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灯亮了。前面路口在堵车，于是我停下来站在路边。西垂得太迟了，余热还没有散去，地上还是烫的。电线杆子看上去要倒了，好在不是柏油马路，那条黑色的路在我的左手边，右手边以及脚下则是水泥地，一走一个坑，凹陷下去的地方尽是水渍，否则会看不出这里刚下过雨。不过好在这里有几个坑，五个，算上那个浅一点的没水的就是六个，就都算是雨后的水坑。它们挤在一起，又在将要相接的时候各自收回去，所以才是一个又一个坑，而不是一个大大的水洼。我不会掉进去。

       我跨过第一个坑的时候灯转成了黄色，因忘记了它之前是什么颜色，我没有继续迈步。过了一两秒钟，脚在空中悬得累了，所以放下来休息了一会儿。这时灯是红色的。我看见旁边的路人走到了护栏边上，拿手指甲抠着护栏上边掉了一半的铁皮，发出“铛铛”的轻响。于是我走过第二个水坑，这次没有停下来，看来是有了经验的缘故，迈得很轻松，所以当我抬头透过电线杆子去看灯的颜色时，身后已有三个水坑了。我才发现护栏边上的那人不见了，大概已经走了，因为他看见通行的灯亮了，当然能很快就走开。

       他过去了，这时灯是绿色的。这一点我不会判断错误，任何人都不会判断错误，当然，若是换作红绿色盲便另当别论，因为有几个不耐烦的轿车轰鸣着冲了出去。总之水坑里的灯变为了绿色，我站在第四个水坑旁，低头看着这盏灯，盯到它被西垂的太阳烤干水汽，变成了暖暖的黄色。我接着第五个水坑瞧见背后走过来一个略高的女人，脸色也是水坑里一样的黄色，可能是鹅黄，橘黄，或者我也有什么色盲的话，脸就变成了蜡黄。但灯给我的时间太短了，没有看清水里究竟是什么颜色，和女人晃动的脸。我本能觉得她会走得很慢，至少要比之前那个抠铁皮的人走得慢许多，所以我过第四个水坑时轻轻跳了一下，却在坑的另一头发出很重的落地声。水坑里女人的眼睛朝这里瞥了一下，我低头看去，猜她是在欣赏坑里的水的涟漪，摇晃的电线杆的影子。

       现在我到了第五个水坑这里。女人慢慢地跟上来了，她的脚有点跛，穿了一双底很厚的鞋，乍一看像高跟，我也没功夫细看，但一定是双漂亮的鞋子，走起路来会有很大的响声。灯绿了，女人站在路旁没有走动，有人路过丢下一根细细长长的筒子，那一定是一幅画，皱巴巴的，卷在里面可能还是湿的，毕竟刚下过雨，我想这么肯定。这个男人之前没有这副画，必定是过了路口去拿来，光顾着欣赏水里的景色了，连护栏上的铁皮都忘了抠。他把指甲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几下，又甩甩手，随意在裤缝上蹭，等到觉得把铁锈都蹭光以后才离开。女人的脸又变成黄色，这次我看清了脸，是第六个水坑里面，西垂太阳的黄黄红红的脸，和电线杆子一样细细长长的脸。

       她走动了起来，因为灯变红了，于是她想要过马路，红灯才让她想起来要过马路，否则她是不会走过去的，只有等不及的轿车才会莽撞地开过去。我看见她厚厚的鞋底走进了细长的筒子里，然后走进了西垂太阳晒出的长长的影子。原来前面是电线杆子，因为它挡在这最后一个水坑前，我就无法从水里看见她的脸是红的，绿的，还是黄色的，毕竟唯独这一个坑离我有点远。

       电线杆子格外的长，她就这样走了几步，让我觉得电线杆的影子不该有这么长，势必是那条装了画的筒子让影子显得长。恰巧就在附近，我便拾起地上的筒子把它握在手里，转了几圈。它在高处时正好能融进电线杆子的影子里，于是我举着筒子慢慢地走。女人的鞋走在影子正中间，没留神，她的脸的倒影也被融进了电线杆子，靠近第六个坑。这里的灯被挡住了，我看不见，但我猜正是要变颜色的时候，所以加快了脚步跟上去，就要错过了。脚步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重的声响，震得女人的脸晃动了几下，把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坑抛在身后。

       我的脚步慢下来，于是闻到护栏边上的铁皮在散发腥腥的味道，是铁锈。想到那个丢下画筒的手指甲抠过这里的铁皮，我忽然想要快点走。于是当我迈步时，灯正好亮着。

       大概是我走得太快了，或者是想要快点离开那个被抠过的铁皮，以至于我快要忘记了自己迈过的六个水坑。也可能是我惦记着闪烁的灯又要改变，所以到达马路对面的时候，我忘记了太阳早已经落下去，电线杆子后面只有六个孤零零的水坑，在快要相接的地方各自收回去，晃动着细细长长的电线杆子。

       我过了马路。路口在堵车，所以我停下来在路边休息。我嗅了嗅手指甲，好像有点湿湿的铁锈味，就随意拾起地上乱扔的废料，长长的比树枝粗一点，握在手里使劲搓。没搓两下，我突然怀念起路那边的六个水坑，和长长的电线杆子。

       这时我才回头，看见这条路上的灯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