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紧有松

　　鞍包里装着一袋叮当作响的钱币，心情愉快的爱琳步出招待所的大门，走上小马镇的街头。今天她暂时舍弃了晨跑的习惯，让自己稍微多睡了一会儿。因为这是她到达小镇之后的第一个工作休息日。都过了礼拜天上午十点钟了，她才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去洗了个淋浴。打了个哈欠，把最后一点睡意也从眼中揉走。

　　包邮先生对于目前的进度情况非常乐观，而且干劲十足。他要求爱琳和吉利周六多加一天班，把剩下积压的包裹也都送出去。为此他不但给他们算了工作日，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付了奖金。现在镇内的积压货物已经全都送完了。这就是说，等到礼拜一，爱琳就得和吉利一起拉上货车，帮忙把镇郊区积压的货物也解决掉。

　　所以，现在她有了满满一大袋钱，而且还有详尽的挥霍计划。礼拜五的时候，她就拿到了本周的工资，另外还加上礼拜六加班的工资和奖金。她甚至还在礼拜六晚打了份零工，当了一次临时保姆照看金盏菊，于是她又多得了一份打工的钱。小雌驹的妈妈则和天气管理组的一只超帅气的年轻天马出去约会了。

　　想起当保姆照看那只认真过头的小雌驹的经历有多好玩，爱琳不由得笑了。除了一块儿玩游戏之外，金盏菊还非常迫不及待地想在她面前炫耀一下自己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基本魔法技能。其中大部分都以她的角上冒出几点火花告终，然后她就开始抱怨并且说些诸如这招前几天还管用，真的，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不过，年幼的小独角兽还真的成功地把一枚羽毛飘了起来。爱琳回忆起了哈利波特的故事书中那些学生们，他们为了学会漂浮术可真是刻苦。于是她真心地夸奖那只骄傲的小独角兽，告诉她自己觉得她有多了不起。被夸奖的小独角兽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爱琳还向小雌驹演示了一下如何用“陆马的方式”把羽毛飘起来，其实就只是站在羽毛下面用嘴往上吹而已。不知为什么，金盏菊觉得这实在是太好玩了。于是爱琳就这么抬着头往上吹呀吹，把羽毛一直吹得在空中飘来飘去，直到满地打滚的小雌驹笑得面红耳赤，笑得上不来气儿才罢休。

　　晚餐时，爱琳拿出一个欢迎派对上打包来的蛋糕杯。蛋糕杯已经没剩几个了，而且时间也有点长了。把这份点心大奖塞给金盏菊之后，爱琳让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小雌驹做了个真诚而带着笑声的保证。——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她妈妈，否则她们俩可就麻烦大了。

　　这可是有点风险的。在那次蛋糕事件后，哪怕是噘嘴老长时间，还有可怜巴巴的泪眼都没能让草鹤收回“一周不许吃甜点”的惩罚。结果草鹤几乎是刚出门，爱琳就开心地帮小雌驹犯规了。她实在是情不自禁，每次那孩子向她笑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心都好像都要化掉了。

　　轻轻把她抱上床，讲了个睡前故事之后，金盏菊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印上一个甜甜的吻。爱琳离开卧室的时候，脸上笑得活像个白痴。很明显，金盏菊已经开始粘上她了，不过爱琳却没觉得这有什么麻烦。

　　而现在，该是购物时间了！虽然她现在已经很熟悉整个镇的格局了，可她还没多少机会去实地考察小马镇的各家商店呢。除了每天在市场和咖啡店买食物之外，她基本上都没多少时间去逛街买东西的。而她在送货的时候已经看过好几家让她特别感兴趣的小商店了。

　　其中最让她吃惊的是，小马镇居然有水疗中心。爱琳实在是很想知道小马的ＳＰＡ和人类世界那边的有多相似，几天以前她送货路过的时候就顺便预约了个“下午时间”。现在她可是期待的要命！

　　她还打算给金盏菊买点礼物什么的，并非什么花哨或奢侈的，而是小雌驹会喜欢的东西。不过因为她目前还在受罚，所以糖果是没戏了。

　　今天的天空非常晴朗，不过天马们似乎在晚上安排了一场小雨。爱琳的时间还非常充裕，足够她买完东西再回房间里看些书了。从暮暮那里借来的几本书都已经看完了，其中包括小马镇的详史，还有小马与狮鹫及斑马国家之间的关系史。她还认真读完了小马政治学书籍，现在她正在读的是关于小马基础魔法的书。她向暮暮借这书，暮暮把书交给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又有些怪。

　　这本关于魔法的书真是让她觉得又有趣又困惑，其中列举了大量独角兽用角创造出的难以置信的效果，以及天马除了推云之外还能直接影响天气的各种方式。而像苹果杰克那样的陆马，很明显耐力和体力都得到了大幅度强化，还有据这本书中所命名为“丰饶之蹄”的能力，陆马们能让最贫瘠的土地也五谷丰登。

　　最后这一段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这里的食物如此美妙了，陆马似乎真的有某种耕作和园艺的神奇能力。

　　爱琳已经决定暂时把她所有的怀疑之心全都先舍弃掉。这世界各种难以理解的事件正在对她的理智进行饱和轰炸，她只有抛弃怀疑，就按照最表面的观察结果来得出结论，这是能保证她理智不至于崩溃的唯一办法。要是不管何时何地，只要一出现“魔法”或者类似的东西，她就马上停下来把这当成愚蠢，或者仅仅用自己的常识来反驳或者找借口的话，那她早就完蛋了。

　　另外，在她内心深处，她其实是真的很想去相信魔法的。她的大学教授们一定会失望至极。

　　爱琳在第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这家店铺的造型看起来像一顶小丑的帽子。当初她头一次看到这栋怪模怪样的建筑时，好奇心就好像火一样熊熊地烧了起来。她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她隐隐有种直觉，她找到的是一家“搞笑用品店”，不过她也不太确定这直觉准不准。进去之后一看，她发现里面还真差不多。墙壁上涂满了艳丽的色彩和有趣的图画，货架没有整齐地排成直线，而是歪歪斜斜。而货架上放着的都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有最经典的“中箭帽子”，有握蹄电击器，还有放屁坐垫。

　　看起来这些货物没有整理过，只是随意而混乱地摆在货架上，各种各样，什么都有。爱琳在货架之间转了几圈，时而用蹄子戳了戳那些上了发条的假牙，或者巨大的橡皮虫子。尽管她很快就知道这里没什么她想买的东西，不过她在店里还是挺开心的。

　　能看到这么多让她回忆起自己童年时光的东东，也让她觉得挺好玩的。假呕吐物，喷嚏粉，隐形墨水，罐头蛇……哪怕在小马镇过了好几天，爱琳依然对人类世界和小马世界之间的相似之处感到有些惊讶。

　　最后她离开了这家搞笑用品店继续逛街，在各种店铺间流连忘返。她去了一家名叫“沙发与羽毛笔”的店铺，惊讶地发现这店名副其实，真的只卖沙发和羽毛笔。当她问起店老板时，那只雄马只是耸耸肩：“我喜欢羽毛笔，我喜欢沙发，我的店我做主。”

　　她还停在一家鞍包店前，在橱窗前看了好半天。她不得不承认，她目前的帆布鞍包虽然功能齐全，但是比起这店里的鞍包来，造型实在是太难看了。最后她选中了一套暗绿色的牛仔鞍包，稍微花点儿钱也值了。

　　把鞍包背上试了试，爱琳不由得非常吃惊，这鞍包背在背上真是舒服得很。不过这也说得通。就算她那副地球的帆布鞍包再结实，那也是人类设计的。而小马们自己设计制造的鞍包当然更适合小马的身材和穿着品味了。

　　那位店主是一只栗色的陆马雌驹，可爱标记是针和线轴。她甚至提出可以把爱琳的向日葵可爱标记图案缝到鞍包扣上去。这服务要多花两块钱，不过爱琳觉得非常值得。片刻后她就愉快地离开了鞍包店，新的鞍包被认真叠起来放在身上的旧鞍包里。

　　她还给金盏菊买了一副小号的暗红色鞍包，这和她的颜色很配。因为这孩子明年就要去上学了，所以爱琳觉得她可以用这鞍包当书包来装书。这又引发了爱琳的另一个点子，她加快蹄子，朝远处的文具店赶去。

　　当爱琳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没有比新的学习用具更让她开心的了。虽然她上了初中之后就没了这种兴趣，不过像金盏菊这么大的孩子，如果能有自己的笔记本和铅笔，那一定会非常开心。

　　最后爱琳买下来的可不只笔记本和铅笔，还有蜡笔，转笔刀和橡皮，以及一把上面带框的尺子。和她小时候那把尺子几乎一模一样。她拿出金盏菊的小鞍包，把那些东西都放了进去，然后又装进自己背上那副难看的大鞍包里。

　　一路买了这么多东西，她感觉非常良好，不过她还想再奢侈一点，多花点儿钱。爱琳在街上徘徊，琢磨着接下来该买什么。正当她打算先去吃午饭的时候，她看到一只雌驹走过，身上还穿着一件……连衣裙？

　　爱琳情不自禁地笑了。衣服！当然了！她可以去买件衣服穿！也许还能再买顶帽子……毕竟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都有点照花她的眼睛了。

　　她一边快步前行，一边回忆起小镇郊外的一些服装店。当那活像个特大号农仓的店铺呈现在她眼前时，她尽量回忆了一下这店的名字。门口上方有个牌子，写着“阿牳尼”，又是个地球与小马国之间的古怪相似之处。不过她在身为人类的时候也不怎么穿裙子，所以她也从来没去过人类世界版本的这个店。不过她也看得出，小马们更中意裙子而不是……裤子什么的。

　　她走进那扇大得有点过分的店门，朝四处看了看。周围的衣架上挂满了各种衣服和裙子，风格各异，五颜六色。爱琳走到最近的一件裙子前，有些困惑地打量着它。比起爱琳看过的那些小马身上穿的裙子来，面前这件裙子的样式也太老土了一点，而且尺码还比她预料的要大的多，大得都脱了号了。什么样的小马才会穿这样的裙子啊？觉得自己可能是逛错了方向，跑到店里“大就是美”的那部分区域来了。于是她转向另一列衣架。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前面的店主。顿时僵在当场。

　　“哎呀，你知道吗，会来这里的小马可不多见呢。”一头巨大的，系着围裙的母牛笑呵呵地说道。“是来给朋友买衣服的吗？”

　　爱琳盯着那头满面微笑的母牛，盯了老长时间。然后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望着自己的周围。母牛，母牛，这店里的所有顾客都是母牛。正在试穿裙子的母牛，正在挑选帽子和包包的母牛，正在小声评价这些土里土气裙子的各种优点的母牛。爱琳无语，眼睛又艰难地回到了那位正在和她说话的母牛店主身上。

　　在爱琳面无表情的注视下，母牛店主脸上温和的微笑有点挂不住了，渐渐变得有些尴尬。最后母牛店主又开口了。

　　“呃……你没事吧，亲爱的？你……你这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似的。”

　　面无表情地，爱琳从母牛店主身前慢慢向后退开，一直退出阿牳尼店的店门才转身。然后，她无比平静地迈开蹄子，踏着平静的步伐，走到了最近的公园。她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平静与……麻木。刚刚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让她的脑子过载了。不过不要紧。所有的一切都不要紧。她需要的就只是找棵树，找棵很平静，很不错的树，在树下坐个一小会儿，直到她的大脑从死机状态中恢复，所有的一切都重新恢复正常……或者至少是看似恢复正常为止。没错，她一点儿都不要紧。

* * *

　　暮光闪闪呻吟着，把她正在读的那本书推到一边，一脑袋扎在桌子上。正在看漫画书的斯派克关心地抬起了头。

　　“你没事吧，暮暮？”他问道。

　　“三天了，斯派克，这都三天了，而我对向日葵的疾病还是半点头绪都没有。”暮暮抬起头来，无精打采地用蹄子揉着太阳穴。“虽然我本来也没觉得会那么容易，但我还以为现在至少能找出点线索什么的。”

　　“也许只是你的图书馆里没有呢？”斯派克提议道，“在坎特拉皇城的皇家图书馆里面的书可是不计其数，我们是不是该去那儿看看？”暮暮皱着眉头仔细考虑着这个建议，斯派克继续说道，“而且，也许你回到坎特拉皇城之后还能问问其他小马？”

　　“斯派克，我不想把她这个秘密泄露出去，要是去问其他小马的看法，那还怎么保密啊！”

　　“对，不过你也不用非得说那么清楚嘛，你也不用告诉他们为什么你要问这个问题。你就直说这是你的……假造不就得了。”

　　“是‘假设’。”暮暮本能地纠正道，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把小龙的建议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她觉得这个主意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她非常想独自解开这谜题的答案，但是费了这么大力气，目前还是没有半点进展。如果说正在被病痛折磨的向日葵非得为了她的固执而不得不继续苦等治疗方法或者有效药物的话，那可太不公平了。

　　“我想……我可以去坎特拉皇家医疗中心，跟魔法疾病科的研究员聊一聊，或许他们能对此有些见解。”沉思片刻后，独角兽说道。“我可以说这是我正在写的一个故事什么的，反正也不用告诉他们有只小马真的在因为这种情况而受罪。”

　　“好啊，呃……然后我们或许还能在甜圈乔那里呆一会儿？”斯派克满怀希望地问。

　　暮暮不由得好笑，用蹄子揉了揉小龙的脑袋。“没问题，斯派克。”

　　然后她把那一大堆书收拾起来堆在桌子上，叹了口气。这些书里根本找不到半点关于向日葵这情况的线索，现在还得把它们全收起来。整天的辛苦研究和挫折，让她觉得腰酸腿疼，脑袋都在发抽。

　　好吧，关于怎么处理当前的情况，她的朋友瑞瑞可是已经教过她最好的办法了！

　　“嘿，斯派克，”她说道，“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些书重新收拾到书架上去？之后，我请你去ＳＰＡ怎么样啊？”

　　“就这么说定了！”小龙一跃而起。看到开始收拾书本的小龙助手对ＳＰＡ无限向往的样子，暮暮不由得咯咯直笑。

* * *

　　“爱琳，你能听到我吗？”一个男声忽然响了起来。

　　爱琳摇摇头，把自己从恍惚中摇醒，她朝周围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正坐在小镇郊外一棵高大的橡树下。周围没有谁能听得到她说话，于是她回复了联络，“是，我能听到你，沃契克博士。”

　　“一切都还好吧？在我们上一次联系之后，又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我只是和一头牛聊了聊。”

　　对面沉默了老半天之后，才传来了沃契克博士干巴巴的声音。“什么？”

　　“我只是和一头牛聊了聊。”爱琳重复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带着沮丧的迷惑。“对，我说的是‘聊了聊’，但实际上，我就只是傻看着，然后就跑了。我觉得我欠某只小马……或者说，某头母牛一句对不起，因为我这样子简直就像个白痴。”

　　“你是说……这里还有会说话的……牛？”

　　“对。”

　　“你真的确定？”

　　“对！”爱琳几乎是在吼。

　　“爱琳，我需要你冷静点儿。”沃契克博士说道，结果只是表明礼貌的话并不代表明智的话。如果有谁实在是心烦意乱的话，命令他们冷静下来几乎没有用处。而这只是让爱琳已经脆弱不堪的理智又崩开了几个豁口。

　　“冷静？冷静？博士，我差不多都已经习惯了。差不多！这里的小马只是样子看起来像是地球上的小马而已，其他的都很正常或者基本上正常。但这是一头牛！一头真正的牛！就和地球上的牛没啥差别！而且它竟然跟我说话了！你能想象吗？也许你现在能理解为啥我有点不冷静了吧？！”

　　她离开阿牳尼店铺之后把这些事足足想了半个钟头左右。在她来到小马国之后，有一些非常奇异的事情，比如小马们可以飞来飞去，四处推云彩，这些虽然非常不可思议，但她依然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接受了，把这些当成了这里天经地义的事。

　　这里还有些东西和地球上差不多，不过在某种程度上也说得通，比如小马镇的建筑造型等等。这也没关系，一眼望去，这里简直就像是地球上一个不同的国家，也许更像瑞典的某些古典风格更浓厚的乡村之类的。

　　可是……一头会说话的牛？这太荒唐了！

　　当爱琳还小的时候，她的父母每年都带她去乡村博览会，她最喜欢去看牛羊之类的农家牲畜了，而那头和她说话的牛看起来和地球上的那些牛根本没有差别。或许眼睛里多了一些智慧的光彩，而且无可置疑的是它……对不起，她，还会说话。但是除此之外，这根本就是一头美国中西部农场里的奶牛，根本就是！

　　现在爱琳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这辈子也不会再吃汉堡包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倦忽然涌过她的全身，她叹着气，闭目养神了一小会儿。

　　“好吧好吧，爱琳，”博士用一种他可能觉得能安慰她平静下来的腔调说着话，“我尽量去理解。不过一头会说的牛，跟一只会说话的小马真的差别那么大吗？”

　　“博士，这里的小马只是样子像地球的小马而已，你明白的！”

　　“这倒是。爱琳，这倒是。不过惊慌是没用的，我们得继续以科学的探索之心来……”

　　“不。”爱琳回答道。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沃契克博士听起来因为被打断而有些不悦。爱琳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呼出来。她继续往下讲。

　　“不，我做不到。我已经决定在这次旅行中把一切怀疑心都丢开了。每次我看到什么不一般的事，我都试着用地球上的常识来作为衡量标准。但现在我不在地球上。我只能去接受所有的一切，然后等以后再去慢慢搞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听自己说完这些之后，爱琳自嘲而沮丧地笑了。“我遇到那头会说话的牛的时候，本来也该这么做的。”她又抖了抖身体。现在她忽然感觉平静多了，意识到她违背了自己“不怀疑”的决定，现在她却平静了下来。沃契克博士对她说的那些安慰话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现在她头脑稍微清晰了点儿之后，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在她脑海里。她飞快地把它说出来，希望能尽快引起谐波项目负责人的重视。

　　“博士，如果这里的小马们会说话，牛也会说话，那我们必须假设其他动物也是智慧生物。在我们地球，猎鹿之类的狩猎被当做乐趣和运动。虽然我比较反感，但总有些人乐此不疲，而我也能明白他们想的是‘它们不过是动物’。但是在这里，这根本就不是运动和娱乐，根本就是谋杀！”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博士开了口。“我明白，没错，这观点非常正确。另外还有个事实，当我们迁移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肯定也会带牲畜过来。毫无疑问，如果小马国的居民们已经习惯了和它们交谈的话，那他们看到我们宰杀牛羊，吃它们的肉，一定会惊恐至极的。”

　　“对……说得好。”爱琳心里还从来没这么郁闷过。当人类住在这里的时候会放弃吃肉吗？她对此很怀疑。小马国的居民们会把人类的畜牧业当成是一种奴役吗？他们对肉店的肉会有什么反应？这绝对是又一项对人类迁移到小马国的平稳过渡以及和平谈判的重大障碍，让人类世界和小马社会的代沟变得更宽了。

　　“唉，虽然这问题真是精彩，但恐怕我们联系的时间很紧张。爱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得对你身体中的植入装置进行一些检测。”

　　“哦？为什么？”爱琳问道。

　　“几天之前我们已经看过自我们上一次联系之后下载的数据了，里面真是有不少惊人的发现。不过却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啊？”

　　“独角兽能漂浮物体，天马可以推移云彩，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除了你的视觉记录之外，我们其他什么数据也没收到。”

　　“什么？没有？”爱琳愣住了。数据都应该全得很啊？她非常肯定。她的小马身体里可是植入了各种类型的分析仪器和记录装置，辐射，磁场，各种各样的记录都应该有数据才对啊？

　　“对，什么都没有。我现在把你转移给爱德华博士负责，他会运行系统检测程序。”

　　“哦，好吧。”爱琳一边在心里嘀咕“太好了，又是那家伙。”一边答应着。短暂的沉默之后，然后爱德华博士那粗暴的声音在爱琳耳中响了起来。

　　“好了，奥尔森小姐。尽量不要动。你可能会有些知觉障碍和不适，但是保持冷静。”

　　然后，还没等爱琳能回答，她只觉得自己周围的整个世界忽然关闭了。

　　浑身冰冷，充满恐惧，她静静地坐在绝对的黑暗和无尽的死寂之中。她意识到自己听不到远处的鸟鸣，听不到树梢的轻风，听不到远远的小马镇繁忙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这差点儿让她陷入恐慌，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肯定因为是系统在测试所导致的。

　　不过，就算她心里明白，也没觉得有多轻松。她感觉不到蹄下的地面，她感觉不到身体周围流动的风，她连气味儿都闻不到了。

　　时间，漫长而痛苦，在失去五感的情况下毫无参照，仿佛会持续到永恒。爱琳不知道她到底在那里坐了多久，她没有任何感觉，只能颤抖着，压抑着几乎爆发的恐惧。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世界重启了。突如其来刺入她眼中的光明，在她耳中炸响的声音，真是太痛苦了。爱琳不由得浑身猛地一缩，轻轻地一声惊叫。

　　“别乱动。”爱德华博士简短地说，“我只是重启了你的传感器。”

　　“你……休想……你真是个彻底的混蛋！”爱琳怒火中烧，“你就不能先提醒我一下会有这种事吗！”

　　“我以为我提醒过了。”科学家尖刻地回答，“要是你觉得稍微失去感觉几分钟都太过分的话，那干脆我们取消任务把你送回家算了。”

　　爱琳真的怒了，她都好些年没这么愤怒过了。无数想要控诉的事在她脑海中竞相涌动，那些控诉和怒吼连成了一片嘈杂的喧嚣，让她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咬牙切齿地站起身来，迈开蹄子走向朝远离小马镇的方向。她对爱德华博士的怒火有如炼钢炉般炽热，只觉得自己就要气炸了，而心中那点儿仅存的理性提醒她最好离其他小马远一点儿，免得又出什么尴尬的情况。

　　“我们还没完事呢！”爱德华博士呵斥道，“坐下，小姐！”

　　“去你的！”爱琳吼回去，她撒开蹄子，卯足了劲狂奔起来。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很冷。

　　“去你的！你休想！滚你的蛋！你这个装腔作势傲慢自大嚣张无礼的混球！从开始到现在我总共见你不过十分钟，现在我已经对你忍无可忍了！刚刚我被你弄得又瞎又聋，要是你觉得说句‘可能有些不适’就算提醒了，那你根本是个脑筋不正常的变态！疯子！精神病！你要是再敢对我做一次，哪怕一次类似的事，我向你保证，我回地球之后第一时间尥蹶子把你踢个稀烂，让你连肺都从屁股里拉出来！”

　　爱琳正在全速狂奔，冲向一片很大的森林。这并不是她之前被警告过不能进去的那片可怕的森林，而是小马镇附近的另一片森林。一个转弯，她纵身一跃，跳过一片灌木丛冲进了森林里。在森林的树木间奔驰的时候，随着她的怒气渐渐降温，狂怒的奔腾渐渐慢下了下来，她气冲冲地跺着蹄子向前走着。在她的耳朵里，爱德华博士正在破口大骂，几乎是语无伦次。好！她狠狠地想道，气死你！

　　“从第一天开始，爱德华博士，你就对我一幅爱答不理不屑一顾的态度。我凭什么要受你这份气！我从来都不该！你想让我尊重你？好得很，那你也得尊重我一点！也许我不是个博士，但现在在这里的是我！而且我在尽我所能！我主动承担这个任务，哪只小马也没像我这样！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都经历过什么，或者这里的实际情况！要是你觉得这有这么轻松的话，那也许你该自己来试试看。要是你有那个胆量！还有，你要是想让我合作并且礼貌，那你最好也合作和礼貌一点！ ”

　　爱琳在森林中停下了，还是在刚刚那通怒气大爆发之后的余波中颤抖不已。现在她的火气都发泄一空，也开始冷静下来了。她心里对接下来的情况有点害怕，这下她可惹了麻烦了吧？然后她把这个想法一蹄子踢飞到月亮上，她还能惹什么麻烦？看在老天爷份上，她都不在地球上！

　　她耳中的耳机现在只有沉默，这沉默看来不像是大家无话可说，而是麦克风被关掉了。沉默持续了几分钟，时间长到她怒火的最后一丝余烬也在轻微的尴尬之中彻底冷却。又一阵疲惫和忧伤的浪潮淹没了她，她好久都没这么怒不可遏大发雷霆了，少年时代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了。而现在她唯一的感觉就是疲惫，无比的疲惫，身心俱疲。这真是好漫长的一周，今天的负面情绪也实在是太多了点儿。

　　当她心情平静下来之后，她意识到，一头会说话的牛其实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吧，至少比起其他那些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比起被用纳米技术改造成一只小马的她自己，遇到一头会说话的牛这种事已经很正常了。

　　用新的视角来看待问题之后，她发现自己这种小规模的情感失控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了。毕竟她正经历着非常严重的文化冲击，那些困惑和疑虑之前一直都被她强行推到一边，假装并不存在。看到一头会说话的牛，这只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实际上我敢打赌，这里的骆驼也是会说话的。”她嘀咕着，讽刺地笑了。这时候传来一个轻轻的咔哒声，耳机被重新打开了。她听到某个人正在深呼吸，想必是爱德华博士。

　　“很好，爱琳。因为大家都叫我…”她听到沃契克博士在后面非常严厉地说着什么，然后爱德华博士很勉强地把话改了过来。“……我是说，那个，我很抱歉。你确实该得到应有的尊重，我错了，我应该把具体会发生什么事详细告诉你的。现在，如果我们俩没啥问题了，我希望你还是能坐下，尽量不要动，谢谢。我们还得把检测工作做完才行。”

　　“好吧。”爱琳闷声回答道，决定就把这些当做这个傲慢科学家所能做出的最佳“道歉”算了。“不管怎么样，我接受你的道歉。现在，拜托你能不能告诉我具体会发生什么？这几天实在是够辛苦的，再来什么大惊喜可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

　　“可以，好的，我会这么做的。现在，爱琳，我要进行的是各种波长的光谱测试，你眼里看到的一切都会改变颜色。”

　　接下来的检测就进行得比较顺利了。爱德华博士在每次测试开始之前都会用一种客气得有点冰冷的态度解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光谱测试之后，接着是其他项目。其实，能看到小马国的自然磁场，以及红外线和紫外线还真是挺让人着迷的。然后他开始测试声音，各种各样的微妙声音像爆炸一样涌入了爱琳的耳中。风吹拂每一片树叶的声音，动物们每一次动作的声音，在爱琳的耳中都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连地下的昆虫挖洞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她忽然真为自己的听觉被限制在“正常”范围之内而庆幸不已。虽然这一切都非常令人入迷，但把所有的一切都听得这么清楚，简直就是难以忍受的喧嚣。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爱德华博士干脆地告诉她测试已经结束，现在他要把话筒转回沃契克博士了。片刻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回到了爱琳的耳中。

　　“你好，爱琳，还撑得住吗？”他问道。

　　“我很好，博士，谢谢你。”爱琳说着叹了口气，“我想我也该为刚才的失态而道歉，他正赶上一个糟糕的时候，结果火上浇油。就是这样。”

　　“不用道歉，爱琳。我和他是同事，这家伙某些时候有多讨人嫌，我可清楚得很，而且你确实承受的压力也够大了。我们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地减轻你的负担，而且不再往上堆包裹。放心吧，关于这件事，晚上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

　　“谢谢你，博士。”然后是片刻的沉默。爱琳用蹄子磨着森林的地面，划拉着一些枯叶。

　　“好吧，爱琳，我想让你明白，你的工作干得真是太出色了。你提供给我们的都是无比宝贵的信息，不过我能提个建议吗？”

　　“当然可以。”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去看看坎特拉皇城。我们得对这个国度的政府机构运作方式更加了解才行。你之前说过一些关于公主……或者是公主们，她们是这个国度的统治者的事。但是就算如此，如果她们是名副其实的统治者，那她们总得有幕僚和臣子来辅佐她们的统治。她应该有某种政府制度来处理每天的政务。另外，如果有其他国家的话，也应该有大使什么的。”

　　沃契克博士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讲。

　　“我们必须了解这些事务的运作方式。现在已经开始进入谐波项目的最后阶段了，我们希望尽快派出我们的大使前往小马国领导阶层进行会晤和谈判。再过一个月左右，就能有机会再启动一面足以双向通行的谐波传送门了，应该可以把我们的大使派过去。我希望现在能尽可能多获得一些相关信息。”

　　“哦，当然了。”爱琳回答道，“实际上，我已经在读这方面的内容了，这一次发送过去的数据里就包括了你们想知道的东西。统治者其实是两位公主，她们是共同统治的。名字分别是赛蕾丝蒂娅和露娜，这两个名字应该是一代代继承下来的，也可能两个公主都有一千多岁了。”说到这里，爱琳忍不住好笑。“看起来差不多两年前，这里又有了一位新的露娜公主。而且事实证明，在公主之下还有一个完整的贵族阶层来辅佐她，还有顾问，部长之类的职位。在我前几天阅读的书籍里，有一本就是专门讲述这些细节的。”

　　“干得漂亮，爱琳！真是太棒了！现在，如果你可以把我们需要去沟通的小马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们，我们距离准备妥当就更近一步了。”

　　“我会去努力的，博士。”爱琳说道，“事情是不是急迫到我必须先请假翘掉工作去做？或者我只是等到下周末有空的时候？”

　　“还是等下周末吧。如果可以的话，现在你还是继续留在小马镇更重要。”

　　“好吧，这听起来不错，”爱琳说着，转身朝小镇方向走去。“我会尽力对小马的念动能力和推云的能力做更多的观察，哦，还有，你们也得知道，像苹果杰克那样的陆马都具备一些以农业为基础的能力。我读过的书里对此也有说明。”

　　“真有意思。”沃契克博士说道，“还有什么你比较在乎的事吗，爱琳？”

　　“……不，我想目前就这么多了。”她说道，重新跃过了那丛森林边缘的灌木。中途不小心被树枝勾住了她的帆布鞍包，稍微扯坏了一点。她恼火地瞪着那一小块扯坏的地方，然后叹了口气。或许现在去水疗中心也不算太早，她真得做做ＳＰＡ放松放松了。

* * *

　　舒舒服服地躺在水疗中心热气腾腾的浴缸里，暮暮非常满足地叹息着。她决定今天豁出去了，订了一份全套服务项目。首先是沐浴，然后是鬃毛和尾巴养护香波洗浴，还有头部按摩，面部护理，修蹄，矿泥浴，海洋疗法，然后是草药全身敷。不过磨角这一项被她给去掉了，因为她不喜欢其他小马用锉刀锉她的角。

　　斯派克正脸朝下趴在长凳上，脸上稍微有些紧张的芦荟用蹄子在他背上揉着。这倒不是因为她害怕龙，毕竟斯派克时常光顾这里。不，她是怕自己用的力气太大，小龙那小身板会受不了。

　　“你知道吗，他可比看起来要结实得多哦。”暮暮笑着对她说道。芙蓉稍微楞了一下，然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当她继续为斯派克按摩的时候，这次的力度大了不少，管理员的头号助手舒服得都哼哼起来了。

　　暮暮咯咯笑着，往后靠的时候正好看到芙蓉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向日葵。暮暮叫了她一声，把她吓了一跳，图书管理员朝她挥着蹄子示意她过来。

　　“嗨，暮暮！”陆马笑着打招呼，“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哦，我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我正有个……挺麻烦的研究项目，现在我头都大了。所以我想在回去认真研究之前先来让脑袋舒缓一下。”

　　“这主意听起来真不错，”陆马看起来有点被逗乐了。“说起来，我自己也觉得都快不行了。”

　　暮暮不得不赞同这评价。浅棕色的雌驹眼睛里满是血丝，下面还挂着重重的眼袋，都有点站不稳了。看起来一幅摇摇欲坠的样子。如果这里不是水疗中心的话，暮暮都会建议她去好好睡一觉了。不过在做ＳＰＡ的时候顺道打个盹也没啥问题。毕竟她自己就这么做过，而且是好几次。

　　芙蓉领着向日葵走到淋浴区，在那里洗掉身上的尘土和泥垢。然后她几乎是把一脸呆滞的陆马推进了暮暮坐着的浴缸里。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向日葵耸耸肩，走进了浴缸里，然后慢慢地坐进热腾腾的水中。当她整个身体都浸泡在里面之后，陆马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是放松下来了。

　　“哦……真是舒服。”她轻声说道，暮暮对此表示绝对赞同。

　　她们随便聊了一小会儿，然后芙蓉和芦荟开始一块儿给她们用香波洗鬃毛和尾巴。接下来的谈话就变得有一段没一段的了，因为两只雌驹都在享受接下来的护理和按摩。

　　当轮到修蹄子的时候，芦荟牵起了陆马的一只蹄子打量着它，脸上的表情有点迷惑。向日葵的表情开始紧张了，她小声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小姐，你的蹄子，真是太……独特了。不过拜托，请不要担心。我很快就把它们全都好好修好再磨漂亮！”

　　暮暮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了起来，她留意到，只要一提到她的蹄子，向日葵的表情就很不自在。她脑中灵机一动，会不会……向日葵的这种情况跟她的蹄子有关？毕竟这也是有道理的。就好像独角兽的魔法几乎都是以角来施展一样，陆马的魔法主要是集中在他们的蹄子上。不管这神秘的疾病是什么，病根很有可能就在她的蹄子上，或者至少她蹄子上会表现出一些症状。

　　图书管理员稍稍想了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好好检查一下向日葵的蹄子，然后她有些丧气地摇了摇头。要是她这样做的话，那无异于直接告诉她自己发现了什么问题。或许她可以邀请她来留宿，然后在互相打扮给蹄子上蹄油的时候……不，那太蠢了，根据她所读的那本睡衣派对指南，只有未成年的小雌驹才会这么做。

　　这份新的无奈让她又叹了口气。向日葵的疾病这么神秘，对她而言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她实在是难以放弃。但是这么多答案就这么可望而不可及，也是件非常心烦的事。

　　暮暮意识到她在走神，而向日葵在说着什么。她忽然反应过来，向日葵刚刚问了她一个问题，正在等着她回答。

　　“抱歉，我走神了，”她说道，“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嗯，我只是说我想下周末去坎特拉皇城，只想看看是那里什么样子。我在问你有没有去过哪里？”

　　“哦，对！我是在那里长大的，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而且是小马国政治和文化中心。这城市是为了让赛蕾丝蒂娅公主执政而在ＡＦ-５４３年奠基的。三族的最佳建筑师花了足足十年以上的时间才完成了初期建设。不过都已经翻修过了，现在坎特拉皇城的面积是过去老城的三倍以上。”

　　“又来了。”躺在旁边一张休闲椅上的斯派克嘀咕着。“她的演讲模式已经启动。祝你好运了，向日葵。”

　　小龙的评价惹得向日葵咯咯直笑，暮暮一时间红了脸。“没关系，”陆马说道，“我喜欢多长些知识。另外，‘ＡＦ’是指什么啊？”

　　“意思是……建国后（After Founding），就是小马国建立之后。”暮暮说道，真有点愕然，居然有谁会连这么基础的知识都不知道。她猜自己的惊讶之情似乎没能藏住，因为向日葵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就把脑袋耷拉下来垂到了长椅上，看起来非常难堪。独角兽在心中自责不已。很明显，不管她是从哪个和外面毫无沟通的村子里来的，之前她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这自然也严重影响了她所受的教育。

　　“不用害羞，向日葵。”她认真地说，“不管你是为什么不知道这些事，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正在努力学习和提高，这已经比很多小马要强得多了。”

　　对暮暮意料不到的赞赏，向日葵看起来又开心又腼腆，脸都红了起来。“谢谢，暮暮。”她轻声说道。

　　“无论如何，没错，我很熟悉那里。你说你下周末想去那里看看？”看到向日葵很热情地点着头，暮暮笑着说，“我本来打算这周就去那里，也许明天吧。我那个研究项目需要去皇家图书馆查阅资料，或许还要向那里的专家请教一些问题。既然你也打算去，那我们下礼拜六碰面，我带你去转转如何？”

　　向日葵真诚地笑了，她热切地接受了这个提议，让暮暮也对自己这个提议感到挺开心的。而且，谁知道呢？或许她能在这趟旅途中从陆马的身上多获取一点信息也不一定。

* * *

　　当芦荟娴熟地按摩着她全身的肌肉时，爱琳越来越放松了。她之前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这么疲劳。她有点担心自己的蹄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芦荟并没有再有什么疑问，只是干净利落地护理和修复着她的蹄子。

　　她眯着眼睛，观察着自己前腿的末端。当然这蹄子比地球上的小马要更加精巧。但是现在这蹄子又变得更小巧了，几乎被修成了精致的半环形。粗糙的表皮都被削平了，又抹上了某种抛光剂。这东西有点像指甲油，不过更浓，而且也更亮。她的蹄子现在变得又光滑又精致，在水疗中心的灯光下闪着漂亮的光泽。

　　“哦，现在可真称得上是芊芊玉蹄啊。”爱琳心里想道，要不是她现在的心情如此惬意而慵懒的话，肯定都咧嘴嘻嘻笑个不停了。她猜水疗中心的小马可能一开始是对她露出的蹄子缺乏保养的状态而非常在意。虽然她不好意思承认，但她的蹄子确实有些粗糙，看起来真是挺糟糕的。

　　暮暮提议和她在坎特拉皇城碰面，这让她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身边有一张友善而熟悉的面孔陪着，这让她觉得更加安心。如果走运的话，她说不定还能从图书管理员那里打探出一些消息，好知道人类使节应该去和哪些小马打交道，好建立地球和小马国的邦交关系。

　　按摩之后是矿泥浴，爱琳有点担心这是否适合自己的尾巴和毛皮。不过，感觉真是舒服极了，加热的矿泥浆比水的浮力更大，把她的身体轻轻地飘在池中。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片叶子一样轻盈地漂浮着，蹄子几乎都碰不到池底。

　　她们一边享受一边继续闲聊，不过爱琳主要担当听众，让独角兽负责了大部分的发言，只是偶尔提几个问题。斯派克说的没错，这图书管理员还真是喜欢演讲。不过爱琳也不介意，她从暮暮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而独角兽非常乐意地向她传授大量的信息，这份友善和热情更是激发了她学习的欲望。

　　最后矿泥浴也结束了，该是去洗淋浴的时候了。芙蓉和芦荟帮她们俩擦洗身体，用热水把最后一点泥巴也从毛皮、鬃毛和尾巴上冲掉。飞快地用香波给她们洗干净之后，接下来再抹上香精护毛素。两只雌驹擦干身体，穿上浴袍，用毛巾把鬃毛裹在头上。接着她们在桑拿浴室继续放松，等着下一场沐浴准备就绪。这次轮到草药浴了。

　　浴盆重新注满热水还得等二十分钟时间。桑拿浴室里的爱琳没过一分钟就在温热而舒适的蒸汽之中沉沉睡去。暮暮瞅过来，看到她的下巴枕在自己的前蹄上，很明显已经睡熟了，于是就决定让她好好打个盹儿。直到芙蓉和芦荟进来宣布草药浴准备好的时候，爱琳才惊醒过来，一时间还迷迷糊糊的。

　　最后那个大木头浴盆真是好大！那个大圆浴盆足够装一打小马了。不过面前在里面的只有暮暮和爱琳，还有一只仰躺在水面上的小龙懒洋洋地飘着。爱琳蹲坐在里面，背靠着浴盆的内壁，享受着热水的蒸腾和草药的芬芳。

　　在这期间，暮光闪闪的演讲几乎都没停过。她把坎特拉皇城的方方面面都讲给了爱琳。她提到了皇家图书馆，讲述了那里的很多细节，很明显，那里是一座智慧的宝库，几乎收藏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知识。她谈到了皇家乐团的历史，还有举办大多数音乐会的皇家音乐厅。她更是说起了从小到大她最钟爱的地方，还有赛蕾丝蒂娅的天才独角兽学园是什么样子。

　　暮暮的热情很富有感染力，爱琳对这趟坎特拉皇城之旅也越来越兴奋了。她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多带些钱，为了可以把坎特拉皇城的名胜景点玩个遍，再买些纪念品。而博物馆和艺术馆，虽然暮暮没怎么提，不过她最后承认，她对独自去那些地方基本上没什么兴趣。

　　“我学习一直都忙着呢。”紫色的独角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哦，那我们就一起去吧！”爱琳兴奋地笑着，“那肯定会乐子多多，你不觉得吗？”

　　“其实我还有些研究要……”面对着爱琳闪闪发光的卖萌眼，独角兽的话说不出来了，“好吧，我们可以去博物馆，如果有时间的话，再去艺术馆好了。”

　　爱琳开心地笑了，片刻后，暮暮也笑了。然后，两只雌驹开始策划这趟旅程的更多细节。暮暮提出帮爱琳省下找旅馆的钱，去请求赛蕾丝蒂娅公主看看能不能在宫殿里找个住处，这把爱琳都快乐疯了。要是运气好的话，她没准儿还能遇到公主呢！

　　这时候爱琳的肚子一声咆哮，四壁皆惊。她这才想起自己把午饭给跳过去了。在做ＳＰＡ之前她心烦到根本没胃口，不过现在她心情安宁多了，于是肚子也就跳出来抗议了。暮暮对这声音咯咯直笑，斯派克实际上没睡着，他笑得在水面上都漂不住了。

　　“唉，我想我还是去吃点东西吧。”爱琳脸都羞红了。她站起身开始往浴盆外走，芦荟仿佛凭空冒出来一样出现在她身边。蓝鬃的小马抽出一块大毛巾帮她擦干，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真是干净利落。

　　擦干之后，她领着爱琳走到镜子前。望着镜子里的形象，这位曾经的人类简直目瞪口呆。水疗效果实在是太神奇了，她的毛皮，她的鬃毛，简直是在闪闪发光，浑身上下的毛发都泛着她从未见过的光泽。虽然她的鬃毛和尾巴还没重新打理过，现在却也以一种非常柔顺的方式垂落着，而不是之前那种纠结不清的模样。配着她全新的完美蹄子，镜子里那只小马简直漂亮得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爱琳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实在是可爱得要命。看到镜子里的形象，她内心里那个人类版的自己都有种想扑上去死命抱住那只小马版的自己不撒手的冲动。如果可能的话，她真的会这么做的。

　　“哇哦，我看起来真是太棒了。”她心悦诚服地赞叹道，然后又在芦荟的笑声中红了脸。爱琳瞟了一眼，看到暮暮也正在被芦荟用类似的方式来打理，只是和之前的差别比她要小多了。

　　“你看起来也真是棒极了，暮暮。”爱琳说道，看着那只独角兽脸上的红晕也笑了起来。

　　“嗯，谢谢啦。”暮暮说道。

　　付钱之后，她们一同走出水疗中心。这次ＳＰＡ几乎花掉了爱琳剩下钱的一半，不过她觉得这非常值得。她重新走到小马镇的街上，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她和暮暮又多聊了一小会儿，把坎特拉之旅策划得更加详尽。爱琳问独角兽哪里能买到衣服，觉得在坎特拉旅行的时候最好有件衣服来穿。暮暮向她推荐了旋转木马精品店，那是她朋友瑞瑞的店铺。在问过方向之后，爱琳决定礼拜一下班之后就马上去看看。

　　互相道别之后，爱琳一直挥着蹄子目送独角兽离开。然后她站在原地稍稍发了一会儿呆，琢磨着该去哪里吃饭。她现在钱可不多了，所以得吃得便宜点儿才行。

　　当她正在考虑的时候，却看到暮暮又快步走了回来，脸还红得发烧。爱琳正要问她是怎么回事，但是独角兽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把斯派克忘了。”然后就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爱琳眨眨眼，忍不住好笑，迈开蹄子去找地方吃饭了。

* * *

　　那影子想要破坏，想要摧毁，想要把那无人机撕成两半，砸成四瓣，直到它变成残渣，然后就连那残渣也一并碾成齑粉。

　　这机器无法运行。那东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让它正常运行起来。这台设备远远超出了它的理解能力，一想到这些，它几乎再次陷入了盲目的狂怒。

　　它意识里仅存的一点理性还发挥着一点作用，让它明白，破坏这台机器根本毫无益处，最好还是把它放一边算了。

　　这仅存的一点理性，也同样是这东西想要毁灭的。如果它可以的话，早在几百年前就这么做了。它只能以年复一年漫长而痛苦的煎熬来慢慢扼杀它。

　　这根本毫无意义，这机器再也不会动了。沮丧和狂怒在它内部燃烧、沸腾。被近在眼前的自由嘲讽了这么久，这比当初失去它还难以忍受。

　　没有砸烂那机器，那东西只是把它扔掉了。无人机摔在地上弹到了一边，断了一边的螺旋扇叶，另一边也严重损坏。这设备就像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一样，无力地瘫倒在洞口附近的地面上。

　　黑影退到洞中最深的一角，在萎靡的怒火中闷闷不乐。日复一日，这点怒火也变成了深深的沮丧。但是这烦恼忽然被打断了，洞口传来了一个声音。这东西从未听过这种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轻微的咔哒和嗡嗡声。

　　悄声无息地，那东西朝被丢弃的无人机一点点挪去，就好像害怕惊动了它。在那设备的背部，几面保存完好的板子正在移动。移动的幅度非常慢，非常小，调整着角度，迎向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