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一个存在真霸王的多重宇宙

一、奶奶的故事

奶奶经历的事，对于咱们这些晚辈来说，自然就是一件“家事”。那么电影是如何将咱们这些晚辈，带入到历史情景当中的？面对如此长的时间跨度，咱们又是怎样做到感同身受的？通过审判，但不是这场审判！而是作为观众，对于小楼的审判！

说到对于《霸王别姬》的理解，最直观的反映，很可能是菊仙和蝶衣的从一而终。至于小楼，最多也就是，感叹英雄气短之类的。的确，“一个假霸王和两个真虞姬”的解读，很可能是最为广泛接受的观点。我也相信，这部电影自93年上映以来“小楼”挨的骂，应该不少。其中的道理不难理解，相比“青木”这些外来者，人们更恨的，往往是来自内部的叛徒。但问题是，如果小楼“自保”的假设不成立呢？

 

看过原著的朋友应该早就发现了。在原著中，小楼保护菊仙的动机是很明显的，但在电影里却被模糊掉了。当然电影和原著是有差异的。不过既然已经提到了“背叛”，那咱们在继续之前，就有必要先把小楼的经历走完，再回过头看，咱们对于小楼，当时动机的判断是否合理。

 

二、用对比构建的人物

 

进入第三段故事，开头便是慰问国民党伤兵的演出。时长两分钟，台词也只有十句，却运用了丰富的对比。首先是台下观众的变化，这是当年风华绝代、万人追捧的蝶衣。当年的蝶衣，戏院停电都没能让她停止表演。可如今，他却被手电筒晃停了。双方进入混战，此时的菊仙与蝶衣形成对比，一个从二楼跑到现场，回过头再找蝶衣，他已经跑到了后台。

 

第二场戏是新中国建立，为人民解放军表演。又是一层对比。蝶衣因吸毒在台上失声，紧跟着，是小楼程式化地出面道歉。这里有人说是台下的人听不懂戏，不过我更喜欢问，他们为什么听不懂戏？抗日战争打了那么多年，台下的战士，来自全国各地。别说戏！他们很可能连战友说的话，都听不太懂。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能为了打鬼子而团结在了一起。所以你说，谁给谁表演重要吗？自然也没那么重要！不过电影要是在这里就结束了，《霸王别姬》很可能连华语前一百都进不了。

 

袁四爷，原著里已明确说明了，他是个卖国贼。那他是不是懂戏的，就没什么必要聊下去了。但他懂蝶衣吗？袁四爷这人，说简单点他就是那种什么都不缺，又好像缺点什么的主儿。他爱鸟，却把它们关进笼子。这种依靠占有，而获得的优越感，才是袁四爷所追求的。蝶衣认识他之后，就沾上了毒瘾，而一直陪着在他身边的是谁？是介绍他们认识的那爷。你说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当然，我无法证明，这就是袁四爷，控制蝶衣的手段。但小楼帮蝶衣戒毒是有目共睹的。为什么又是小楼，不正是因为，他重情重义嘛。要不然，他何必这么为难。

 

二、旁观与围观

 

电影运用“旁观与围观”来制造不同的代入感。前者是清晰的，而后者则是模糊的。很容易辨别。

 

审判程蝶衣，是一个经典的旁观场景。首先是电影为咱们展现了事情的整个过程，在这个上帝视角的加持下，这里的法庭，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戏台。同样的旁观场景还有很多，比如小豆子来到戏班的第一夜。又一道界限将个体与群体分开，这里没有“位置”留给观众。于是，旁观就这样形成了。旁观使人保持一个中立的距离，来看待事件。观众可以自主的调动情感或是思维参与其中。但其“募集”程度，则取决于受众自身。

 

看看这帮孩子。你觉得他们都知道 “窑子”是什么吗？这里表现得就是群体！有人带头起哄、就有人跟随。你听听，这动静，显然多数人，只是随声附和而已。

 

至于经典的“围观”场景，则是小石头在天桥的拍砖。看过我第一个视频的朋友，大概已经意识到了。围观会使信息失真。当个体被嵌入到群体行为当中，“去个性化”就将填满整个空间。这时大多数个体，只能看到，群体所看到的，并做出与群体一致的行为。你说这大伙都忙着看热闹呢，谁还关心地痞有几个的问题。这就是电影刻意进行的模糊处理，目的就是为了下一个阶段“看山不是山”做铺垫。这样一推一拉，一明一暗就齐全了。接下来，就轮到事件的推动者了。

 

四、不变的故事与“天命”

 

小四两次出场，中间间隔了一个小时。随后一直以隐形姿态打工。他就是那种被忽视的孩子，在小楼三人关系中，他甚至连三儿都排不上。他是个跟班，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但他却和蝶衣十分相像。他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他们的痛，也都来自分离的痛苦。

 

一句话交代了人物关系，同时也暗示了，老爷子不仅教他学戏，还教他做人的道理。可见在戏班，小四的“教和养”都被老爷子照顾到了。可惜老爷子不在了，和他一同消失的还有“同光十三绝”。这已经预示了，京剧的落寞以及师承关系的断裂。

 

蝶衣在戏班只学到了戏，却没看到师父为戏班秩序做出的努力。他并不懂师父，更没有认下这个师父！也正是因为看不到，所以无法做到。他虽然再次收留了小四，却没有承担起“教”的责任。他和袁四爷混在一起，还沾上了毒瘾。在小四眼里，蝶衣的成功是离不开袁四爷的。所以当小四的生涯迎来转机时，矛盾就爆发了。

 

其实《霸王别姬》只讲了一个故事，而且还讲了很多遍！ 第一遍是通过蝶衣，第二遍则是通过小四。故事的内核却没有变化，小四也只是蝶衣在另一个故事中的翻版。看清这一点很重要，下面就该聊聊电影中，重复出现的“天命”具体是什么意思了。

 

蝶衣，内化了他与母亲艳红的亲子模式。在新一轮循环中，蝶衣成了艳红，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而小四，则成了小豆子，一个“被抛弃”的对象。于是，蝶衣就成了他的报复对象。

 

这里有必要提一下，电影在观众可以形成判断的剧情中，都加入了多重解释。就比如蝶衣的性别认同问题。说到他的性别转换，你会想起什么？是那次被母亲的断指、还是那个烟锅，或是公公府上的那次经历。这点台词其实已经给出了明示，艳红一直把小豆子当成女儿养。孩子大了，性别是藏不住的，这才有送走他的剧情。现在再看，你说断指和“阉割”还有关系吗？

 

不过，除了以上几点，其实还有个关键因素，可能一直没被发现，那就是菊仙！蝶衣对小楼的爱，其实并不真实。是菊仙的出现，使蝶衣对小楼那种朦胧的情感，多了一层解释，让蝶衣误以为自己爱上了小楼。其实这只是蝶衣为了避免再次经历分离的痛苦，而进行的自我催眠。所以说菊仙关键，就是因为，是她触发了小豆子的分离焦虑。

 

五、审判小楼

 

至于故事的第三遍能否成立，这就需要观众的参与了。又是一个围观场景，不过观众在这里，是被围观的对象。审判开始，小楼与小四，四目相对，这时，他这才明白，原来之前审讯他的人是小四。那么这场“拍卖”的目的自然就是蝶衣。

 

终于，蝶衣将满腔的恨意，指向了自己命运的起点，一个妓女。霸王最终，也没能守住他最后的领土。

如果他知道，菊仙会选择自杀、他会不会有不一样的选择？你认为小石头，他怕死吗？他怕，因为他有太多的牵挂。那里有整个戏班和菊仙。他死了，菊仙要怎么办？他用尽了他的全部，他说了谎，却不是为了自保。这时候，菊仙怎么就当真了呢？观众怎么也当了真？

 

如果咱们这些观众，就这样给小楼贴上无情无义的罪名。那咱们和小四，还有这些人（运动中的众人），又有什么分别？难道咱们，还要去重复这个故事吗？

 

六、菊仙的鞋与路

 

脚下的鞋与路相连，所以菊仙在离开花满楼时，她脱下了鞋。表示大家今后各走各的路。 从此妓女的身份，与她无关。

 

菊仙最忌讳的就是这个身份，如今又被关师父提起。接着，她就改了口风，用家庭秩序，直击戏班的内部秩序。菊仙意思是，你怎么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楼是我男人。他的事我就要管。老爷子理亏，没有回应。于是小楼出手了。

 

小楼的反映过分了，却不突然。这里也是有铺垫的。论担当，戏班上下都明白，蝶衣是指望不上的。这点老爷子早就明白，所以小楼不唱戏，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在老爷子眼里，他是戏班的一家之主，这责任小楼是逃不掉的。至于老爷子为什么只招呼他一人。这三人都明白，难道菊仙不明白吗？

 

菊仙很聪明，但问题是，人跟人的压力来源不同。菊仙已经是第二次，被人提醒她妓女的身份了。人在特定的压力情景下，往往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蝶衣是这样，菊仙也是。但小楼不是，即便是在审判中的小楼，他也是清醒的。那不是他在压力情景下的反应，而是冷静思考后的权衡。他需要自己保持清醒，才能继续保护大家。

 （关师父第一次打小楼时，喊的是叫你吃喝嫖赌，然后给菊仙一个特写，接着才是叫你玩蝈蝈！）

七、看山还是山

 

解铃还须系铃人，最终还是师哥的话，点醒了小豆子。此刻，他才真正的意识到，某些事物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得到的。他也终于为自己“弃子”的身份，划上了句号。长久以来，一直压抑在小豆子内心中的痛苦，这才浮现出来。

 

痛苦嘛，人人都有过。面对了，才能放下。所以，我愿意相信，蝶衣没有死。他认识了自己，并超越了自身的痛苦。都说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最后还要回归生活。那么蝶衣一定可以穿越到最后一层，达到最高的境界。我相信，他找到了平衡，他是小豆子，同时也是蝶衣。这时候，回头再看师哥。原来那座山，还是那座山！

 

八、所谓命运，不过是一个故事

 

蝶衣将母子分离的痛，指向了菊仙，小四则指向了蝶衣，菊仙也因小楼的“背叛”，而选择了自尽。三段故事的结局，都不是命中注定的。产生分支的点，都在对于霸王的认识上。

艳红是绝情的母亲吗？若不是蝶衣，哪来的小四？小楼仅仅为了自保吗？看到的只有对立与背叛，那电影呈现的，也只有一个近乎绝望的结局。那场运动，不正是极端的表现吗？

但如果咱们看到了“真”霸王，事情则可能有不同的走向。所以我说，蝶衣必死不是唯一的结局。是希望大家能看到背后的可能性。

 

您都看到这了，充分说明您水平比我高。那我在这，就给大家留个问题。如果说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那么几代人的痛，又该怎么办？

我可能找到了我的答案。“认真更新”，咱们下期视频见！

（有机会，我会再做一次完整的霸王别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