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奇谈】大擂台超短篇对战《坟》(小)
坟
这是写给我自己的墓志铭,或者,坦白点说吧,这就是坟。
如果你有幸读到这张小纸条,不要找我,也不要问我在干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干什么。如果你实在好奇,不如到妖怪之山的山崖下,去找找那些坟包——我的记忆力不大好了,所以要你自己去找。虽然已经过了千百年的时光,但你还是去找找吧,总该有些痕迹留下的。
岩笠,还有那些无名的士兵们,都在那些坟包里。慧音告诉我应该给他们建一些坟墓,我照做了,不是为了尊重和纪念,而是为了忘却。本以为服了蓬莱之药后,坟墓对我来说只是个玩笑,但没想到我还是逃不过被埋进坟墓的命运。埋进去的不是我的肉体,而是用锋利的小刀,切下一片一片的我那作为人的,如同水晶般典雅透明的心灵,然后又一片一片埋进坟墓里去。我对我自己的心做了凌迟,这比肉体的凌迟还要痛苦千万倍。
那位睿智的妖怪贤者不会想到,结界的破裂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内部。久被困在牢笼中,失去了前进目标的人里村民们变得浑浑噩噩的生活,受其影响的妖怪们也变得毫无生气,继而整个幻想乡都如同又黑又黏的臭水,翻不起一点涟漪。因为这毫无精神的气氛,妖怪们由弱到强,一批批地死去。
妖怪贤者在夜里举行了会议,我也被邀请去了。当妖怪贤者提议“让外界进入幻想乡以带来希望时”,我举手了。其实我无需举手,我是蓬莱人,永远无法死去,其他妖怪与我何干?我甚至还更希望幻想乡里能安静些。驱使我举手是妖怪贤者激昂的演讲,是周围弱小妖怪楚楚可怜的目光,是拒绝后必定会迎来的质询,但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本愿。提议当然通过了,我的自我“意志”也彻底的进了坟墓。
可笑的是,我还在安慰自己:说违心话的人一抓一大把呢。
外界人来了,他们开着轰隆隆的机器推倒了我的竹林,就像在收割他们的麦子般轻松愉快,工头笑吟吟地递给我一根香烟,我恶狠狠的把烟砸到他的鼻子上。我厌恶城市,但我又不得不住在城市。站立在街头,迎面都是人的脸,麻木的脸牢骚的脸冷笑的脸悲哀的脸!
我曾在城市里碰到过一个乖巧的小女孩,她向我问路, “姐姐,到某某去怎么走?”
“走,我带你。”
我已经忘了她要去的是哪。但我当时很高兴,因为我找到了往昔带着迷路的人走出竹林的感觉。没走出几步路,我断了片,就是突然间毫无意识。等我重新醒来,那小女孩已经坐上一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开往哪里公交车。她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我,而我冷笑着地朝她挥手。回到家,我趴在厕所马桶前吐了半个晚上,为这种无聊的恶趣味而恶心。我几乎吐出了我的脏腑,我也真希望能吐出我的脏腑,然后痛快死去——但我是蓬莱人!
我把“良知”也埋进了坟墓里。
慧音死了,漫长的历史最后还是带走了她。我把她埋到了岩笠的墓旁,感受不到悲伤,只是为了埋而埋。然后去找我的死对头辉夜。当我面对她时,却丝毫感受不到愤怒,她也一样面无表情。
我突然明白我的“感情”也随着慧音一起埋掉了,恐怕辉夜也是一样。我们默契地笑笑,然后例行公事般厮杀,为了厮杀而厮杀。然后复活,为了复活而复活。“仇恨”对我来说,已经成了陌生的名词。
到了这时,我终于开始思索,我究竟还算不算是人。
确定一个点的位置,二维平面上需要两个数值,三维空间中也只要三个而已。但是,确认一个人是“人”,究竟需要多少个数值——身上要具备多少个人的素质,人才能称之为人?
人会跑会跳会说会笑会怒会骂会傲慢会自卑会偷奸耍滑……我数不清了。这些人所独有的素质就像天空中千万颗的繁星,共同点亮了名为“人”的夜空。
然而在千百万年永生不死的生活中,我已经丢失了太多太多。我亲手一颗颗掐灭了这些耀眼的星星,留下无言的坟包。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团面目模糊血肉的聚合体罢了。我知道把岩笠踹下山崖时我有多么的自私丑陋,但那却是我作为人最闪耀一刻,也是最后一刻。
这是早已注定的,是早已要明白的道理。从喝下蓬莱药开始,我就已经失去了作为人最基本的“生死”。
失去了坐标的我,宛如一颗孤星在漆黑的背景中,失魂落魄地游荡。
资本的车轮终于滚走,也留下了沉重的辙印。我又可以重新种回我的竹林,看着绿色一点点抚慰大地的伤痕是多么让“人”欣喜啊,何况我有无限的时间……
但我已经是“非人”了。
我还是尝试着去种了,种一片烧一片。我想种回我原来的那片竹林,要完全一模一样的。但我总是不满意,不是这里的竹叶多出了一支,便是那里的竹干粗了两公分。我请来一位农林专家,他听了我的要求后,指着鼻子骂我昏蛋。
我仍旧还是种,独自一人种,不满意便烧掉重种。种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我早已忘却了那片竹林的原貌。“记忆”,这作为证明我是人的最后标志,也即将被我埋葬。
我死命地抓住了一些脑海中残片,然后把它们变成文字,用文字给“记忆”造了最后的坟。
读完了吗?那么把它高高举起吧,然后松手,让风把它带向广漠的天空,如同它随风飘至你的面前。这是坟该有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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