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诡异闻录——鸦天狗
鸦天狗背着那个长得难看的小男孩,沿着山间的小路朝人类聚集的村落走去。这鸦天狗长得比天上的乌鸦还要黑上几度,眼睛眯成一条像皱纹一样的缝,那根天狗一族特有的长鼻子也像鸟喙一样紧紧地挨着嘴唇,远远看去真似一只漆黑的鸟人;惯于身披黑袍,腰配黑鞘的他,让人难以怀疑这家伙是真的来自黑暗,又会随时自然地隐匿在黑暗之中。唯一出现在他的身上的鲜艳色彩,则来自蜷在那对漆黑翅膀之间的人类小鬼身上的彩衣,和他那红扑扑的脸蛋儿。
男孩睡的安稳舒适、呼吸匀称,和先前那个在别人家门口撒尿还要“据理力争”的臭小鬼判若两人。鸦天狗的脸上很难看出表情,那条缝隙流露出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然而从那鸟嘴里吐出的,只有一声轻叹。
乌鸦们在头顶不断盘旋,偶尔会怪叫几声。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小便?很脏的知道吗?”鸦天狗甩下手里的枯树枝,气势汹汹地向朝着自己的祠堂门口撒尿的小鬼大踏步走去。
男孩一看这黑得离谱的大汉,脑中瞬间闪过几个诸如“张飞”、“李逵”、“黑熊怪”等家喻户晓的名字,还以为这人是来没收自己的作案工具,吓得猛地提起裤子,壮着胆子大声却颤抖地回道:“关你屁事?小爷我想~在哪尿就在哪尿!”
“包括尿在你的裤子里吗?”鸦天狗看着这个色厉内荏到打颤的小鬼,依旧看不出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微笑。
男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看来他已经到了会因为尿裤子而害臊的年纪,这会儿正暗自后悔:既然尿都尿了,为何不干脆尿个痛快?
想到这里,鸦天狗猛然惊醒:难怪自己的背后会感到一阵暖意,原来是……
一只乌鸦突然离群,朝着一个不明所以的方向独自飞去,留下三声短短的鸣叫。

远处的村庄灯火通明,上一次如此热闹还是因为大家在过盂兰盆节。鸦天狗心里明白,这次的热闹凑不得。
事实也是如此:整个村子的生物都在因一个孩子的走失而乱作一团——有集结队伍准备上山营救的青壮男人们、有进行着某种仪式的顽固老头们、有四下聚堆嚼舌根的大婶大妈们、有因为没人看管四散闲逛的家畜宠物们、也有莫名被牵扯进来至拘禁的过路的无辜妖怪们,比如我们。
鸦天狗看着一如既往的人们:勇敢、鲁莽、愚昧、偏执、冷漠、不知所谓……可在直面这群家伙的时候,鸦天狗却很羡慕这些下等生物,甚至很想称为他们之一,而不是独自盘旋在山间,每天看着漂泊的云彩发呆,或者反复数着寥寥无几的几颗星星。
乌鸦们似乎累了,留下几只不知疲惫的年轻鸟儿,和一滴滴白色的眼泪,洒在青石地面或灰瓦屋顶上,落在人们的头顶、衣服上甚至嘴里。

“快看!鸦天狗现身了!”人们看见鸦天狗的时候,鸦天狗已是独自一妖,背上的孩子不见了踪影。
“一定是他拐走了我的孩子!”一个女人叫嚷了起来。男人们则附和着这种可能,抡起各式各样的农具和家具,向鸦天狗发起进攻。
鸦天狗回头看了看朝着他冲过来的人们,如果换做其它小心眼的妖怪(此处没有刻意暗指某妖),这些不自量力的蝼蚁可能会在一刻钟之内变成自助餐。这种事情经常会发生。
“真好啊。”鸦天狗心里的确这样想着。有人为了自己失去理智的感觉,他偶尔也想体验一下。
鸦天狗消失了,就好像不曾出现一样。人们不清楚这家伙是怎样突然消失的,就和不知道那走失的孩子是如何凭空出现在自己家里一样,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直到有人惊呼:“噢!我明白了!是鸦天狗把这孩子送回来的!”
乌鸦沉寂在黑夜里,仍默默注视着属于人类的世界。

“长大后我要当鸦天狗!”在被老师提问自己的理想时,那个尿裤子的小男孩这样回答。
同学们笑成一片,天真的笑声惊得窗外的乌鸦们纷纷扑棱棱地起飞,在整个村庄上空不住盘旋,偶尔还会怪叫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