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日出》里是有轮回的,只是这种轮回在《日出》里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明显。它也不像《雷雨》里那样,是侍萍与四凤的两个人的轮回,而是三个人的——陈白露、小东西,以及翠喜。小东西既是陈白露,又是翠喜。而翠喜又是小东西,也是陈白露。
陈白露算是幸运的,她起先出生书香家庭,只是为了追求所谓自由,才悄然跌入如今的境界,她其实可以离开,但是她没必要从中抽离——金钱、享受、与所谓上流人士的交流,都在一步步消磨她的意志。但她又是清醒的,她清楚她周围都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方达生曾劝过她,也许也勾起了她一丝憧憬,然而不幸的是,这样的生活陈白露曾经经历过——刚开始的确美好,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问题与矛盾最终都会暴露出来,也正是这样,陈白露与她的先生分了手,而她则又回到了现在这样的生活。更何况,陈白露已经走不了了。剧本里,也许只是一夜,她欠账就骤然涨了五百,而普通人黄省三一个月只能赚二十三块五毛。两千五百的欠账还等着潘月亭来还,陈白露必须当这个交际花,她没办法靠着正常的工作去维持自己这样的开销,也许没有这样的开销,但是她也没办法靠着正常的工作去偿还这笔债务。
但是她看到小东西的时候,心中仍藏着一丝侥幸。也许,这个女孩能够脱离苦海。于是她把小东西藏了起来,甚至不惜得罪金八。这样的姑娘又何须她这样费力?大抵是方达生的到来,偶尔的孤女,让她从小东西身上看到了自己,一个这样单纯无辜的女孩终究会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乱七八糟的规则变成她自己,而她也再也没办法脱身。这是小东西唯一的可能性,也是她唯一脱离的可能性——从精神上。
然而小东西最终还是因为王福升回了去,甚至沦落到三等妓院,过上了每天被人挑挑拣拣、被黑三毒打的生活。当小东西还在陈白露那里时,陈白露渴望救下她,既要求王福升闭嘴,又请求潘月亭帮忙,然而当小东西走丢后,她就仿佛忘记了这一切,忘记了曾经有个小东西。救下小东西是她一时的兴起,然而兴起之后,反而是她的沉默。因为她知道,她救不来。她借给顾三太太安眠药,第一反应是——不能多吃。陈白露为什么第一反应这样说,正是因为这件事她自己已经琢磨了很久。她救不来小东西,她也无法救自己,她只能在心底里想着,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要吞下这药。
剧本里反而是方达生,在和小东西几天的交流后,反而重视起小东西。明明刚开始他也只是冷眼旁观,然而在小东西走丢后,他异常地努力寻觅她的踪迹。这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从和小东西这几天的聊天中看到了什么,从小东西身上发现了什么?或许,他到最后寻找的并不仅仅是小东西——更是过去的陈白露——未来的陈白露。他想救的,至始至终,不是像他说的那么正大光明,而是参杂着私心的——他想救得是是曾经的陈白露,更是现在的陈白露。
难道只有方达生看出来了么?不,王福升也看出来了。是他偷偷放走了小东西,这明明是得罪给他饭碗的人,可他偏偏做了。——比起得罪给饭碗的人,他更怕丢了饭碗。他害怕陈白露从小东西身上获取什么,从而放弃自己的营业。要知道,从陈白露身上能捞到的,绝对比普通工作要多得多,毕竟一个是一夜五百元,一个是一月二十三元。尤其是,黄省三丢了工作后的种种无奈,他卑贱的四处求人,却又四处碰壁,遭人看不起,还要被人以冷眼旁观。黄省三都是在场各位都有可能的未来,尤其是失去陈白露后的王福升恐惧看到的可能。他必然不愿失去陈白露,所以他必然要让陈白露放弃所有得救的希望。于是,王福升把小东西出卖了,而果然,失去了小东西的陈白露就仿佛失去了躁动的可能性,她又沉浸于一种近乎平静的没有任何异常行动的规范的生活之中去。
王福升得救了,然而小东西却再次陷入了困境之中。
小东西像陈白露——因为她年轻。年轻,就代表着理想,也代表着渴望希望,不堪受辱。所以小东西打金八,逃了出来,这就是陈白露的一面。但当她沦落于三等妓院,她更像是翠喜,她被迫接受命运,因为她没办法做到像陈白露一样,终究不是所有苦难的人都会有可能性的幸运。小东西要面对黑三每日的毒打——为了逃避毒打,她必须招揽客人。哪怕这些都是她不喜的行为,但是她必须去做,因为人要活下去。所以她也强迫自己去接客,然而她又是多么不幸,没有人要她——明明她都要放弃自尊,放弃她可怜的希望,以一个女人的形象去接待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男人,然而反而是她被抛弃——没有人选她。没有人选她,于是她还是要被黑三毒打,就这样,生活好像终有一天会在这样的重复下强迫她死去,但是小东西被迫地接受这样的命运——她仍没有选择死亡,她只是等待死亡。那为什么最终小东西自杀了呢?是因为胡四和王福升。他们找到了小东西,以一种调笑的态度对待着她,甚至是以一种侮辱。小东西听着翠喜的话,去接待这两位客人,然而她这样放弃自尊的行为,反而要承受一种超乎寻常的侮辱。请问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她出身不好么?是因为她命不好么?是因为她自己不好么?小东西好像可以摸到答案,然而她不应该摸到答案——答案就代表着绝望。她受不住。所以即便她承受命运,等待死亡。但最终,她也选择了陈白露一样的道路——死亡,也与陈白露一样永远的呆在了日出前那一刻的黑暗里。
小东西是救不来的,是因为她太像陈白露了,然而除了性格,她的命运其实是更像翠喜的——另外一个陈白露,不幸的陈白露。陈白露是幸运的,她一直过着优越的生活,她只是在小旅馆里,那些人就会奉承般地迎上来。而她只要呆在那里,看着每一天夜幕,看着每一天日出,她不需要真的计较账单,因为潘月亭会付,她也不需要去考虑人际交往,因为太多人是需要她的。所以陈白露只要做着分内的事情,以她的聪慧,这些事情,真的费不上多大的心力。她所要苦恼的是,打牌的嘈杂,男人的奉承,还有她自己。然而世界上,除了幸运的她,还有着不幸的她——翠喜。翠喜在剧本里所占的篇幅不大,情节也没有很大的张力,她每天招揽着客人,费心照顾着孩子。既照顾小东西,也劝告小东西。偶尔看不起的丈夫会来闹一番,让她别做这份活。然而她必须做下去,她也知道小东西必须做下去,否则这样的孩子是活不下去的。小东西如果没有自杀,她只能渐渐变成下一个翠喜。她的命与人生遭遇会让她最终熟悉揽客,她会熟稔地调笑,她更加不会像如今一般,甚至会觉得让下一个孩子变成她自己是最为保妥的行为。但是小东西没成为翠喜,是因为如今的她太年轻,太敏感。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遇到了陈白露——一个模仿对象,世间说不仅有翠喜,还有陈白露,而小东西实在没必要非要成为翠喜。更由于她还看到了胡四和王福升——侮辱与调戏,不堪与受损。她明明接受过一个可能的希望,但她却又失去了这个希望。所以,最终,她没有熬过那个坎,她主动抛弃了翠喜的命运——主动成为了陈白露。
其实,陈白露的“救”是带有着一丝自私,这点私自,或许就是慢慢将小东西推上这场命运的着火点。陈白露当初救小东西,是抱着想要把小东西送出这个监牢的想法,陈白露的“救”是理想的,是关乎她自己的,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偶然的善心,她不去顾及任何之后的事情;而翠喜则是想让小东西更好地适应这个监牢,她的“进”是无奈的,但是想要帮助小东西脱离黑三毒打,能够活下去的权宜之策。她没有能力,她连自己,都不敢去想救不救的问题,所以看到小东西,她只是想着,能有客人,日子才好点,黑三才不至于天天打着她。如果小东西一开始见到的是翠喜,她最终可能就是无奈地接受命运,甚至熟悉命运,最终成为翠喜——翠喜与陈白露其实不一样。她们虽然都是一样的渺小,都是无奈地在自己地命运里打滚,服从着周围,但是翠喜与陈白露不同的是,她的不幸造就了她的坚韧——她还活着。所以最终小东西死了,陈白露死了,翠喜没死。她仍然活着。
陈白露从小东西里看自己,翠喜也在小东西里看到自己,而陈白露与翠喜又是多么统一的不同,这是一场打破时间与空间的重复的轮回,而这种轮回仍然没有终止。
陈白露死了,小东西死了,似乎终结了这场轮回,而方达生又在为真正的日出努力,仿佛在《日出》里,轮回可以终止了。但是真的么?翠喜还在,她的孩子还在,黄省三还活着,潘月亭破产了,顾三奶奶与胡四的家当也随着倒下的银行一并没了,李石清一家还在嗷嗷待哺。有多少人会突然变了生活的轨迹,沦落到被迫的境地,而又有多少人永远改变不了生活的轨道,永远被迫地活着。只要人还活着,轮回就不会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