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散文选》书简 致威廉·冯·洪堡
致威廉·冯·洪堡①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原非本意的停顿之后,我又开始继续工作,然而只是信手写来,即兴而就。一切动物都是通过自己的器官得到训练的,老人们曾经说过;我再补充一点:人的情况也同样如此,可是人的优点就在于,与动物相比,他又反过来训练自己的器官。
因此,为了任何一个行动,为了任何一种才能,都要求具有一种天赋。它自动地起作用,本身不知不觉地具有那些必要的资质,因此也一直在继续发挥作用,以至于,不管它自身是否存在规则,然而最终它能够无目的地、无意义地停止活动。有一种手艺,有一种技巧,它们可以帮助人不断地提高他的天然的资质。人对此觉察得愈早,就愈感到幸福。无论他会从外界接受什么,对他的天生的个性都没有任何损害。这是最佳的天才,他接受一切,并善于把一切占为己有,这不仅对原来的基本使命,即人们称之为性格的那种东西不会有丝毫损害,相反还会使这种性格得以升华并完全尽可能地施展才能。
那么,在这里,在有意识的行为与无意识的行为之间,出现了多种多样的关系;请想象一位将要谱写一部第一流的总谱的音乐大师的情况,在意识与无意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恐怕犹如纸片与包装纸片的包装纸之间的关系,这是我非常爱用的一个比喻。
通过练习、教育、思考、成功、失败、促进和抵制以及反复不断的思考,人的器官就在自由的活动中无意识地把后天的所得与先天的天赋结合起来,以至于产生了一种使世间惊叹的统一。
谨将上述泛泛的议论充作对问题的匆匆的回答和对重新回到我手中的纸片的说明。
从我在青年时代从头开始在头脑中清楚地呈现《浮士德》的设想算起,至今已有六十年之久;只是当时这部作品的整个顺序尚不够详细。于是我让这个创作意图总是小心翼翼地伴我同行,只把我最感兴趣的段落分别写出来,以至在第二部里一直存在某些前后不相衔接之处。这些地方需要补充一个起着均衡作用的有趣的情节,以便使其与作品的其余部分连接起来。那么在这方面当然就产生了很大的困难,因为这要通过决心和刚强性格去完成那种本来只应当适宜于凭着自愿活动的天性即可写成的东西。在经过如此长期的、积极思考的实际生活之后,如果这一点还不可能做到,那也许就太不可救药了。我绝不害怕人们也许能够区分旧的内容和新的内容,后来写的和以前写的,我们要把这一切都呈现给未来的读者,以便得到他们适当的理解。
毫无疑问,如果能在生前把这种(可以称为)非常严的玩笑(的事情)完成,奉献给我非常感激的、有声望的、分散于各处的、尊敬的朋友们,与他们一起共享,并听到他们的回声,那就会使我感到无限高兴。然而当前的时代确实既荒唐又混乱,以至我确信,我为这座奇特的大厦所付出的极大的、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恐怕不会得到好报,它也许会被抛到沙滩上,像一只废弃的破船躺在瓦砾中,最后被时间的沙砾废物所覆盖。导致糊涂行动的糊涂学说正在统治这个世界。我除了把我身上存在的和保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尽可能地加以提高,并精炼和纯化我的特性以外,没有任何更迫切的事情要做了,正如您,尊敬的朋友,在您城堡中也正在设法做到的那样。
因此请您也对我谈谈您的工作情况,里默尔②——您大概知道——正在专心致致地从事同样的和类似的研究工作,我们在晚间进行的交谈常常涉及这个专业的范围。
请原谅我未能及时复信!尽管我与世隔绝,却难得找到这样的时刻可以想象生活的这些秘密。
您的忠实的
约·沃·冯·歌德
1832年3月17日于魏玛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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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威廉·冯·洪堡男爵(1767-1835):德国的学者、政治家、语言学家,歌德和席勒的挚友。曾为普鲁士教育事业的领导人,创建了柏林洪堡大学。——译注
②弗里德里希·威康·里默尔(1774-1845):德国语文学家。——译注
③这是歌德的最后的书信,他于口授这封信后不到一个星期,1832年3月22日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二岁,——译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