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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关于新人的故事》第二章 初恋与合法婚姻 4

2023-04-01 21:38 作者:消融の雪球  | 我要投稿

4


玛丽娅·阿列克塞芙娜本打算借薇罗奇卡的生日搞一个大型晚会,但是薇罗奇卡一再请求她不要邀请任何客人。一个想拿求婚者炫耀,另一个却把这炫耀当成痛苦。最后两方妥协:决定举行个小型晚会,只招待几位最亲近的人。他们邀请了几位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的同事(当然是官衔大些,职位高些的)、玛丽娅·阿列克塞芙娜的两位女友,还有三个与薇罗奇卡最密切的女孩。

罗普霍夫扫了一眼来参加晚会的客人,发觉并不缺少男舞伴。每位姑娘身边都有舞伴——候补未婚夫或者正式未婚夫。看来让罗普霍夫来并不是当舞伴的,哪为什么呢?他恍然大悟让他昨天试弹钢琴的事了。看来叫他来是为了充当琴师,免去一点花销啊。“好吧,”他想,“对不起了,玛丽娅·阿列克塞芙娜。”于是他走近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

“怎么样,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该玩玩惠斯特了,您瞧,那几位老先生呆得无聊了。”

“您想玩多大的?”
“随便好了。”

于是这赌局立刻就成了。罗普霍夫入座参加。位于维堡区的医学院在打牌方面赫赫有名。在那的任何一个房间(当然是官费生房间)里,一连赌上36小时不算稀奇。虽然这里赌局的输赢筹码比起英国俱乐部来小巫见大巫,但是,这里的赌徒的牌技却是十分高超的。罗普霍夫有段时间在他缺钱的时候,他对此也是很起劲的。

“Mesdames①怎么办?轮流弹钢琴倒也可以,但是我们男的只剩下七个人,要跳卡特里尔舞②不是少个男伴就是女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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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语:小姐们。
②卡特里尔舞是四人在一起跳,男女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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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第一圈牌之后,一位最活泼的女孩跑到罗普霍夫身边来:

“罗普霍夫先生,您应该跳跳舞。”
“有个条件,”他站起鞠躬说。
“什么条件?”
“我请您跳头轮卡特里尔舞。”
“哎呀,我的天,头轮我已经答应别人了。请您跳第二轮吧。”

罗普霍夫又深鞠一躬。两个男舞伴轮流弹钢琴。跳第三轮卡特里尔舞时,罗普霍夫邀请了薇罗奇卡——头轮她跟米哈依尔·伊凡内奇跳,第二轮和那位活泼的女孩跳了。

罗普霍夫在观察这位女孩,最后他断定自己对她的判断是完全错误的。原来他认为薇罗奇卡是那种麻木冷漠的女孩,她为了自己的利益甘愿嫁给一个她所蔑视的人。然而,现在在他眼前的是位身心正常、充满年轻活力的女孩。她从心底里发出笑声、投入地跳舞。也许她也感到惭愧:她本来坚决反对举办晚会,结果却办了个小小的、无意夸耀、因而不使她发窘的晚会,而她居然——她也没料到——忘记了自己的痛苦。我们或许说她只是一个喜欢跳舞的平平常常的女孩吧。但是,在这年头,哪个人愿意让痛苦折磨自己,为了忘掉痛苦,他们宁肯去狂奔、去大笑、乐呵乐呵,只要有一点机会,也会把痛苦抛在脑后。罗普霍夫开始对她产生了好感,当然还有好多事他并不了解。
他对薇罗奇卡的奇怪处境很感兴趣。

“罗普霍夫先生,我没料到看见您跳舞的样子。”她开口说。
“为什么呢?难道,跳舞真就那么难吗?”
“一般说,当然,不。但是,我想对于您,可就……”
“为什么对我就难呢?”
“因为我知道了你们,您和费佳的秘密。您看不起女人。”

“费佳对我的秘密了解得并不太正确。我不是看不起女性,而是有意避开她们。您知道为什么吗?我有一个爱吃醋的未婚妻①,她为了我避开她们,把她们的秘密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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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未婚妻,在这里罗普霍夫和薇罗奇卡谈的是暗指进步的科学思想。罗普霍夫和她“订婚”是为了找到粉碎贫困和压迫的道路。在手稿上罗普霍夫有两位未婚妻:“一个是要消灭疾病,另一个是要消灭贫穷……”第一个未婚妻在杂志上保留下来,另一个正如他所说“挺厉害的”,即是指的革命。为了避免检查上的麻烦,车尔尼雪夫斯基在杂志发表时删去了第二个未婚妻,但是第二个未婚妻的一些特点转给了第一个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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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您有未婚妻啦?”
“是的。”
“真没想到。大学生居然定婚了。她一定很漂亮了,您爱她吗?”
“嗯,她是个美人,我也很爱她。”
“她是长着黑色头发,还是浅黄色的头发?”
“这可不能告诉您,这是秘密。”

“啊,那就算了。但是,她告诉了您什么秘密而使您避开女人呢?”“她知道我不喜欢让自己的情绪变坏,于是悄悄地告诉了我关于她们的秘密,使我一看见女人就没有好心绪,就不得不避开她们。”

“那么您就不会不在心情不好的情况下去见女性吗?看来您连恭维话也不会说。”

“怎么样换个说法呢?怜悯——就是坏情绪。”

“难道我们真那样可怜吗?”

“难道您不是女人吗?只要我说出您心底里的企盼——就会同意我的见解。这个企盼也是所有妇女的。”

“请说,请说。”

“这个企盼就是:‘哎,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男人!’我从来还没遇见在心底里没有这一愿望的妇女。而且大多数用不着故意探询,——她们就会坦率直言,甚至不要往上引逗,在她们遇到烦恼时——马上就可以听到:‘我们女人真是可怜虫!’‘男人可跟女人不一样啊!’或者‘为什么不托生个男人!’”

薇罗奇卡被他说得也笑了:这些倒都是真的,从哪个妇女那里都能听到。“您瞧女人多可怜,如果每个女人都可随她的心愿,这世上怕剩不下一个女人了。”

“是的,可能会如此。”薇罗奇卡说。

“这正如每个穷人都实现自己的愿望的话,世界上就不会剩下一个穷人。您瞧,女人多么可怜!她们就像穷人一样可怜!有谁高兴看见穷人呢?自从我知道了女人的秘密,我就开始不愿意看见女人。这个秘密就是我那个爱吃醋的未婚妻在订婚日告诉我的。以前我很愿意和女人来往,在这之后——这毛病去根了,是未婚妻治好的。”

“您的未婚妻真是一位善良而又聪慧的姑娘,我们女人——是可怜虫!很不幸!”薇拉说,“但是,您的未婚妻到底是谁呀?您讲得神秘兮兮的。”

“这是我的秘密,费佳是没法告诉您的。我完全赞同穷人的愿望,但愿天下没有穷人。这个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或迟或早我们会创造世上不再有穷人的生活。但是……”

“不再有?”薇罗奇卡打断他的话,“我也想过将来不再有穷人的事,但是怎样做才能不再有呢?这个我想不好,您说吧,怎么办?”

“我一个人说不来,只有我的未婚妻才能讲清楚。我在这里只身一人,只能说:她关心这个问题,而且她很有力量,她比世上任何人都强有力。在这儿我们谈的不是她,而是谈一般的妇女。我完全赞同穷人的愿望,愿世界上不再有穷人,这也正是我的未婚妻所做的事情。但是我不会赞同妇女的愿望,因为这个愿望无法实现:愿世上没有女人,这是无法实现的奇想,为此我不赞成。但是,我有另外的愿望:我希望妇女都和我的未婚妻交朋友——她关心妇女,像关心许多事一样,她关心所有的人。如果她们和她交了朋友,我就没有理由再怜悯她们,那句‘——哎,我要是托生个男人就好了’的话也会消逝。要是跟她交朋友,女人也不比男人差。”

“罗普霍夫先生!再跳一轮卡特里尔舞!一定!”

“我赞赏您的悟性!”他平静而庄重地握了握她的手,仿佛他们是亲密的朋友和同志①。——“我们跳第几轮?”
“最后一轮。”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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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为:“Как будто он ее подруга или она его товарищ”直译为好像他是她的女友或者她是他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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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跳这轮卡特里尔舞时,玛丽娅·阿列克塞芙娜在他们周围转悠了好几回。

如果玛丽娅·阿列克塞芙娜偷听了这场谈话,她会做何感想?我们大家从头到尾都听过了,我们会说在舞会上进行这种谈话是很奇怪的。
最后一轮卡特里尔舞开始了。

“我们一个劲地谈我的事,”罗普霍夫开始说,“要知道从我这方面来说,这很不礼貌,因为光谈我自己了。现在应该做得得体一些——谈谈您!薇拉·巴芙洛夫娜,您知道我以前对您印象比您对我的印象还糟。而现在……嗯,这以后再聊。但是有一个问题我无法做出答案,请您告诉我,您是快结婚了吗?”

“决不!”

“在这三个小时,从我离开牌桌到这儿来以后,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人家为什么把他看作是您的未婚夫呢?”

“为什么把他当我的未婚夫吗?——为什么!有个原因我难以启齿,说的话心里难受。但有一点倒可以说:我可怜他。他真爱我。您会说:应该如实地把我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向他讲明。——其实我早就说了,他却回答:您别说这些,这简直要我的命,别说了。”

“这是第二个原因,而第一个,就是您难于启齿的,恕我对您直言:您的家庭环境很糟。”

“现在还过得去。现在已经谁也不来折磨我——他们都在等着我的决定,让我,或者说差不多让我自个儿作主。”

“可是这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如果他们还要纠缠,到那时候怎么办?”“不要紧。我已经想过这一点,而且下了决心了。那时,我就会离开这儿。我可以当演员。那是一种多么值得羡慕的生活啊!独立自主!独立自主!”

“还有掌声呢。”

“是的,那也是很愉快的。——不过最主要是独立自主!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不向任何人请示,不向任何人要求什么,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我希望这样生活!”

“这很对,很好!现在我向您有个请求:我可以替您打听这件事怎么办和必须找谁帮忙吗?”

“谢谢,”薇罗奇卡握了握他的手。“请赶快办吧!我多么想早一点逃离开这个讨厌、难堪、屈辱的环境!当我说:‘我很平静,还过得去’时——难道真是如此吗?难道我看不见他们利用我在干些什么吗?难道我不知道这里的所有人对我有什么看法吗?他们说我是阴谋家、狐狸精,说我想发财,想钻进上流社会追求荣耀,说我会把丈夫踩在脚下,随心指使他,欺骗他。——难道我不知道这些人对我是怎么看的吗?我不愿意这样生活下去,决不愿意!”她突然陷入沉思。“您不要见笑,我是可怜他,他也真的爱我。”

“他爱您?他也是像我这样看您的吗?他的眼光是这样的吗?”

“您看我是这种直率、坦诚的目光。不,您的目光一点不使我难受。”

“您可以看到,薇拉·巴芙洛夫娜,这是因为……算了。他是这样看您的吗?”

薇罗奇卡满脸绯红,一声不响。

“可见他并不爱您,薇拉·巴芙洛夫娜,这不是爱。”
“不过……”薇罗奇卡欲说又止。

“您想说:那么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就算可以这么讲,但您自己以后也会说这不是爱。您最爱的是谁呢?——我指的不是这种爱,而是说对您亲友中您最爱谁?”

“好像没有特别爱的人。他们当中没有很使我爱的人。不过,我最近碰见一位奇怪的女人,她当我面把自己说得很坏,还不准我和她继续来往,——我们那次见面是由于一个很特别的原因,——她说,除非我陷入绝境,真到了没出路的时候再去找她,否则她不准许。我确实很爱她。”

“您希望她为您作出她不高兴或者于她有害的事吗?”

薇罗奇卡微微一笑

“这怎么会呢?”

“但是,假定您迫切需要她为您做一件事,她却对您讲:‘如果做这件事,我会感到很痛苦。’——那么,您是否还要坚持自己的要求呢?”

“这样做与其死。”

“您自己已经说过,这——就是爱。不过这种爱——乃是一种普通的感情,而不是一种激情。什么才是激情?激情跟普通的感情有什么不同?区别在力量上。那么,如果普通的感情,比激情淡薄得多的感情都会使您持这种态度,让您说出:‘我宁愿死,也不愿给他带来痛苦。’如果普通的感情都能使您说出这样的话,那么比它炽烈千倍的激情会使您怎么说呢?它会使您说:‘我宁肯死,也不允许——不是要求,也不是请求——这个人为我做他自己不高兴的事。我宁肯死,也不允许他为了我而做勉强的事,我宁肯死,也不允许他强迫自己,给自己带来不便。’——就是这种激情,使您说出这些话,这才是爱。假若一种激情不是这样的,那它只是一种贪欲,而不是爱情。我要马上离开这儿。我要说的都讲了,薇拉·巴芙洛夫娜。”

薇罗奇卡握握他的手。

“再见,您为什么不向我祝贺?要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①啊。”

罗普霍夫盯视着她:

“可能……很可能!如果您说得对,那对我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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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处生日有双重意思,隐含获得新生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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