括正当的事情,都要积极配合有关部门,不能认为自己不犯法就任性,那样哪一天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开始厌倦打工,但不打工的确没饭吃,晚上出去开三马,顶多也就得三、四十块钱,扣油费一家人的生活费都不够,我非常迷茫。

有时候我也想,去打工一个月就一千块,晚上去开三马一个月也是一千块,这样计算的话,不如晚上开三马,白天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

我对重新找工作态度非常消极,但老婆催得比较紧,这也理解,一个男人不说养家,连自己都养不活,真的是个废人。

我心情非常复杂,我把那几盆开得非常好的三角梅移到园子门旁,这样离大路近一点。我的本意一是想让更多的人欣赏到这么漂亮的花,二是有人看到后买去的话我就有一点收入。

那一晚我竟然失眠了,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下。

醒来后我下花园,远远的我没看见那火红火红的花,我慌张起来,我预感不妙,加快速度向前,到花园门前,果然花被偷走了。我打开门,沿着围栏巡一遍,没发现破栏之处,我就纳闷了,难道这花长了翅膀不成?我百思不得其解,双手又把门关上,这一无意动作才使我发现,原来问题就出在门上,门的钢条小,柔韧性大,锁环大,加上门下土面斜坡,只要轻轻一推,门下就随便钻进一个人,现在仔细看,门下就像用扫帚扫了一般,门侧草丛散落一些花瓣,花就这样被偷走的。我原以为围起来后不会有人为了偷几盆花而进来,结果是大错特错,说给别人听别人也不相信,就连我老婆也不相信,说除非是癫仔才进去偷你那几盆花。

我在烦恼中度过了几个月,到七月底,那天老婆回娘家,我拿三马出来街上溜,我发现旧百货大楼围墙上贴一张大红招聘广告,我凑过去看,有招农林部经理一职的,工资为一千五至二千五,我想,能给到二千就做了吧。

过印象巴马桥头,左转,沿河堤路走约一百米,我终于看到“儒礼桃花源”这块牌子。

我心里嘀咕,桃花源景区怎么可能在这里呢?我在这个县城住二十多年,县城里开发出这么一个景区都不懂吗?或者后面这座山就是景区吧,因为这座山是母鸡山公园的一部分,公园更名了也未尚不可。

我带着疑惑走进屋里,屋子并不大,里面几乎挤满人,站着的那些都是女孩子,应该都只是二十上下的人,有的看起来稚气未脱,她们围在一台电脑一侧,电脑前,一位女孩在忙碌着;而里面那位男士也在忙碌,但没有人在他那边,我贴着墙壁往里面钻,那个男士抬起头看我,我便自我介绍,说我来应聘农林部经理。

男士听我介绍后,也自我介绍,他说他姓李,是桃花源办公室主任,叫他李主任就行。

李主任拿出一张表格,让我填写。

我拿着表格看一会,坐到邻桌填写,然后交给李主任,李主任看了一会,把表格压在桌上,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招聘的?”

我答:“我在老利客来转弯处看到你们的招聘广告,就按地址找过来了。”

或许我不知道招聘程序或技巧,我觉得这样问话怪怪的。

“你在桃花源有什么亲戚、朋友或是熟人?”李主任继续问。

我机械地答:“没有,我是看到招聘广告后才知道有这个公司。”

可能我犯过罪,被警察审问过,所以我感觉这面试好像警察在审问犯人一般。

“好。”李主任道。

李主任没再问什么,把我的表格放到抽屉里,站起来,说:“跟我来。”

我随李主任上二楼,又上三楼,右拐,第二个房间,李主任停下,敲门,我抬头看,门左上角小牌上写着“总经理”三个字。

一会,听到里面声音:“进来。”

李主任拧下门把手,开门,进去,我跟着。

办公桌前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士,戴着一副眼镜,没有看我们。

“高总,这位是韦宝松,来应聘农林部经理。”李主任对坐着的男人说,然后又对我说:“韦宝松,这是我们高总。”

高总转过头来,看了看我,我说:“高总好。”

高总点点头。

“我下去了。”李主任对高总说。

“好的。”高总答。

李主任转身,出去,带上门。

“坐。”高总指着旁边的椅子说。

我移步到椅子前,坐下。

“填表啦?”高总问。

这时我注意到,高总有点娘娘腔,上门牙有一颗突出。

“填了”我答。

“你在哪个学校毕业?”高总问。

我回答:“区农校,现在叫农业技术学院。”

“学的是什么专业呢?”

“园艺专业”

“嗯,很好,把最近几年工作情况说一下。”

“好的。”

我把基本情况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

“好吧,我这里没问题,我带你去见二哥,二哥是农业专家,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要多多向二哥请教。”

“好的。”我愉快地答道,因为我觉得自己被聘用的可能性很大。

高总带我出来,走上走道另一头,在一房门前停下,敲门。

我又抬头看,牌子上写着“副董办公室”。

我们等了一下,里面传来应答声,高总开门,两人进去。

里面,一个大块头老者面向我们坐着,脸有些长,头发比较稀少,灰白。

“二哥,这是韦宝松,来应聘农林部经理。”高总对老者说。

老者点点头,笑一笑,上嘴唇有点变形似地搐动一下。

“韦宝松,这位是我们的李副董事长,李副董事长是资深农业专家,要多多向李副董事长学习哦。”

“好的,好的。”我答道,好像自己已经是这里的一名员工。

“那你们谈,我出去了。”高总说。

李副董点点头,那片嘴唇还是那样机械似的搐动一下。

高总出去后,李副董让我坐在椅子上,然后叫我先把自己的基本情况介绍,最后李副董问:“是什么原因离开了公务员队伍呢?”

我如实地告诉李副董,我觉得没必要隐瞒,如果李副董觉得合适就用,不合适就不用。

之后,我们聊一些技术上的事情,李副董不置可否。

聊完,李副董带我回到一楼,让我在外面等,他进去和李主任耳语一会,出来,叫我进去。

屋子里人依然很多,我走到李主任旁边,李主任说:“明天早上七点半你来到这里上班吧。”

我犹豫了一下,问:“合同怎么签?工资呢?”

前面打工吃亏多次了,我不得不问清楚。

“诶,这个你不用操心,来上班就行。”李主任好像有点不耐烦。

“小文,工作效率那么低吗?”李主任撇下我,好像有点生气地对电脑前的女孩说。

“有什么办法,人这么多。”小文有点战战兢兢地答。

“你要一张纸给她们,让他们写好自己名字、住址,明天早上七点半到这里上班,过后问他们要身份证补充材料。”

“好的”

李主任见我还站着,问:“还有什么事?”

“我明天还不能来上班,还有一些事情要办理。”

其实我都几个月没工做了,正急着找呢,但没谈好工资我不想来,另外,我想找个好日子才来,因为我去几个地方做工,不是没得钱,就是公司倒闭,周围的人都劝我出去做工要找好日子,所以我要缓一缓,看一看,考虑几天才说。

“那好吧,越快越好。”李主任说。

“好的”我答道。

我走出来,还有一些小妹仔陆续进去。

我没有什么高兴,因为我心里没底,不来,生活费去哪里要,来,人家又不谈工资,做几个月以后像在万山公司一样,工资不如意自己要吃亏,怎么办?

我有点晕晕沉沉地回家,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和老婆聊聊,老婆说,先去看看吧,不行才回来。

我想想也是,几个月没工做,都是老婆一个人挣钱,太对不起老婆了,自己至少要想办法养活自己。

我打个电话回去给老妈,说找到一家公司可以上班,帮我找一个好日子。

下午三点钟,老妈回话,从今天算起,第四天可以去,我算了一下,是八月一日建军节那天。

我们母子刚聊完,李主任电话就到,问我搞清楚了没有,马上来上班啊。

我说还没清楚呢,八月一号才得去,李主任在那头生气地说:“怎么搞那么久?”

“原公司这边要搞清楚才安心过去啊。”我答道。

我怎么感觉好像自己欠李主任什么,使他那么生气。

七月三十日,一个朋友进新房,我正在喝一点酒,电话响起,一看,又是李主任打来,我接上。

“韦宝松,不要等什么八月一日啦,明天就来上班。”李主任用命令口吻说。

此时,喝了一点酒,脑子有点发热,我真的有点生气,心里想着,我没欠你什么,为什么这样说话,我现在都还不是你公司员工,你凭啥命令我!

我回了几句,挂上电话,骂了一句妈的,坐回原位,其他人问什么情况,我把事情说一遍。

“奇怪啦,从来只有我们去求人上班,哪里见过有人催我们上班。反了。”

“现在不是催我,是命令我啊。”

“哈哈,奇闻,奇闻。”

“说明你重要啦。”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我反过来也想想,公司这样急着要自己上班,说明这个位子很重要,很缺人,那工资应该不低的。

这样,我又释然了。

八月一日,上午七时二十分钟,我来到公司门口,大约二十来个女孩子在那里等候开门,应该是来应聘的,我觉得好奇怪,怎么有那么多人来呢?

一会,小文来,开门,女孩们跟在她身后,进了办公室,我没有进去,我想先等等李主任,如果不见他来才打电话。

又有几个女孩来,看样子也是来应聘。

李主任来了,骑着一辆浅红色踏板摩托。

我向他打招呼,他嗯的一声就急急忙忙进办公室,我也随后跟着。

我以为今天要办入职手续和签一下劳动合同,可是李主任忙忙碌碌的。

大约二十多分钟,李主任稍微松一下,我问:“要办手续吗?”

“办什么手续,忙得不得了,手续以后才办,我们马上下景区,李副董和高总坐车下去了,我们坐摩托跟后。”

我有点蒙了,因为那天李主任跟我说上班地点就在这里,现在怎么说要坐摩托去呢?

李主任又忙碌好大一会,对小文说:“小文,下午下班时照报数给我,我好安排车,所有人明天早上七点半之前准时到这里上班。”

“诶。”小文应道。

我们出来,我走向自己的摩托。

“诶诶,不用拿你的,拿我的就行。”李主任喊。

我顿了顿,走回头,等他转好车头,上车。

沿着河堤走,上国道323线,往东,三个公里后左转,上砂路,我知道这条路,我走过几次。

大约又走了三、四个公里,再左拐,路更小了,两辆小车相让可能都困难。

我高度怀疑目的地就是几年前我和罗元去过的那个地方,那里有一点桃花,有一股泉水,有一个废弃了的大塘。

一百多米后,路口,向右爬坡。

是的,是的,就是那个地方,因为这条路下去到那个地方以后,再下去就到赐福湖,没别的地方了

山路弯弯约一个多公里爬到坳口,下坡路更弯更陡,加上浮砂,李主任只能慢慢下去,我不得不双手往后抓住后箱的铁架,把身子往后拉,尽管如此,我的整个身子还是几乎贴到李主任的后背上,我心慌慌,脚打抖,很担心我们滑下山沟去,那是几十米深的沟啊,荆棘密布,树木丛生,如果下去不死也残废。

终于,下到一段缓坡直路,百米外,一座仿古木架门廊高高矗立,门廊正中写着“儒礼桃花源”五个略显蓝色的字。

我们到门廊下,左边走出一位穿制服的保安,看看我们,点点头,我们从右边那条路下去,转几个弯后到达一株巨大的榕树下。

榕树下是一块约三分面积的平地,地上用未经磨光的大理石板铺设,这些大理石板应该是石材厂未经磨光的废品,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而这里正是需要这样的石料,既可以达到美观、多样、自然的效果,又可以起到防滑作用。

平地往下靠近水塘有亭子,有长廊。

这里也是五路交汇处。

四周到处是垃圾,路边,房前,屋后,沟旁,树下,建筑垃圾一堆堆像小山,枯枝烂草横七竖八。

今天,这里热火朝天,热闹非凡,人们在奔走忙碌,有拉车的,有铲土的,有装袋的,有割草的,不一而足。

这下我明白了为什么李主任一催再催我赶快上班的原因了,也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来应聘,因为只要来应聘都可以马上上班,一个带几个,几个带一群,人们自然就络绎不绝的来。

公司招聘人现在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我们停好车,李主任带我往后走,略上小坡。向右,就是刚才我们下来的路,路下几幢楼房每每相隔几米而建,有的只建到一半,都没有装修,只有靠近大榕树这一幢,一楼的大门朝着大榕树敞开,装饰一新,门楣小牌子上写着“前台”;向左,是一座门廊,形状与上面那个大门一样,但只有上面那个一半大,门廊上用古体字写着“景福园”。

景福园门廊右侧往里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塘子,大约有两分地面积,塘的右岸,也就是斜坡路上来的正上方先是一块平地,然后是一幢三间两层火砖楼房,正中的大门旁挂着一块木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儒礼桃花源指挥部”。

我们进指挥部,这里也是人来人往,但主要都是搞后勤的妇女们,有洗菜的,有切菜的,有烧火的。

出来,进景福园,左侧是一排仿古长廊,那株大榕树的枝叶把长廊顶全都覆盖了,除了水泥路,长廊前的空地铺上火砖,中间间隔两米左右种一株小叶紫薇。

往上略上坡,右侧几个塘子阶梯式排列,空地上种有许多树,高的有白玉兰、紫薇树、桃树,矮的有假连翅、铁树、冬青、非洲茉莉、三角梅,地上是草坪;左侧是一排一米左右宽的假连翅,树还比较小,没有修剪,长得非常凌乱,参差不齐;假连翅外侧为坡,坡上许多直径三十公分左右的荷木笔直地生长,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这么直的荷木,我心中真是赞叹不已。从这些林木间望上去,隐约可见一幢楼房。坡脚下,一条小路沿着大榕树滴水线顺坡而下,小路与长廊形成的三角地上有一座庙宇,庙宇瓦片上堆积厚厚的一层枯枝烂叶。

再往上走几米,四条路在这里分叉而走,一株地径约七十厘米的橄榄树威武地站立在前面,宽大的树冠几乎覆盖了半亩地,许多楼房围着橄榄树而建,看起来像是农户新起的房子。

这一带全有人在奔忙,绝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妹崽们。

我们上最左侧的路,这里要拾阶而上,十多级台阶后有个木质拱门,门上写着“修竹苑”。

园里,人们一样除草,搬垃圾,四幢楼房呈凹字形排开,凹形底就是刚才在下面隐约可见的那幢楼,凹口有一个塘,塘中有亭子,塘外又是一排长廊横过,那里已经靠近小石山,树木很多,而门对面那两幢一字排开的楼房外满是高大的各品种竹子,有围墙围住,隐隐约约听到很多人声嘈杂,似乎下面是个坡。“修竹苑”可能因为这许多竹子而得名吧?

我们站在火砖铺就的平地上,看着忙碌的人群,看到了在尾处的高总。

我们走下一截台阶,从草坪间小路走过去。

高总见我们到,点点头回应我们的招呼,然后尖声地喊:“你们几个领班过来。”

一会,几个二十多岁的女同志围过来,高总向大家介绍我,然后又把她们介绍给我,她们有客房部的李英领班、黄燕领班、黄晓璐领班、韩雪领班,还有保洁部的张艳菊领班。

“韦经理,这里五十多号人就交给你,你抓好这几个领班,工作就好做啦,你农林部现在还没有人,你先带着这些。你们几个领班要服从韦经理的安排,带好大家完成任务,各位领班去看你们的人吧。韦经理,我把工作任务交代给你。”高总说

高总把任务交代好后和李主任出去了。

我把修竹苑转了一圈,心中有了一点底,张艳菊的保洁部八个人,全是妇女,年纪都比较大,应该都在四十岁以上,客房部的人除了几个领班年纪二十多外,其他的都是二十上下的小妹仔,但不管是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我看她们做工都可以。

中午吃饭在指挥部,房子里、屋前平地上全摆满各式各样的桌子,有几个大桌是用建筑木板搁在水泥砖上做的,板上满是干硬的水泥浆,凳子不够,有的坐砖头,有的坐木条,有的干脆站着,可能太劳累,人们吃得很香甜。

这时候我看到还有很多男的,大部分也都是年轻人,他们是餐饮部、工程部和厨房部的,他们在另一处做工,所以做工时我没看到。

下午继续做工,经过半天磨合,我对几个领班的脾性有了一个大略的了解,张艳菊年纪较大,做事慎小慎微,没有多少主见,几乎十来分钟就来请示一次;李英大大咧咧,敢说敢做,黄燕泼辣有所清高,黄晓璐和韩雪属于温柔和蔼型。

晚上下班,四部小公交车来接需要回县城的员工,每部车都挤得满满的,男男女女,打打闹闹,非常热闹,突然,一个女生高叫着:“你再动他就进去啦!”

“进去就舒服啦!”一个声音大声回应。

车上所有人轰然大笑,司机笑呵呵地说:“我来接你们太值得了,太高兴了。”

“你不要总想着妹崽忘记刹车,车下沟去我们就全完了呢。”

“死了做鬼也风流,这么多妹崽。”

车子在一阵阵笑声中欢快地驶回县城。

清理到了老房子侧面。

老房子是原居民的住房,红泥夯墙,木架泥瓦,现在已经用红泥仿古围成院,居民们不在这里居住了。

老房子在景福园那排水塘的右侧,外侧是一条大山沟,山沟直通门口旁那个水塘。沟里杂树丛生,藤蔓如网,沟边满是居民们倒的多年垃圾,腐臭难闻,蚊蝇满天飞,女孩子们被咬的哇哇叫,几乎全身都起了红泡。

李英到我旁边蹲下,手上拿着一袋风油精,不时有人跑过来要风油精涂抹全身,但蚊子依然不断进攻她们。

“韦经理,他们一个月给你多少?”李英歪着头,笑着问。

李英蛮漂亮的,但她的上门牙有一颗缺一个角,补上去的那块料与原牙齿不紧密,缝隙很明显,隐约还可以看见里面那根连丝,这多少有点影响她的形象。

我笑笑,说不知道,合同没签,问李主任他也不告诉我,只能先做了。

李英又歪头笑着说:“他们说给我一千七,但不知道给不给。”

“说了就给吧,一个大公司不可能说话不算数。”我答。其实我想,那不一定,有的人说话像放屁一样,骗人而已,万山公司对我就是这样。

我心里估摸着,如果一个领班一千七,自己一个经理也应该在两千以上吧,我心里有点乐。

“韦经理,这株树上有枯枝,没办法拉下来。”屋角有人喊。

我站起来,绕过屋角去看。

一株弓形李树上,半截枯枝悬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但没有足够长的木条够着,现在我手下几十号人都是女的,自己又有恐高症,爬不了树,那枯枝是不能留的,怎么办?

我正想派人去找长木条,一个上了年纪的清瘦妇女自告奋勇说她可以爬上树去拉下来,为安全起见,我没有答应,但这个妇女已经爬树了,动作灵敏,一窜就窜到弯处站着,喊下面的人递上有勾的木条,三下五落二,刷刷刷的,枯枝被她拉拽得一干二净。

那个妇女把手中的木条依着树干放下,有人去把木条抽出来,那个妇女慢慢下来。

“梅姐行啊。”张艳菊笑道,梅姐是她们保洁部的人。

“我们农村人爬山爬树哪样不会?不会猪牛都要饿死的。”梅姐答。

几个小妹仔两两抬一筐垃圾从我旁边过,她们额头上都起一个个红斑,红斑被汗水浸湿,在光线照耀下闪闪发光。

“真的辛苦。”李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我身边。

“真的很辛苦,这些小妹仔也真舍得卖力。”

“都是为了找一份工作,不容易。”

看着小妹崽们卖力地工作,我总感觉有些伤心,有些惋惜,可能经历的太多,我以为公司毫无甄别地把所有人拉来做工,只是想利用试用期这个幌子来剥削一些人的劳动而已,一旦这些工作做完,许多人将被抛弃,并不是他们做得不好,而是公司不需要那么多人,但她们没想那么深,没想过得与失,一切都认真的去做,我却整天去想亏不亏,我觉得自己比这些人渺小得多,自己太斤斤计较了。

“诶,好像有个苏经理,时不时问你们情况那个。”我问李英。

“是啊,她是我们客房部经理,高总的老婆。”

“哦。”我答道。我猜测,现在做的都是苦工,又脏又累,蚊子又多,高总自然不会安排自己的老婆来带人。

“你在这里,我到里面去看。”我对李英说。

这两天工作,李英比较喜欢跟着我,其它几个领班除了请示之外,基本上没来我旁边。

“嗯。”李英应道。

我沿着土围墙往里走,直走到小山崖下,这里有一处平地,厨房的小伙子们正把屋子里的烂木头拿出来垒在平地中央,打算烧掉,房子里传来空咙哐啷的锅碗碰撞声。

今早高总说了,今天要把锅安好,明天在老房子煮饭吃,因为人越来越多,指挥部已经容不下。

这些小伙子们不属于我管,但旁边有一大帮妹崽在做工,小伙子们自然非常兴奋,妹崽们捡到木头之类的,小伙子们就装着过去帮忙拿来准备烧。

这堆木头正在一株大龙眼树下,虽然龙眼树很高,但我依然担心龙眼树会被烧死,如果那样的话就太可惜了,人家不属于自己管,我只能小心地说:“应该不会烧死这棵树吧。”

一个小青年答:“树这么高,不会死的。”

“韦经理,这里有一丛包粽子的那个什么叶子,砍不砍?”这是黄晓璐的声音,非常的温柔,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群众种的东西我们都不砍,野草类的才拔掉。”

我从刺竹下钻过去,黄晓璐手里拿一把镰刀,站在一丛大叶植物旁,她的左额头有一块大红斑。

“你看这个。”

“嗯,这是人家种的东西,公司没有明确交代,我们先留着,以后要砍的话才算。”

“好的。”

沟里有三丛刺竹,刺竹又都往房子这边斜靠,所以这里阴沉沉的,蚊子就更加多。

我的电话响起,我接过,是李主任打来的,叫我到指挥部去一下。

我交代一下几个领班,然后下指挥部。

指挥部门口,李主任坐在摩托车上,身上背一个长带子的包,可能准备出去。

“你去李龙福家,动员他们尽快入职,他老婆已经签合同几天啦,但没有来上班。他们家在那里,上去第一家。”李主任往来路指。

我顺着李主任指的方向看,百米外确有一条路斜坡而上,昨天来后一直忙着,没看到。

“好的。”我答。

“晚上回去你进办公室一下。”李主任说。

“嗯。”我答。

李主任走了,我怎么觉得怪怪的,招人是你办公室的事情,人家不来,叫经理去请,到底谁大谁小,谁求谁呢?

想归想,办公室交代的事情是要做的,我便朝着李龙福家走。

李龙福两夫妇都在,看起来应该都是近六十的人了。

屋里衣服、凳子、刮子、芭蕉、红薯乱七八槽到处乱放,垃圾篓上许多小虫子在绕着飞,总之,难看、难闻。

我打声招呼,然后自我介绍。

李龙福拉过一张凳子,靠在那张木质沙发旁边叫我坐。

沙发上满是做工脱下的衣服。

我坐下,李龙福坐到对面。

我把李主任的意思说了一遍,等待李龙福回答。

“现在哪里有时间,农活太忙,等忙完再说。”李龙福说,然后回头跟他老婆说话,他们说的是什么话我听不懂,壮话也不是,汉话也不是,瑶话也不是,白话也不是。

两夫妇说了一下,李龙福回头跟我笑笑,问:“我们说话你听不懂吧?”

“听不懂。”我答。

“我们说的是客家话,巴马县很少有人会说。”

“哦。”

“我们说等我们忙完就去上班。”

“李主任要求明天上班咯。”我说。

“我跟李主任最好咯,都是我们李家兄弟,他来我家吃饭几次了,对我很好。”

李龙福似乎感到很自豪。

“那就不要为难他了,明天就上班吧。”

“实在没办法,李主任每次来都请我快点去,但我们真的没空,去不了啊。”我觉得李龙福好像自我感觉很伟大,李主任都亲自来请他去做工。

我想,说再多也没用,告辞出来。

我越想越是想不通,怎么叫经理去请手下人来做工?办公室主任还亲自去请,这是哪门跟哪门的事?

我闷闷地回到老房子这里。

山崖下,小伙子们已经点燃那堆火,窜起的火苗,好像在努力往上伸长脖子,想方设法要烧掉龙眼树的树冠,我很为龙眼树担忧。

小妹崽们在源源不断地往外运垃圾,我很感动。

我听到黄燕在叽叽喳喳地喊着。

李英走过来,看看我,说:“脸阴阴的。”

“没有吧?”

“没有九。”

“李主任怎么叫我去请李龙福来上班呢?”

“脚有点瘸的那个?”

“是啊。”

“不知道”

“去想那个干嘛?做两个钟头了,让他们休息一下吧?”

“嗯”

“大家休息一下咯。”李英喊。

姑娘们听到喊休息,个个哈着大气,脸红扑扑,没有人脸上没有斑块。

“我们进老房子里去看看喂”李英对我说。

我想了想,答:“好的。”

我们转过屋角,穿过李树下,从芭蕉树旁过,到木门前,里面有人在,是保洁部的人,她们刚才进来清理里面的垃圾。

“你们两个偷偷摸摸进来啦。”张艳菊笑着说。

“被你发现啦。”我笑着答。

李英笑而不答。

进门,是小院,院里的房子是土墙瓦房,石条砌起的楼梯上到二楼,一楼为牲口房,我们上楼,进房,正中为祖宗台,人可以从两侧通过,左侧有木质楼梯上三楼,三楼与二楼一样都有几个房间。

从祖宗台侧边走,出后门,又是一个庭院,房子结构与下面这个一样,只是在楼梯两侧各有一台石磨和一根约两米高的石柱,石柱拿来做什么用我们当然不知道了。

一直到第四个房子才见里面摆满桌子,都是新的,仿古的,凳子也是仿古的树杈凳。这就是新的吃饭地点,小伙子们在忙碌着,跑进跑出,伙房就在后面。

几个小伙子似乎有点羡慕地看着我。

我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转完回到原处,大家又开始做工。

晚上我回到办公室,李主任问李龙福的情况,我说他们忙完一点事就来上班。

“你抽时间催他们,明天农林部有五个入职。”

“好。”我答。我手下终于有人了,我心里很高兴,不然,整天带别部门的人,心里有点别扭。

李主任从抽屉里找到一份材料递给我,说:“这是李龙福老婆的合同,你拿一份,你的办公桌在那里。”李主任指着中间的一个办公桌。

“嗯”我应答。

我拿着合同过去,大略地翻看,“一千二百元”,这几个字最让我激动,一个普通员工一个月一千二,我的自然不用说了,我心里美丝丝的。

入职农林部的五个人都是五十岁以上的妇女,均住在县城,是张艳菊介绍过来的,刚才张艳菊就悄悄地问我,是不是真的介绍一个过来得一百块钱,我说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我没听谁说过。

依照高总的安排,我继续管理客房部、保洁部、农林部。

客房部今天也增加三个人,放在黄燕那个班。

今天清理的是几个水塘及其周边,从这里往上,这几天都是餐饮部在清理,现在他们做到房子后面去了。

这塘里有很多垃圾,都是水泥渣,工程量很大,先要用小桶舀上来倒到手推车上才拉走,许多女孩从没做过这么重的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没有人抱怨。

我从塘里爬上来,站到那株番石榴树下,一会,听到张艳菊大声喊我。

“怎样?”我问。

“水喝完了,想去买一瓶水,行不?”

“行。”我答。

上面第二排房子有个代销店。

李主任这时又打来电话,要我再去催李龙福上班,说实在话,我有点烦。

我再看一会,就下来。

下到景福园门口时,李龙福正好肩上扛着犁耙、手里牵着牛回来。

“犁地回来?”我问。

“犁地种点东西。”

“去家里我们谈一下。”

“可以啊。”

李龙福朝前走,我跟在牛后面。

到家门口,李龙福放下犁耙,开门,说:“你坐等一会,我拿牛去拴。”

我嗯地应答。

说实话,房子里太乱,我不想进去坐,就在门外溜达。

一会,李龙福回来,我们进屋。

“一会在这里吃饭咧?”李龙福问。

“不用,公司统一开饭。我就是想过来和你聊聊,希望你两公婆尽快去上班。刚才李主任又打电话催了。”

“诶,说实在话,以前我也出去打工过,搞农林最辛苦,挖坑挑粪,样样都是重活,工资又不高,不想去。”

“一千二也不少了,有星期六星期天休息,还享受国家规定的假期,应该可以的。”

“看看先,我们屯里有好几个,大家都说太苦,钱太少,不想去。”

我猜测,屯里有几个,说明它们在观望,一个看一个,说苦说累,说钱少,可能都只是个借口而已。

“今天从县城来了五个人,是进农林部的,人家从县城来都行,我们本地人为什么不行呢?”我边说边观察李龙福的反应。

“来了五个人?”李龙福有点惊讶似的问。

“是的,来了五个人。”

“哦”李龙福似有所思。

“我希望你们两公婆也尽快入职。”

“等你嫂子回来我们商量先咧。”我看得出,李龙福思想已经松动了。

“你们不去,到时候人家来满了,想进又进不了了。”

“好的,我们商量清楚先。”

“那这样了,你们商量,我回去啦。”

“好,好。”

回来,我认为李龙福他们会很快来上班,他们是以为外面不会有人来,想和老板磨一磨,想抬高自己的身份而已,真正有人来他们会很慌的。

果然第二天李龙福他们来了,还另外来了三个妇女,都是五十岁以上的,农林部一下子就有了十一个人。

据中午吃饭时统计,公司此时共有员工二百八十八个,这在巴马县企业来说是唯一的。

两百多个人用了十多天时间终于把公司所有垃圾清理掉,各个部门各自归建,并进行业务培训,我们农林部没有业务培训,只有一边做一边教,培训最辛苦的要数餐饮部,每天要从餐饮部走到客房部,行程一个多公里,来来回回,还要手托盘子,盘子上放一块火砖,惹得屯里的老奶奶和孩子们围观哄笑。许多女孩子平时都是娇生惯养,起初那几天,有几个女孩子都走不动,不得不停下一屁股坐到地上,眼泪扑唰唰地掉。

星期一早上,我到办公室,我拿几本书过来留,想有空的时候看一看。

一会,李主任进来,说:“韦经理,到景区以后你告诉你下面的人,除了李龙福外,其他人的工资每月七百块,我们考虑你工作可能比较辛苦,给你配个副手,李龙福做副经理,工资一千二百。”

“公司出的招聘广告不是说一般员工一千二吗?”我问。

“现在改了,七百。”李主任还是像以前一样面无表情。

“那李乜谁的合同签的是一千二百呢。”李乜谁是李龙福的老婆。

“这个你不用管。”

“那我的呢?”我预感不妙,我甚至有点哆嗦起来。

“你的先不说,你跟她们说她们的。”

我敢肯定,这回我又被耍了,二百多人又被耍了!

做工还没满月,许多女孩子纷纷被裁掉,原因很简单,试用不合格!而且工钱只按一半付给人家!

一切正如我所料!

骗子!我心里狠狠地骂,他们就是利用大家急于找事做的的心理,只要报名,统统拿来做事,做完事找借口裁掉,多么阴险!

我到景区,把人员集中到榕树下的亭子,先把工资的事情和李龙福任职的事情说一遍,然后布置工作。

“韦经理,不是说一千二吗?”陈鲜艳问。

陈鲜艳是从县城来的。

“这我不知道哦。”我答,

我希望李乜谁或者李龙福问一声,可是他们夫妇都没问,我想,李乜谁文盲,连汉话都不会说,也听不懂,什么事都不知道,李龙福可能被挂个副经理,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要知道,一个农村老大爷被挂个副经理,在当地来说名堂可大了,在村里走路鼻子不知要翘得多高,所以他没哼声。

其他人小声议论,但都没提出反对意见。

大家沿着相思湖右岸走。

我的心有点乱。

相思湖就是大塘,以前没有名称,公司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就在大榕树下,大榕树的枝条盖住凉亭后又盖到湖上。据屯里八十三岁的李大爷说他光屁股时这株榕树就这么大,现在也这么大,有多大岁数谁也不知道。

相思湖是儒礼桃花源最大的塘,面积约五十亩,呈椭圆形,上头水流不断,下头坝底有个排水孔,上头水流量大时下头水就翻坝,因此道路设计时就做环湖公路,车子过不了坝首就绕从另一侧过。

景区内的路都是水泥路。

那条小路从庙堂后面穿过,然后急陡下坡,从小路口往前,道路的右面坡光秃秃,光坡上面全是竹子,竹子上的坡顶就是修竹苑。高总要求十一月公司开业之前想办法绿化这面光秃的坡面,我想就地取材,去坝首板栗树和桃树树下挖一些蟛蜞菊成品苗直接种上即可。

“李龙福,你带五个人在这里挖洞,我挖一个示范给你们看。”我说罢,从李乜谁手上接过钢钎,嗵嗵嗵地挖起来,一会挖出一个洞,然后指着旁边说:“距离就是这么多,大约二十公分,大家看看,不一定这么准,差不多就行。”

“好。”李龙福答道。

李龙福那两只眼睛鼓鼓的,我觉得像两个灯泡,但有人觉得像牛眼。

我带上五个人往下走,板栗树外,传来罗经理在大声纠正女孩子们端盘,一会,从板栗树枝芽间隙看到女孩子们走过来,大家在坝首上相会,农林部的妇女们自觉地靠边站着,笑吟吟地看着女孩子们。

我向罗经理打招呼。

罗经理手下有两部分人,一部分为服务员,就是正在培训的这些,另一部分人为卫生员,是餐厅内部卫生员,年纪较大,和农林部这些阿姨差不多,整个部门一共五十多个人,够罗经理受的。

道路在坝首左岸这里一分为四,一条沿着下泄洪水岸边走,直通游泳池;第二条,就是刚才罗经理他们过来那条,通到餐厅;第三条盘山而上,通往果场,第四条左转沿湖岸走,转回大榕树,当然,这条路在糊上头小桥那里还往坡研屯绕山通到景区大门。

几株大板栗树就在坝首侧面斜坡这里,板栗树过去就是一片桃林,树下都是郁郁葱葱的蟛蜞菊,现在正是花满菊头的时候,黄得耀眼的小菊花一朵挨一朵,眉开眼笑,恰是好看。

我蹲到路边,用手扒开蟛蜞菊,寻找根部,然后跟李乜见要铁铲,把几株蟛蜞菊铲出来,举起来,说:“大家看,我们找到根部后,用铁铲连土带根铲起来,不能弄散土,土散的话,拿去种它会枯叶,甚至会死亡,所以大家一定要小心。另外,不能从头铲,要间隔,否则这里又光秃秃了。”

我把挖好的蟛蜞菊轻轻地放到泥箕里。

几个人散开挖苗。

“注意点哦,不要把这里踩得稀巴烂。”我不放心地提醒大家。

“韦经理,忙得很啵。”有人在对面喊,我抬头看。

对面就是那眼大泉水,泉水从几块大石头下出来,现在公司已经用水泥砌起一个四方形围栏,清清的泉水从围栏上哇哇下泄。

李成站在泉眼旁的平地上往这边看。

“忙噢。”我大声地答,我怕李成听不到。

李成是工程部的,本地人,专门管水。

一会,大家听到嗡嗡的机声,这是李成抽水。

大约半个钟头后,我们拿着挖到的花苗往回走,又遇到餐饮部的人,看起来,她们比前几天好多了。

我们拿苗回到,李龙福她们也挖得了好多个洞。

“你们继续挖,我们种。”我说。

“嗯。”李龙福答道。

“李乜见,李乜军,你们两个去挑水。”

李乜见、李乜军两个没有说什么,转身提着桶朝亭子走,从旁边的芭蕉树下穿过,到湖边取水,

“你们看哦。”我对那三个说,“这样种,轻轻地把花苗塞进洞里,不能把土弄散。”我把花苗轻轻塞进去,“然后从沟里取松散的土塞进去。”我又用铲把泥铲起来,放到洞口,用手扒拉进去。

这些洞是斜着往下开的,目的就是装得土,淋得水。

“第一次放土时放一半,用手压几下,再放第二次,不能放满,留一点小凹,再压一下,一会放水的时候水就往洞里渗,如果我们填满土,水就往外流,渗不下洞里,花苗就会死。明白不?”

我讲完,回头问。

“明白了。”几个人回答。

很快,挑水的人回来了,我又教他们淋水方法。

“韦经理,开始我们以为种这个东西很容易,像我们在坡上种玉米,开个坑,埋下去,水一淋就完事,哪里想到这么复杂。”李乜见笑着说。

“照我们老传统种的话,种一百回死一百次哦。”我答道。

这时候,几个穿灰色衣服的青年从小路上下来。

“喂,韦经理,种花啵?”一个瘦个子青年向我打招呼。

“种花咯,上班啦?”

“上班咯,煮饭咯。”

那几个小青年打打闹闹的下去了。

公司厨房已经建设完毕,现在吃饭都到下面去吃了。

把花苗种完,李龙福问是不是休息一下,我说累了,休息一下吧。

有的把铁铲、钢钎之类的横在水沟上坐着,有的直接坐在水泥路上。李龙福他们几个屯里人经常用客家话聊天,因为他们不太会说普通话,李乜谁和李乜军更是一句都不会。

我望望刚才种的花,效果很不错的,基本上把土面遮住了,每天淋一次水,这些苗应该没问题。

“韦经理,我们比较笨,就又问你一次,张艳菊跟我们说来这里上班一个月一千二呢,我们来都差不多一个月了,还有几天满月,现在为什么说只给我们七百块钱呢?”陈鲜艳问。

“我真的不清楚,我也问李主任,他说改了。”我答,我没有说招聘广告的事,我现在自己的情况都不明白,不好说什么,如果她们知道法律的话可以自己去解决,我不想帮她们出主意。以前在万山公司我曾经得到过教训,一大帮同事对公司不缴五险一金很有意见,推举我执笔写书面报告,曹总召集大家开会,一个一个地问有什么意见,结果没一个人说有意见,曹总说那就只有你韦宝松一个人有意见了,我当时气得差点吐血。

李龙福在那里瞪着牛眼看她们,也瞟我一眼。

我是很想帮李乜谁讨个说法的,但李龙福一声不哼,我也就不说了。

休息十分钟后,大家又开始做工。

张艳菊她们从餐饮部搞卫生上来,见我们在挖花苗,停下问:“韦经理,黄燕老是催我要我们保洁部每人四张照片,我们都还没要得给她呢。”

“黄燕怎么催得你啊?”

“我也不知道啊。”

“同一个部门,你们两个都是领班,又不是你的领导,她凭什么催得你?”

“她好像说她身份特殊一点,意思是这样。”

“她不就是李主任的老婆嘛,有什么特殊?真是乱来。”

“那我怎么办?”

“办公室的人或者你们经理交代你就办,其他人你理她干嘛?没事做啊?”

“哦,难怪我没见其他人说这个事。”

“不理她。”

“嗯”

“张艳菊,你说来这里上班一个月一千二,刚才韦经理说一个月七百呢。”

“就是咯,我这边也是这样,大家都不明白。”

“不明白回去慢慢想。”我说,我的意思并不是不给她们讨论这个事,而是希望她们回去好好想想,或者问一问熟人,能够知道怎样去找公司反映情况。

“好的,不说了。”张艳菊可能以为我不给她们在这里讨论,急急忙忙往前做了。

我表面上很镇静,其实心里也很不安,我很担心自己的工资。

到午饭时间,我们把这一面坡绿化了一半。

高总下来,看到这个效果很高兴,问我这花会不会死,我说只要每天淋一次水,连续三天,肯定没问题。

高总连连说好。

因为工资的事情,我整天心情都不是很好,回到县城后我又直奔花园,我好像很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到底想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坐在一株三角梅旁边,伸手轻轻搓一张叶子的叶面,我要把叶面的灰尘、虫便搓掉,要让叶面干干净净,健健康康,这样他才能充分吸收阳光进行光合作用,为三角梅提供更多的光合产物,三角梅才更健康成长,才能开出更艳丽的花朵。我搓完一张又一张,一半是泄愤,一半是想搓掉心里不愉快的东西,直至天完全黑下来,我才懒懒散散的回家。

扶贫办拉来两大车竹子,客房部、前台所有人员及厨房一部分人来协助我们农林部种植。

我在工地来回奔走,不断地做示范,领带太碍手碍脚,我把领带扯下来塞进口袋,继续奔走劳碌。

相思湖边,前台王经理喊我过去。

王经理手下共三个女兵,其中一个还是领班,叫黄萍。

前台是人数最少的一个部门,两个领导带两个兵,怪有意思的。

“这里挖不下去哦,韦经理。”

王经理块头比较大,说话声音有些嘶哑,平时做事比较慢。

我从黄萍手中接过锄头,挖了一下,土确实很硬,但还是可以挖下去的,主要是这些人在思想上没有把这事当做他们的事情,而是当着我们农林部的,因而没有那么下力气去做。我也没说什么,挖好这个坑,说:“的确很硬,辛苦一点,慢慢挖,挖得一坑就种一坑吧。”

高总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看看我。

“韦经理,你的领带呢?”

“带着领带做工一点都不方便,我收起来放口袋了。”

“开会时我怎么交代的?这关系到我们公司的形象,如果你爱动手做工不爱戴领带,我另外找人替你。我说了多少次,经理主要是指导,你们没必要亲自做,你们去做工了谁来指导?”

“好吧。”我心里不服,但也只能照办。

“韦经理在这里做什么,不下去看我们?”李英大老远就喊,她骑着公司的自行车几乎直冲过来。

李英见高总在这里,打了招呼,然后还是风风火火地说:“下去,指导我们。”

“好吧,你先下去,我随后就到。”

“快点哦,我们等你。”李英说完,骑上车子走了。

我从袋子里掏出领带戴上,对高总说:“我去看他们一下。”

“嗯。”

我到李英她们那里去指导后,又下到游泳池边,厨房的人在那里,一共八个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一般做工没有女孩子那样认真,他们开一个小坑后把竹子放下去,像培玉米一样用土包起来,如果竹子不稳,他们就用几块石头来压住根部,这种应付式种法成活率会很低,我耐心地纠正了他们的做法。

游泳池是最下边的一个塘,公司已经用水泥砌好,两米深的塘,水依然清澈见底,上面还有几个浅水池,是儿童用的,再上来就是三个未开发的塘,里面有许多小鱼和虾米在闲游,偶尔也见一两条半斤左右的鱼从水草里钻出来,靠近泉眼的那个水塘,里面乱石嶙峋,水比较浅,水几乎在汩汩地流着,原来,水并不只是从上面的塘和泉眼流出,还从这些乱石下冒出,所以越往下水流越大。

我们农林部的人在坝下排水口旁边,李龙福带着。

出水口两侧,乱石成堆,杂草丛生,大石压小石,小石咬大石,用钢钎才能一块一块地撬出,要掏出一个坑种上一株竹子的确不容易,但这里是指定种的地方,只能安排农林部来。

“手辣完咯,韦经理。”李桂花笑着说。

李桂花也是从县城来的,镶了两颗金牙,应该门牙落了镶上去的吧。

“辣完而已啊,我这个老皮都起泡了。”李龙福答道。

“辣了起泡了也挨做啊,我们农林部要做最难做的地方咯。”

“这么苦的工,给我们这么少的钱。”陈鲜艳抱怨,她总忘不了她的工资。

陈鲜艳家庭条件不错,老公有工资,两个小孩都参加工作有工资,家里人都反对她出来做工,但她坚持要出来。

“每个岗位都是苦的,我们看不到人家的苦而已。”我说。

“韦经理——”又是李英的声音。

我从板栗树下望上去,李英双脚叉着单车,停在路边。

“上来。”李英命令式的说。

我爬到路上,拐上坝首,到李英旁边。

“厕所旁边有几个坟墓,怎么种,你去看。”李英说。

“好的。”

李英调头走了,这个单车没有后座,只能一个人骑。

我走一会,到球馆下,球馆旁边是黄燕和黄晓璐两个组在种。

再走一会,就看到路下的厕所,往前约二十米就是公司后门,门廊大小、模型与前门一样,但写的字不一样。

厕所旁边有一条火砖铺面的小路斜穿而下,那是通下餐厅的。

李英和韩雪两个组就在这条小路两侧种植。

“嗫,你看这里。”李英指着小路右侧说。

我看着,两座坟墓并排在草丛里,看样子很多年没人扫了。

“离墓基五十公分吧,不要种得太近。”我说。

“好的。”

“韩雪,有力啵。”我见韩雪正在挖坑,笑着说。

韩雪和黄晓璐一样,两个温柔型的领班都和大家一起动手做事,而李英和黄燕两个泼辣的主要是督促,做事风格大不一样。

“哟,韦经理,我哪里像你一样有力。”

“午饭多吃一点呢,补力气回来。”

“正好减肥,还要多吃啊?”

“这么苗条的身材还要减肥,风吹会被吹倒的。”

“不会的。”

“好的,累了就休息一下呢。”

“诶。”

我再看看李英她们,上来,过去看黄晓璐她们。

从公路上球馆是两层台阶,每层约十级,第一层台阶两侧为长长的平地,种有桃树,中间杂有几株荔枝,第二层两侧是斜坡,杂草遍地,黄燕和黄晓璐分别带自己的人在这里种植。

两处斜坡均为挖出来的新土,挖坑较容易,我交代她们挖深一些,种后用脚踩实,避免风吹竹倒。

走下台阶,右侧,一条水泥岔路斜坡而下,那是直通餐厅的。

两条路形成的三角地块分有几层地,直到厕所边或厕所下,与后门路持平的这层不宽,大约只有两米,呈品字形种着桃树,下面哪几层均用火砖铺面,为烧烤区,几个工人正在搭建中间的棚子。

我沿着那条斜坡路走下去。

厨房的小伙子们已经种到了餐厅下。

路基下,一条引水沟正咕噜噜地引水,那是赐福湖岸边群众在引水放田。这里和赐福湖落差大概有一百多米,站在这里几乎可以看到整个赐福湖全貌,还听到哗哗的水声,这是泉水在音乐餐厅下面形成瀑布发出的声音。

小伙子们在水沟下挖坑植树。

我站在路基上看他们。

“丢你公龟的,经理不做事,站着看人家做而已。”

我听到厨房老大的声音,他是站在厨房侧边的那块平地上说的,但我装着没听到,斜着眼看他一眼,有的东西不必计较太多,他有他的工作,有他的认知,不懂就是不懂,你跟他解释再多也枉然。

我看一会,又朝上走了。

我来到这个公司准备满一个月了,这天早上,一下车,我就先上办公室,办公室就在修竹苑里,搬来这里有三天了。那幢从景福园门口看到的楼房,有办公室、会议室、接待室等等,几个经理合在二楼公司办公室一起上班,但很少有人在,办公室李主任一般自己拿摩托,来一下就走,只有文员小陈常在,小文在办公室搬来这里之前,据说受不了李主任的脾气辞工了。

我把东西放好,时间准备到,我正想走出来去安排工作,李主任进来。

“韦经理等一下”李主任匆匆忙忙地说。

我坐着等。

“过几天就发工资了,经过公司董事会研究,给你的工资是一个月一千六,外加一百二十块的通讯联络费。为了你这一千六,我几乎与老板们闹翻脸,他们只想给你一千五,我发了一通脾气。”李主任说。

我听出来更多的意思是李主任在向我表功劳,意思是如果没有他,我的工资会更低,所以我应该感谢他。

我心跳得很快,我可以听到自己胸脯里嘭嘭嘭的声音,工资低,我是料到的,但没料到这么低,招聘广告上写的是一千五到二千五,我想最低也要比客房部领班多一、二百吧,哪里想到如此之低,李英前天说过,她的工资是一千七,没有少,而我一个经理的工资都比不上人家一个领班的,真是有点滑稽。

我沉默着,没有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一千六是在招聘广告数目内的,人家也没少给,你逮不着什么。

李主任又拿出合同来叫我签,我拿起合同,想翻看内容,李主任一把夺过。

“看什么看,没有违法内容,大家都是一样的合同。”

李主任说完,翻到最后一页,又从袋子里拿出印泥,打开。

“快点,我还有事。”

李主任拉过我的手按上手印,我都没反应过来,第二本我反应过来了,说没得看内容不按手印。

原来合同上名字已打字上去了。

我觉得自己就是杨白劳,莫名其妙地被按上了手印。

“诶呀,我忙得不得了,快快快。”

李主任很不耐烦地催,我想想可能也没有什么,就按上了手印。

李主任收拾东西马上出去。

我没有看合同,还看什么呢?手印都按了,又不是拿去砍头。

我心里空空的,腿有点打颤地出来。

像往时一样,李龙福他们坐在榕树下的亭子里等候。

我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

“走吧,我们先去球馆旁边那块整理。”

我边说边往前走,大家跟随着。

到板栗树旁,上果园路约六、七米,有一块半亩左右的平地连到球馆右侧,平地是用勾机整平的,里面的土被压得很结实,今天的任务是松土、碎土,过几天草皮来了种上。昨天下午我已经安排李龙福带一个人来淋水了,否则,今天是挖不动这黄泥硬土的。

按照公司规划,这块草坪做夜晚野外露宿用,所以公司开业之前这块平地的草皮种植是农林部工作的重中之重。

“一部分人挖水沟,一部分人先把里面的石头捡走。”我安排。

这里属于黄壤土,鸡蛋大至碗口粗的石头比比皆是,光是捡石头就花费很大一番功夫。

李龙福挖沟,我跟着捡石头,石头不小不等,圆溜溜的,沉甸甸的,表面像蜂窝一样粗糙,抓几块之后手指就被磨得辛辣辛辣的了。

因为昨天淋水,几处凹地的土面还湿,不大一会,我的皮鞋就沾满了黄泥,一走路泥块就噼噼啪啪地飞起敲打在屁股上。

“诶呀,韦经理你不做了,一下脏完。”李乜见道。

这么多人里面,李乜见是做工最勤奋,也是最灵活的一个,在许多方面比李龙福做得更好。

李龙福也看过来,“你不做了。”他说。

也偏偏在这时候,电话铃响起,我接过,是高总打来,叫我回办公室一下。

我走出泥地,坐在水泥路上,把鞋子脱下,用力敲在水泥板上,把泥土尽量磕掉,又伸手抓一把草来擦,不然一会走在路上泥块散落路上,路上又肮脏了。

我走到坝首,从侧边一处石阶下到水边,用手沾水把皮鞋洗一下,看看干净了才回去。

高总的办公室在我们办公室的另一头,中间是接待室。

我敲敲门,高总应答,我开门进去。

“这几天你把路上能看到的树都弄清楚,然后设计树牌,内容介绍要简单而全,树名最好配有英文。设计好发给我看。”

“好的,我马上去做。”

“好吧。”

我出来,进办公室,拿笔和笔记本,一路慢慢走,慢慢看,慢慢记。

我学的是果树栽培,对果树比较清楚,但林木我就不怎么懂了,遇到不懂的,只能打电话请教林业局的朋友们。

这一走,我才发现,儒礼桃花源林业资源这么丰富,直径一米以上榕树四株,直径六十公分以上、高二十米以上枫树十一株,直径五十公分以上木棉树十八株,直径三十公分以上荷木大约一百株,直径六十公分以上橄榄树二株。

这么小的村落有这么多大树,特别是高大笔直的荷木,是非常罕见的。

中午休息,我没地方躺,就伏在办公桌上睡觉。

公司要求家住远的员工都要在景区吃住,但我不想在景区住,所以公司并未安排地方给我休息,小陈也一样,中午都只能呆在办公室休息。

下午上班时间一到,我就打电话给李龙福,让他带人继续整地,自己准备上网查看人家的树牌怎样设计,高总走进来。

“哦高总,上午走完了,一共有三十八个树种一百二十株树需要挂牌,包括五个竹子品种。”我看着高总。

“嗯好的,你把树牌设计好后发给我看。”

“好的。”

高总交代小陈一点事情后出去了。

我正在查看资料,窗外一个高大身影掠过,一会,李副董进来,看到我,似乎怔了一下,上嘴唇又机械地抽搐一下,脸干干地问:“韦经理待在办公室玩电脑,不去看你的人做工啊?”

“高总交代我设计树牌,我们要给树挂上牌,人家进来看到树以后就知道哪一株树叫什么名,它的形态特征是什么,它们有什么作用或者有什么价值。”

“乱来,有什么意思?”李副董一脸不屑地问。

李副董的上唇还是那样抽搐,我想这一定是习惯了的,一想说话肌肉就反应。

我打工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老板这样公开地、不了解情况地否定他的高层部下。

我不再说什么,李副董虽然这样说,但他并没有叫停止,那自己就要按原计划执行。

李副董过去和小陈说了一下话,出去了,他并没有往高总那边去,而是下楼走了。

我挖一个多钟头设计出一个样板图,发给高总,然后出来,往工地走。

工地上,那块地整出了一半,但泥块还太大,到时候种植无法踩成泥浆,草皮种上去沾不了泥,草皮就会死。

我从旁边抓起一把刮子,用刮头碎土。

“你们看,要这样碎,不然踩它不能成浆。”

大家看看,回头重新做起。

休息的时候李龙福说:“刚才二哥到这里,问我们平时韦经理和我们一起做工没有,我们说天天做。”

我没说什么,聊一些别的事情,我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草皮是在一个多星期后来到,我们正好整完三处地块,其中球馆旁边和游泳池与烧烤场之间的平地是优先种植之地,虽然是短东风汽车,但也到不了这两处,草皮只能下在坝首右侧的空地上。

因为李董没有交代什么,只说草皮来到,农林部接收,所以,我按照验苗程序进行,苗木总数,劣质苗数量,记得清清楚楚,最后打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一,应该说比较低的。

我打电话请示李董,李董想了一下,说:“你先接收吧,过后我叫他们补上。”

我打上收条,收条列上两个数据,司机看了看,说:“好的,反正我只管拉苗,苗好坏不关我的事。”

司机收好收条,我往对面指,告诉他从那边直接转回去就可以啦。

司机应一声,走了。

“李龙福,你带一个人去拉水管洒水,先种球馆旁边那块,乜见去要手推车,其他人把一半草皮移到树荫下。”我安排大家。

“手推车在哪里有哦?”李乜见问,好像也在自问。

“前台后面那几栋房子,那是公司的车,群众拿去用而已,刚才我跟他们说过了,我们要用。”

“哦。”

大家忙开。

李乜见很快拉回手推车,这边也忙得差不多了,之后每人提两捆草皮过去,李乜见和李乜谁推车。

李龙福正在淋水。

“李龙福,从头起,大家下去踩泥巴,越烂越好。李乜见、李乜谁继续拉草皮。”我招呼大家。

大家不明白。

“为什么叫大家穿水靴来,就是要踩泥。”我过去,像水牛下塘一样,把泥巴踩来踩去。

“就这样,越黏越好。”

大家一起下去。

“呀,小时候玩泥巴,想不到老了还玩泥巴。”韦秀花笑道。

“嘢,给机会给你们回忆儿童乐趣啊。”我笑着答道。

“这样怎么种啊韦经理?”陈鲜艳问。

“你还以为开坑种上去吧?”我问。

“是啊,我以为开个大坑,把草皮放下去,用泥土埋四周,然后淋水就行。”

“哪里,种草皮和种树不同,种树是先种树后淋水,而种草皮是先用水把泥巴踩烂,后铺草皮,再把草皮踩进泥里,种后一般两天之内不得淋水。”

“嗨,我真的不懂呢。”韦秀花说。

李龙福不断地淋水,大家不断地踩泥。这个泥土漏水非常快,只有成泥浆后才保水。

大约踩了二十来个平方米,我又教大家摆草皮,踩草皮。

踩草皮不能穿硬底鞋,硬底鞋会把草皮踩烂,所以两个人脱鞋子赤脚踩,这个效果是最好的。

公司的车在路口停下,李董下车,走上来,看看大家,微笑着,然后向我招手,我吧嗒吧嗒地走过来。

“嗯,很好,种完这么多,估计看,还用多少,打电话给我。”李董说。

“好的。”

看我们一会,李董下餐厅去了。

“你们两个注意哦,不要给草皮翘头,一定要把边边踩下去。”我对那两个踩草皮的人说。

踩草皮的人回头看,有翘头的,再回去踩。

电话铃响,我看看,是司机黄光荣的。

“兄弟,怎么样?”我问。

“刚才忘记问你,树牌拉来了,放哪里给你?”

“现在我没空,你先放在前台那里,一会我回去才搬走。”

“前台不知道他们给不给放,不给放我再打电话给你。”

“好的。”

“什么树牌?”李龙福问。

“树牌就是一株树的身份证。”

李龙福不明白,也没有再问,韦秀花呵呵地笑:“树也有身份证咯。”

“有啵,没有,人家进来看到一株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作用。所以我们要给她办一张身份证才行。我们农林部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希望大家好好地学。”

听懂的人都笑起来,那两个听不懂的低头做她们的事情。

“好像餐厅有人辞工呢,说工资太低了。”李龙福说。

“做得就做,做不得就走呗,有什么办法。”我说。

“我们几个也想不通现在,从县城来,这么苦的工,一个月七百块钱,真不划算。”陈鲜艳说。

“李董说以后有收入了会慢慢加大家的工资呢。”李龙福说,他瞟我一眼。

“应该吧。”我说。

“不懂啦,他看到我们能呆下去,不一定加的。”韦秀花说。

我心里有我的看法,但不能说,只能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中午吃饭虽然名义上在餐厅,可实际上不给大家在餐厅吃,而是在厨房后或是厨房前的空地上吃,有几次下雨,员工都冒着雨吃饭,就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孤儿一般,高总说了几次要争取给大家有个好地方吃饭,但一直落实不下来。

下午继续种草皮,四点多我准备上去开周末例会,交代大家明天继续来,过后才调休。

“你再问一下我的话费补助,人家一个领班都有,我副经理没有,不公平吧?”李龙福说。

“好的。”

我上来,各部门负责人陆续上三楼会议室。

会议进行到一半,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我瞄一眼,是李副董的,我拿起手机出门,快步到楼梯口接。

“你好李副董。”

“好什么好,一个经理不在工地做工,到处乱跑,留一帮人在这里懒懒散散。”那一头李副董气哄哄地说。

“我正在参加例会。”我答。

“什么例会?谁组织的例会?”

“高总组织的。”

“高斌就会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花架子。我看你们都是一些夸夸其谈、骗吃骗喝的人!”

我无语,那边挂断电话。

我有点沮丧地回来。

李副董这些话我当然不能跟高总说,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会议一直开到五点五十分才结束,我和小陈下到榕树下时,几部接员工的车都走了,但我见公司的车还在,黄光荣师傅在前台聊天,我走进去,小陈在外面逗留。

“等我而已咯,餐厅有几个还没下班,六点半我们才得走。”黄师傅说。

黄师傅比我年轻,也住在县城。

“韦经理,今晚还不在景区住,这里的夜色多么美。”黄萍说。

“当然,有你这个美女在,夜色肯定美啦。”

“哟,上面那个在更加美。”

“哪个?”

“装癫,李领班呗。”

“呵呵,话不得乱说哦。”我知道她说的是李英。这段时间有人说我和李英的一些闲话。

“她回去了。”黄萍说。

黄师傅在旁边吱吱地笑着。

差不多到七点钟,餐厅那几个走上来了。

“人家吃饱了才慢悠悠上来,人家根本不着急,你们三个只能笨笨地等人家。”黄萍呵呵笑着。

“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工作。”黄师傅说。

那几个到了。

“诶,今晚韦经理怎么挨落下了?”一个问。

“有点事,落后了。”

大家上车,回家。

公司大张旗鼓地进行各种开业准备工作,诸如野外帐篷、野外餐厅等等,大有人满为患之势。

确实在公司开业那段时间,公司里人山人海,员工们忙得不亦乐乎,老板们乐得合不拢嘴。为什么要称呼为老板们呢?因为这个公司有九个股东,全是李姓,人们按一至九称呼,依据是什么,人们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三百年前与这个屯的李姓族人为一家,故公司名为儒礼桃花源。别人可能相信这个事,我是不相信的,我认为这是老板们为了在租地等方面获取更多利益和治安方面争取当地人支持而编造的故事。

这一时段来旅游和就餐的大多为机关单位的团队。

这几年公款吃喝、公款旅游非常盛行,每到星期五下午,一车车外地游客蜂拥而至,这山路太小太弯,大客车常常被卡在半坡上,好几次请来勾机帮忙扩路顶车才解决问题,太长的车只能在岔路口卸客,由公司的两部车去接来。

可是好景不长,过完年不久,随着春风吹进桃花源,中央关于禁止公款吃喝、公款旅游的消息也吹了进来,桃花源似乎一夜之间真的成了与世隔绝的静谧之地,一个月来不了一个旅游团。

星期一早上,我带七个手下到泉眼对面那片桃林,做一下示范,然后大家开始动手,有锯树的,有削伤口的,有涂药的,总之,一切按计划进行,正当此时,李副董远远的大骂着奔跑过来,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停下手中的活儿。

李副董年纪大了,又大个,这一奔,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两眼冒火似地瞪着我,一会,才责问我:“谁叫你砍我的树?”

“我们现在不是砍,是桃树整形修剪,我有详细的方案,高总看后批的,”我说。

按照计划,我要先把这些直条条的桃树在一点五米处锯掉,用石硫合剂处理伤口,然后留下合理距离的,不合理距离的带土移植,这样既可以矮化树冠,人工修整枝条,使其开花好看,又可以扩大桃树面积,一举两得。

“你什么技术员!什么经理!高总算什么东西!我的树,一株都不得砍,一点都不得动。”李副董几乎狂吼着。

我唯唯诺诺,手下们也怔怔地看着,给李副董训一顿后,我说:“我们按李副董说的不动这些树,已经锯了的,清理好伤口,涂好药,然后去那边除草。”

大家不说话,行动起来,各做各的,李副董看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了,我也迅速回办公室向高总汇报情况,当然我没有说李副董骂了我们,高总说那就按二哥说的做吧。

有这次教训后,我不再主动去做工作计划,除非高总下任务,我才想如何去完成。我似乎有点得抑郁症了,许多东西憋在肚子里,却发泄不了。下班后我回到花园,呆呆地坐在树丛中,什么也不做,就像个傻子。说实在话,我不知道自己能呆在那里多久,我能忍耐多久。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遇到和我一样的情景,李英和韩雪已经辞工,据说,仅仅是据说,餐饮部的两个领班小伙子前几天晚上与李副董发生冲突,想把李副董扔下二楼来,李董调解不下,今天两个领班又辞工了。

一天,我们农林部在杨桃树林里除草,高总打电话来,叫我立即到泉水口。

我到泉水口时,只有李副董一个人在,他气愤愤地问我:“是谁种这株树在这里?”

我说,是我和高总一起种的,李副董还是气愤地说:“高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你一个农林部经理,一个技术员,你见有谁种树在水里?马上给我移走!”

我不想说明,也不想申辩,还是唯唯诺诺地说,好的好的。

那是上个月,扶贫办拉来几百株树苗,其中有五十株黄金柳,据说是刚从美国引进的珍贵树种,我和高总把这些名贵树安排种在相思湖和溪水沿岸,高总觉得泉水口旁边太空荡,如果有一株柳树就好啦,我们就在旁边一处略高一点的地方种上一株,我们认为柳树泡一点水也不要紧,就算死了也只是一株而已,损失大不到哪里去。

这株树现在长得好好的,丝毫看不到有死的气象。

李副董气愤愤地走了,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好像他在说花钱养一帮废物之类的话。

总之,生意不好,老板们脾气就不好,大家彼此矛盾渐渐的多起来。

李副董的葡萄项目,苗木到旧老指挥部三天没人理,枯死一部分,他自己又不在,李董说不知道苗木是二哥拿来的,高总说董事会没有安排有葡萄项目,不知道谁拿来,又给谁拿去哪里种。

一个星期后李副董回来,苗木死了一半,他大骂一场,虽然不点名,但高总脱不了干系。

更严重的问题还在后头,种葡萄的地还没租过来!

李副董连骗带压,三天时间才租到相思湖上方那片地,然后给高总安排我们农林部去种,农林部这些人现在也鬼着了,他们从这段时间观察到了问题,说这个项目不是公司的,是李副董个人争取得到的扶贫项目,坚决不做,我一个人过去,李副董冲我发火,说我指挥不动手下人,不称职,叫我再去喊,我又去,他们仍然不来,我只好跟李副董说,我没办法啦,你自己去。他说我撤你的职,我说你撤吧。李副董气得发昏,愤愤地朝我手下做工的地方走,一会,他还是一个人回来,气急败坏。我有点想笑,但也有点可怜,这么大年纪了,还这样拼命地工作,实属不易。

“一个经理指挥不动手下人。”李副董气愤地说。

这句话把我本来残存的一点同情心也剥掉了,我生气地回话:“你一个老板都指挥不动,我一个打工仔算什么!”李副董气哄哄地走了,我也就回到我手下那里。

这是我在桃花源第一次顶撞老板,也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顶撞上级,自己觉得很解气,但脚也有点打抖。

后来当然是李董出面,农林部的人才过去,但大家种一株坐一下,挖一锄看一下,根本不像做工的样子。

从此之后,我和高总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一天,我休假,下午四点半钟,李主任打电话给我,让我电话通知农林部从县城去的那几个人明天不用上班了,公司过后结账给他们,上班到哪天结账到那天。我愕然,以为今天自己不去,手下人和领导发生争吵冲撞了领导,这边一放电话,我立即打电话给李龙福,问李龙福现在在做什么,李龙福说在做工啊,我再问今天没什么事吧?李龙福说没事啊,一切按照你的布置做。我嗯的一声,让李龙福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听电话,把李主任的话说一遍,然后说:“你知道就行了,先不要告诉她们,明天我进去找高总谈。”

“我知道了。”李龙福答道。

之后我又打电话给高总,高总说那明天我们谈一下吧。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去找高总,问明情况后,我说:“减员可以,但要把做工不好的减掉,留那些做工好的人,外面来的人做工都可以,就是本屯的人依仗自己是李家亲戚,做工懒懒散散,指挥不动,应该减这些人。”

“我也没办法啊,我的想法和你的一样,但董事会意见正好和我们的相反,除了李家亲戚,其他人统统减掉。”高总说。

妈的,这是什么道理?最后我只能忍痛接受。

此时的高总已自身难保,作为总经理,签一张五块钱的发票到李副董那里就卡壳了,李副董是管财务的,他给报就得报,不给报就不得报,跟李董反映,李董也无奈,或者这是他们早串谋好了的。高总其实已被架空,总经理助理李悦说话才有用。

李悦是李副董的儿子。

我的日子也很难过,李副董每次一回来就找我的麻烦,许多事情都指责高总和我办不行,李董交待我买一株树来补种在湖边,发票递上去两个月他都不给报,还说我吃公司。

我的天哪,八十块钱一株树,还吃公司!真是哭笑不得。

我渐渐明白了,这是老板们不敢直接炒我们的鱿鱼,用尽各种手段羞辱你,你自己待不下去了就辞职,达到他们的目的。

过两天,高总和他的老婆真的忍受不了,卷铺盖走人了。

此时的桃花源员工只剩七十多个人。

没有生意,员工们的工资一拖再拖,董事会决定由我们农林部种菜解决员工青菜供应问题,可以说,公司已经接近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据说李董已经在凌云县另搞一个项目了,这边基本上拖着,等待买家。

年前还有几天放假,我们种的卷筒青还有很多,我请示李悦,是不是我们拿菜去卖,留着回来菜会烂完的,李悦其实是一个五谷不分的人,说拿去卖得的钱都不够出去的费用,留着吧。谁知过完年回来,李董到菜地看,见那么多菜烂在地里,生气地说韦经理为什么不组织人拿去卖,韦经理真的没脑子,站在一旁的李悦一声不哼,任由李董骂我,我多委屈,我也恨李悦,作为一个总经理,自己都不敢承担责任,算什么男人,算什么领导!

我在这里一呆又呆了三年。

原来的风言风语,渐渐地变成了现实,这几天,评估公司进园对资产进行评估,公司各项移交工作也在准备着。

这天,我从杨桃林地下来,正碰上秦芳往上走,秦芳看看没有人,就神秘地对我说:“韦经理,现在反腐这么厉害,我以为没人敢贪了,早上我接到评估小组赖组长电话,说要我们封每个五千元的红包给他们,他们说里面的扶贫项目资金二百多万,算进去也得,不算进去也得,但他们都算进去给老板了,反正那边收购的是国企,钱都是阿公的,不要白不要,他对我说你们要懂得感谢我们才行啊。呵呵,我才不理他们呢,我说我一个打工的,我不知道。”

“真的啊,不敢相信。其实人家鬼着呢,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答。

“还有一个事,我跟其他几个中层的通过气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向公司要五险一金。”

“应该啊,我也想着呢。”我答。

秦芳是一年多以前来的,顶替小陈,一直是个文员,前个月李主任辞职,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了,公司便任命她为办公室主任。秦芳之所以提这个建议,是她偶然听到某个人说公司会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宣布解散,如果没有准备,大家的利益将受到损失。

在秦芳的组织下,中层领导和两个司机一共九个人联名递交报告,要求公司解散时给我们进行一定的补偿。

公司董事会得到报告后派李悦传话,希望中层领导积极配合公司完成各项移交工作,移交结束后按报告上的名单发给各位各项补助。

一些人安静了下来,但我认为这是老板们的缓兵之计,就算给,名单上的九个人不一定都给,公司解散了到时找谁去要?也正在这当儿,我竟然听到有人说李副董在喝酒时说韦经理和两个司机那几份不给,人家也不知道那几份指的是什么,就问我,我回答说不知道啊。

好悬啊,我想,我自己要想办法了。

公司宣布解散的前一天下午,我找到李悦,说:“李总,关于五险一金和补发三个月工资问题,我已跟你说过多次,要在解散前到位,但你们一直说安排好了安排好了,敷衍了事,明天就开员工大会,如果今晚钱不到我账上,明天我将在会上提出这个问题,让七十多个员工一起争取。”这是我最后一招,之前都没说过,我想,如果给了最好,不给只能这样走。

李家老板们大概也没料到我会走这一步,李悦一下子马上紧张起来,说你怎么不相信我们呢,说给就会给的。

我说应该相信的话,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李悦又说了一大堆诸如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等等,这更说明他们心里根本没打算给,至少自己这份他们不计划给,这更坚定了我要回这笔钱的决心。

我说其他都不要说了,该说已经说完。

李悦只好打电话给李董,他们都用客家话说,我听不懂,也没必要听懂,我只想要结果。

李悦打电话完,对我说:“好吧,现在就给你,但你要向我保证,明天会上你不发言。”

“只要钱到我账上,我保证什么都不说。”我回答。

李悦跟我要账号,然后转账,问我得了没有,我说我不用看,明天我不发言说明我收到,如果我发言,说明我没收到。

我也要刺激刺激他们的神经。

“你要记得你向我保证的话哦。”李悦说,显然他很不放心。

“我记得。”我说。

我本是一个可怜之人,可我现在很可怜那七十多个同事,有大约一半的人从开业到现在一直坚守岗位,就算七、八个月不发工资了依然按时上下班,但最后换来的是这个结果,的确让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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