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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遇忆当年:我与徒步长城“三勇士”

2013-06-05 10:20 作者:白鸟群群  | 6条评论 相关文章 | 我要投稿

我们的结识是从长城脚下开始的。1985年早,我去云南自费旅行(当年个人的“自费”旅行尚刚萌芽,很鲜有,前此旧体制都是趁“出差”公费旅游),途径山西沂县长城下的一个村庄,晚上住在店里,意外邂逅三个风尘仆仆、身背沉重登山囊的青年,他们是秦皇岛电业局工人董耀会、秦皇岛工业玻璃厂工人吴德玉、长春东北光学仪器厂工人张元华,年龄都在二十多岁三十不到,那一天正巧是正月里的元宵节,能在异乡碰见东北同乡也是够高兴了,言谈间得知他们是民间自费考察长城,自我命名为“华子”长城考察队,自1984年5月出发,已经从山海关沿着崇山峻岭上的长城走了大半年,长城多位于黄河以北的北方,沿线季气候严峻,考察长城必须走在高山上,很多处有厚厚的积,一个冬天也不能融化,出河北的燕山山脉,入河南,再折向山西太行山,经常人迹罕至,风餐露宿,多艰苦的行程!他们的精神深深感动了我,也引起我很多思索,后来我写了一篇三勇士自费考察长城的通讯报道,配了一张照片发表在《吉林日报》上。

以后沿途他们怎样克服了万千困难,不得而详,记得走在云南时,我寄他们一张明信片,辽阔的蓝海上鼓起两只红色风帆,说真的,当初我真想随他们西去,穿戈壁越沙漠西下敦煌直达嘉峪关,这是怎样的气魄啊!不知怎的我感到有些惭愧,深感自己渺小,同时也从心底里羡慕他们,能有这样的勇气,这样的机遇,这样的艰苦和幸福!回长春后,我把一小幅长城地图贴在卧室墙壁上,有时深读书累了,或心灰意冷的时候,瞅瞅地图,顿觉精神倍增,有一支“小分队”正不舍日夜向西挺进,我做出什么?……

1985年9月,董耀会、吴德玉、张元华三人,穿过内蒙沙漠越过甘肃戈壁,“西天取经”一般,历时508天,经过一百余县市,终于抵达长城的西北终点嘉峪关,完成了长城史上中国人第一次徒步走遍长城的首创,(以前多是外国人在走,而且走的都是一段一段的),民间“华夏子“考察队为国人争了光。他们边走,边考察、记录,遇到有残碑的地方拓碑、摄影,留下珍贵资料,把沿线各个关口第一次系统做了记录和摄像,在各地查阅地方史志,更正了不少以前讹传不实之处,其中,还制止了数处村民毁坏长城的行为,并向沿线的地方政府及新闻报刊呼吁长城保护,每天在他们住宿的村庄里给乡民讲解保护长城的意义……简直像一支”长城小分队“或“长城宣传队”——只是不是国家派来而是“义务的”!

1986年1月,张元华从嘉峪关归来东北,我从电视上看到,衷心为他们高兴,如今他是有些名气的人了,不好多加打扰,况且每天的琐事也够我忙。在长春见面后才知道他险些累死在阳关道上(因当年的摄影器材过重,再加上沉重的背包长期下来就吃不消),回首往事,他竟流了泪,说起山西窖洞的大娘和红枣,宁夏、甘肃的漫漫长途,每日吃的莜面和渍酸菜,地图和日记,每人磨破的一双双解放胶鞋……,在他的描述里我想象他们黄昏中走进村庄的情景,那长城暮色一定很美,映得山和人都嵌进一幅燃烧的图画里。

后来他以“长城万里行”为题材的沿途图片展览,在吉林省博物馆展出,此事由长春市摄影家协会主办,当时因我是搞写作的,请我帮忙布置及给图片写说明,很忙了几个白天黑夜,因此我是省里最先目睹那些鲜见图片的人。展出一时轰动,那时改革初年不久,人们还喜欢新鲜事物,而生活中的新鲜事暂时还并不多。

后我在东北又收到他们三人以“华夏子”合成笔名撰写并在京出版的《明长城考实》一书,(考察一路他们以“华夏子”长城考察队对外接触,不怎么宣传个人,当年的有志青年鄙夷名利,认为高尚的人是“无名英雄”,要给国家做实际贡献),读后,我认为这是一本来自最近现场实地考察,有很大的史料价值与实用意义。我据他们的事迹写了长篇报告文学“魂系长城”,邮寄给今已过世的黑龙省文联的作家纯人先生润色、修改,后刊发在浙江的《东方青年》上,这是我第一次写报告文学,对这种文体掌握不好写得很累,都是深夜写,白天单位的事繁杂。再后听说董耀会、吴德玉均因考察长城的突出事迹,被幸运地保送至北大历史系就读,由衷替他们高兴,我也是知青回城的工人,压在底层上不了大学,惺惺相惜,古往今来伯乐难寻,人才不易崭露头角,特别是“民间自发的”——他们赶上难遇良机!(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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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隔十多年我到北京,在北京工人报工作,编辑“旅游天地”版,把董耀会主编的“长城百关”图封加配文字,多次介绍,并在1998年6月首发了他陪同美国总统克林顿访问长城的图片及文字,(后边北京其他报刊可能都比我发的晚),说实话,我对长城真的了解了一些、和培养起很深刻的感情,就是从当年受他们影响开始的,这些年我也断续走访了河北易县的紫金关、京北密云的金山岭长城、天津境内的黄崖关、甘肃的嘉峪关、山西代县的雁门关等关隘,有计划地看了一些残破与荒凉的壮美长城遗迹,对开阔眼界胸怀,热了解河山与历史均帮助很大。

我曾建议董耀会将徒步考察日记出版,不知为何此书后一直未见到(?)我很想看到,(我们当年的教育观念是很重视“田野调查”那种的)。后他在京出版了长城研究及保护的多部书籍,如《长城纵横谈》《长城万里行》《瓦合集》《秦皇岛历代旧志校注》等,很多,他的充沛精力使我吃惊,其中有几本我已经作为常备“工具书”,如一本深入浅出介绍长城各个关口及旅游的,知识性趣味性,很实用,“按图索骥”去游即可,他还参与及主编过许多关于长城的书,名字记不清,其中一部头特别大重达几斤,名《长城百科全书》,图文并茂,资料浩繁。

90年代中期,在北京我去过几次中国长城学会,实际那里日常都是他领着一帮青年在忙,(前此这个机构似乎只有一个空牌子,并很少有人知道)搞长城保护可不是没本领或本领小的人能干得了的,要搞社交,搞活动,搞外联,搞宣传,甚至自己动手解决日常开支,但还要设法帮助贫困地方修复长城,等等,那时候我的印象里长城学会还是“草创期”,条件十分艰苦,没固定办公地址,租房,事务繁多,最早他连车也没有,东跑西跑挤车每天在闹市尘土里一身汗一身泥,但给我印象走长城的都是些“铁人”。在他的导引下我还参观了他倡导创立的中国长城博物馆,在八达岭。他是一个特别能起早的人,又能熬夜,有好几次他有事来找我还在黎明。我也参加过几次保护长城的宣传,记得一次在怀柔的慕田峪,还有两次在中央台采访录影棚。某年有一次在人民大学的一次诗歌活动,他来了也在会场宣传长城保护,散发长城的保护资料,他印制的手册和宣传资料,均很精美。有一年我在中国传媒大学也看到他在给大学生讲长城。由于他在北京工作个人长期两地生活很辛苦,又要常常跑回秦皇岛联系事物(他的家那时也在秦皇岛),一次在高速公路出了车祸,司机当场死亡,另一同伴重伤,他也受了不轻的伤,我去秦皇岛看他见脸上胳膊都缝了针,捡条命。

我在京曾工作于中科院地理所主办的《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原《地理知识》,创办于1950年),因此得以认识一些探险家摄影家等,90年代后条件已好一些,其中我接触比较最艰苦的是四川的民间雅鲁藏布江漂流队,说实话搞探险科考等野外作业,如有国家及单位企业等支持背景的,吃不了太大的苦,最苦的是民间、及自费的,所以精神也最可叹可嘉。有一年董耀会在北大校园里,介绍我认识一位哈尔滨的民间探险家严庚华,他曾徒步从东北走到上海,后又孤身攀登珠峰,他其后隔年不久在一次重登珠峰的孤身雪山探险中遇难,主要也是物质条件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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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次和董耀会开玩笑,谈到人的命运有神秘性,说,“你的前世大概是秦始皇转胎,你看你长得也有点像,又生在秦皇岛的长城脚下,所以天罚你一辈子欠长城的必须吃苦还债,走长城,修长城,保护长城都是你的事,你不干谁干?”我还破译我自己的名字中有个“文”字,所以我欠文的,天罚我一辈子辛苦写东西什么好处也无,只有滔滔流水,大笑。

细想回思起来,三勇士其实还都是“艺术家”类型的,吴德玉写诗,从青年时代写新诗后近年也写古体,但似乎从不涉及什么诗坛,也很少拿去发表,他五十岁的时候给我手机发来一首诗,我一下就记住:“雪夜拥被读周易,人皆五十天命知;从今日日是好日,红莲朵朵出淤泥”(《五十自述》),他的诗词,曾入选《中国当代诗库》。张元华是军人出身的业余摄影家,他的父亲打过抗美援朝,当过东北大型国营军工厂的一二把手,他却终身当工人——当年的老革命严格自己子女的典范真叫今天的人不敢想象(!)他对摄影的热爱痴迷是令我惊叹的,而青春时代对名利物质的淡泊和孤高是令我钦服的。而董耀会90年代里在京有一天竟送了我一本他的诗集《望断悲风》,令我大吃一惊(前此多年我从不知一个"硬汉"还写诗,可见诗魅力)。

唉,又多年又过去了。他们三勇士都怎样了?每天在想什么?知道“滚滚长江东逝水”人们只关注当天的新闻,经济,天气,而淡忘昨天的新闻么?好久不通讯息了,在时间的长河里,大概一切都会改变模样罢?但我想燃烧过一次的人,总会有些什么不同的东西终身留在心中。(据我所知,吴德玉、张元华其后都得了严重心脏病,他们当年徒步走长城条件太艰苦,没钱,没营养,又模仿军队一样严格按计划走,时间紧走得太快——单位那边又催着上班,当年被“开除”可不是好玩的,是苦行僧之旅,太累,完全不同于一般“旅行”)这是80年代三个“狂热的”理想主义者(那个“带着理想,我要追回我失去的”——日本歌曲《星》歌词——的年代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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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1985年正月在山西忻州相聚时,那夜的元宵节真热闹啊,山西忻州农村的乡亲们按民俗点起了一堆堆“旺火”,远远近近,沿山逶迤,仿佛要燃烧到天上,我们四个人逛罢“旺火”归来,都很激动,喝了一瓶小卖部买来白酒,就着几口罐头,谈了很多——仿佛谈了一生的话题,谈到了个人兴趣、摄影、旅游和集邮、生活和艺术,阅读及写作、探险和艰苦、人的欢乐、爱情……不知不觉的,共同回忆少年时代的憧憬(我们都是50年代出生的,一代“共产理想”主义者),那时的每天太阳多红、空气多新鲜!但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提到经济,他们也是很“穷”,四方筹款,不过是把别人用作买彩电的钱、结婚的钱、日用的钱,贡献到一万多里考查的川资上,他们说至今长城还没有中国人全部走完呢,这是那些忙碌着把光阴换成金钱的人,永远也难全部理解的……

前几年,董耀会一次请我给他写几个字作为人生建议,我写了“英雄回首是神仙”,我希望他经历车祸后能放松一些,别太累,我说一辈子干的事太多了不好,世事不过如此,转眼霜花上头。后听说他有点遭“排斥”,有一段赋闲在家,画油画,我能理解他心情,古人曰“功成身退,天之道”,况且“古来才大难为用”的时候多,他已经为世所用……后听说他又创立一个新的事业,还是与保护长城有关,真能干啊,硬汉,莫非他真的是前辈子“欠长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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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当年那三位青春徒步长城的探索者,勇士,是那样生机勃勃,象春天里刚刚发绿的树!其后多年我经常在思索:大地上真的有种生活的真谛吧?——随着年龄的增长,有种无形的苦恼攫住了我们:陷入平庸,淡漠,沮丧,甚至绝望,从前理想和希望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但同时心底似乎总有另一个声音呼唤:“再燃烧一次吧!”隐约中闪过一张张青春的脸庞,这声音在哪里?他们在呼唤谁?他们是昨天的谁?又是今天和明天的谁?!……

录日本歌曲《星》的歌词,藉此纪念80年代“最后的理想主义”(理想主义含有公共因素,牺牲自己贡献人群,舍我利他)——

“阵阵狂风吹过一片荒野

遍地是泥泞方向未能明

只有漫天星光静静照耀我

给我破碎的心带来光明

啊,星呀灿烂,照我远行伴我影,

啊,星呀灿烂,哪怕道路崎岖不平

带着理想,我要追回我失去的梦

带着热情,跟随着我的星……”

(《星》有不同的译词,但大意相似,既表达了青春、爱情、理想毁灭,及再生的精神涅槃历程,曾由日本著名歌手谷村新司、台湾歌手邓丽君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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