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艺术论》①鲁迅全集 鲁迅翻译作品
《鲁迅全集》━艺术论(鲁迅译)
目录
小序
原序
一 艺术与社会主义
二 艺术与产业
三 艺术与阶级
四 美及其种类
一
二
艺术论
苏联
卢那卡尔斯基 作
小序
这一本小小的书,是从日本昇曙梦的译本重译出来的。书的特色和作者现今所负的任务,原序的第四段中已经很简明地说尽,在我,是不能多赘什么了。
作者幼时的身世,大家似乎不大明白。有的说,父是俄国人,母是波兰人,有的说,是一八七八年生于基雅夫地方的穷人家里的;有的却道一八七六年生在波兰泰跋,父祖是大地主。要之,是在基雅夫中学卒业,而不能升学,因为思想新。后来就游学德、法,中经回国,遭过一回流刑,再到海外。至三月革命,才得自由,复归母国,现在是人民教育委员长。
他是革命者,也是艺术家,批评家。著作之中,有《文学的影像》,《生活的反响》,《艺术与革命》等,最为世间所知,也有不少的戏曲。又有实证美学的基础一卷,共五篇,虽早在一九○三年出版,但是一部紧要的书。因为如作者自序所说,乃是“以最压缩了的形式,来传那有一切结论的美学的大体,”并且还成着他迄今的思想和行动的根柢的。
这《艺术论》,出版算是新的,然而也不过是新编。一三两篇我不知道,第二篇原在《艺术与革命》中;末两篇则包括《实证美学的基础》的几乎全部,现在比较如下方——
《实证美学的基础》 《艺术论》
一 生活与理想 五 艺术与生活(一)
二 美学是什么?
三 美是什么? 四 美及其种类(一)
四 最重要的美的种类 四 同(二)
五 艺术 五 艺术与生活(二)
就是,彼有此无者,只有一篇,我现在译附在后面,即成为《艺术论》中,并包《实证美学的基础》的全部,倘照上列的次序看去,便等于看了那一部了。各篇的结末,虽然间或有些不同,但无关大体。又,原序上说起《生活与理想》这辉煌的文章,而书中并无这题目,比较之后,才知道便是《艺术与生活》的第一章。
由我所见,觉得这回的排列和篇目,固然更为整齐冠冕了,但在读者,恐怕倒是依着《实证美学的基础》的排列,顺次看去,较为易于理解;开首三篇,是先看后看,都可以的。
原本既是压缩为精粹的书,所依据的又是生物学底社会学,其中涉及生物,生理,心理,物理,化学,哲学等,学问的范围殊为广大,至于美学和科学底社会主义,则更不俟言。凡这些,译者都并元素养,因此每多窒滞,遇不解处,则参考茂森唯士的《新艺术论》(内有《艺术与产业》一篇)及《实证美学的基础》外村史郎译本,又马场哲哉译本,然而难解之处,往往各本文字并同,仍苦不能通贯,费时颇久,而仍只成一本诘屈枯涩的书,至于错误,尤必不免。倘有潜心研究者,解散原来句法,并将术语改浅,意译为近于解释,才好;或从原文翻译,那就更好了。
其实,要知道作者的主张,只要看《实证美学的基础》就很够的。但这个书名,恐怕就可以便现在的读者望而却步,所以我取了这一部。而终于力不从心,译不成较好的文字,只希望读者肯耐心一观,大概总可以知道大意,有所领会的罢。如所论艺术与产业之合一,理性与感情之合一,真善美之合一,战斗之必要,现实底的理想之必要,执着现实之必要,甚至于以君主为贤于高蹈者,都是极为警辟的。全书在后,这里不列举了。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二日,于上海译迄,记。鲁迅。
原序
我们在今日,能够觉察出亘一切领域,对于一般理论底问题的兴味的增进了。以世所稀有的英雄底努力,将世界大战和国内同胞战的遗产的大破坏的善后,业经结束的苏联,在现今,正在一般文化的领域上,展开其能力。
我们确在自己之前看见新艺术的萌芽。那创造者,是新的社会集团,劳动阶级的代表者们。这以前,在艺术的领域上,他们是没有自由地活动的机会的,只偶有极少的矿苗,能够好容易露在地面上。我们一一知道他们的姓名。而关于此外全然湮灭无闻的几十几百的天才,则历史但守着沉默。
在新兴艺术,将自己发现,将自己的运命开拓,将自己的实际生活来意识化的事,也极其困难的。而在就学于种种美术专门学校和研究所的我青年们,则尤为困难。关于艺术的好著作非常少,至于科学底社会主义文学,却更为希有。所以纵使要将什么书籍,绍介给初在艺术领域里活动的人,以及对于日常生活的问题,不妨梗概,只愿得到解答的人,也几乎办不到。
从现在已经很明确了的这要求出发,“革命俄罗斯美术家协会”决定将卢那卡尔斯基的著作来出版了。本书是将在种种的际会,因种种的端绪,写了下来的几种论文,组织底地编纂而成的,这些论文,由共通的题目所统一。但这并非本来的意义上的美学的理论。在这些论文中,于趣味,美底知觉,美底判断的本质,都未加解剖。本书中所成为焦点者,是艺术本身和那发达的历程。从中,于艺术底创作的历程,尤其解剖得精细。在这里,是分明可见,能将什么给与对于艺术的阶级底观点,是向着无产阶级的,明白地意识着自己的所属性的艺术家。当撰辑这些论文时,出版者用力之处,是不仅在卢那卡尔斯基为科学底社会主义艺术学的理论家,而尤在其为实际底指导者。我们在卢那卡尔斯基的关于一般美学的许多著述中,要将艺术底创造,在那历程上加以意识化的尝试,分明可以看出。卢那卡尔斯基当讲述形式底方法之际,又当讲述艺术的内容的价值之际,读者大约到处会在自己之前,看见不独是各流派的单单的艺术学者,且是一定倾向的实际底指导者的。这完全的活的艺术底经验的结晶之处,即本书的价值和意义之所在。
本书的内容,倘将那组成部分解剖下去,那是会有机底地成长的罢。那大部分,是用了异常的确信,来处理艺术和生活的题目的。至今为止,以一切手段拥护其存在的抽象底的,制约底的,无生命的,形式底的艺术,现在已为一切人们所厌倦了。现在是“向大众的艺术”这标语,尤惹我们的艺术青年们。其实,艺术愈能够将现代生活,确实地而且现代底地表现出来,则艺术也将成为愈完全,愈有意义的东西的。所以怕艺术陷于现实的奴隶底模仿的必要,一点也没有。在这关系上,我们将于本书之中,发见以“生活与理想”为主题而作的辉煌的页子的罢。我们是随地都应该跟这标语而进的。
一九二六年,于墨斯科。革命俄罗斯美术家协会。
一 艺术与社会主义
在从马克斯起,以至现代的科学底社会主义的文献中,奉献于艺术问题的专门底著述,还比较底稀少;即有之,也不过将有限的页数,分给了这问题。然而有对于艺术的纯科学底社会主义底态度的原理存在,却是无可置疑的事实。现在就简单地,试将那根本原理摘要在这里罢。
首先第一,据作为人类社会发达理论的科学底社会主义,则艺术是在生产关系上的一定的上部构造,而生产关系,是决定支配那时代的劳动形式的。
艺术对于这经济底基础,在两个关系上,能为上部构造。第一,是作为产业,即生产本身的一部,第二,是作为观念形态。
在事实上,从野蛮时代以至现在,艺术是作为人类生活的一定的倾向、在全人类的生活上,演着显著的职掌的。所以在人类劳动的结果这一切生产品中,要发见那形式,色彩,其他的要素,仅是从适应性打算出来的东西,恐怕不容易。例如无论建筑或书籍罢,器具或街灯柱罢,任取一种近便的东西,看看那根本的匀称,由什么而决定的就好。在这上面,就知道恰如斐锡纳尔的测定法所说明,那匀称,是决不从那些事物的使用上的便不便,打算出来的。倘使单就使用上的便利而言,那么,这些事物就还可以有较长者,也还可以有较阔者。那各部分,也就用了别样的匀称了罢。然而改变匀称(倘不是造得太不合用的东西),是引起或一种不快的冲动的。反之,得宜的匀称,却和别的什么利害观念毫不相干,而给与纯粹的快感。
我故意引了最单纯的例子了,但和这一样,也可以断言,凡是人手所成的制作品,而不带装饰底欲求的痕迹(例如磨光的表面,涂了磁釉的表面,各种的花纹,有些强烈的彩色以及一定的色彩配合等)者,是没有的。这就知道,人类是生来就禀着这种强烈的倾向,就是一面做那生产品,一面却不仅追求着纯功利底目的而已,还要达成那艺术底目的。而这艺术底目的,便是将那事物美化,使它和我们的感觉机关相宜。谁都知道声音有快不快,色彩有快不快的。从这样的单纯的类推,人们便竭力要将那创造的结果,做得给人好感,便于知觉,易于合意,具有趣味的东西。
这样的对于事物的趣味,因民族,因时代而大异,是当然的。在这关系上,来研究各样式的根本,应该是极有兴味的事。例如中国的制作品,做得很好,很美,而古希腊的制作品,却根本底地不同,是什么缘故呢?又如为全欧的趣味的根源的法兰西家具,那在各时代的变化,是为了什么呢?例如,从路易十四世的豪华而到路易十五世的浮华的趣味,自此又向路易十六世的坚实的精严,向革命时代样式的整齐的枯燥,于是遂到了拿破仑时代样式的具有纯熟而雄奇的谐和的伟大,于这变化,加以研究,是不能说没有兴味的。
然而能于无数的样式的变化,阐明其由来的真的原因者,舍科学底社会主义无他道。但为了这事,科学底社会主义不但依据着关于所与的时代的社会组织,那前代的传统的确凿的智识而已,还应该依据着关于或一民族在或一时代所用的材料,生产机具,其他纯技艺底要件的全体的精细的智识。
然而艺术不但是产业的特殊的种类,也不但是进到几乎一切制作品来的特殊的机能,艺术又还是观念形态。那么,从科学底社会主义的见地说起来,观念形态云者,是什么呢?这是在人类的意识上,给了体系的实在的反映,是充满着人类的意识底生活的东西。
自然,人类的意识,也通过些个人底的,就是所谓刹那刹那的断片底的思想和感情的。然而这些思想和感情一结晶,则这便得到观念形态的性质。科学底社会主义以前,或和科学底社会主义并存的社会学派,大抵以为思想和感情的自己组织,是独立底过程;甚且将这理想主义底过程,看作根本。不但如此,许多社会学派,还以为由社会学的大家和思想家及艺术家等之力,组织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人类社会,又在竭力依着从学说打算出来的计划,以组织本身的生活和周围的环境。
但科学底社会主义,却证明了实际上并无那样的事。据科学底社会主义,则观念形态是由现实社会而发达的,因此就带着这现实社会的特征。这意义,不仅在说,凡观念形态,是从现实社会受了那唯一可能的材料,而这现实社会的实际形态,则支配着即被组织在它里面的思想,或观念者的直观而已,在这观念者不能离去一定的社会底兴味这一层意义上,观念形态也便是现实社会的所产。所以观念者常常是倾向底的。他竭力要以一定的目的,来组织那材料。
然而据科学底社会主义,则社会是分为几个互相敌对的阶级的。阶级云者,是对于生产过程,或在那过程上,占着种种不同的地位,因此也有了种种不同的利害关系了的人们的团体。例如地主阶级,有产阶级,农民阶级,劳动阶级等,便是。
自然,科学底社会主义当说明观念形态的阶级底特质之际,科学底社会主义是决不以肯定了观念形态和各种的大阶级——例如支配阶级或为自己的支配权而在斗争的阶级——或被支配阶级相关的事,便算足够的。不,科学底社会主义底解剖还割得更其深。科学底社会主义正在要求确立各种的法理学说,哲学系统,宗教教义,艺术上的流派,和一定的阶级内部的团体,或中间阶级底团体的关系。社会在那构成上,是常有非常复杂的时候的。所以将观念形态底现象,太简单地一括于或一基本阶级中的事,是对于纯正科学底社会主义的罪恶,是粗杂的科学底社会主义。
观念形态的历史,是全然依据于社会性的历史的。恰如人类社会本身,在那进化上,多样而复杂一般,观念形态也多样而复杂。
这里还有应该附加的事,是在对于社会进化的关系上,一面虽在否定观念形态的支配底地位,而将这观念形态的价值,科学底社会主义却并不否定的。阶级当各各创造其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宗教,自己的哲学,自己的道德,自己的艺术之际,阶级决不来枉费其精力。凡这些,并非一面多样的镜子上的现实的单单的反映;这些反映,是成为它自己或社会底势力,旗帜,标语的。并且以这些为中心,一阶级就集合起来,借这些之助,阶级则加打击于自己的敌手,从他们里面,募集自己的心服者和属员。
在别的观念形态中,艺术演着优秀的职掌。在或一程度上,艺术是社会思想的组织化。艺术者,是现实认识的特殊的形式。现实,是可以借科学之助,而被认识的。科学,则竭力求精确,要客观。然而,科学底认识,是抽象底的,向着人类的感情,却一无所说。但是,本然底地认识的事,理解那所与的现象的事,却不只是对于那现象,有着纯智底系统的判断的意思,也有对于那现象,确立起一定的感情底,即温厚的道德底和美底关系来的意思的。例如,当理解俄国农民之际,以统计学底研究为基础而理解者,和由乌斯班斯基及别的民情派作家的作品而理解者,是全然两样的。
自然,恰如同是农民阶级的统计底智识,可以故意或无意地加以毁损一样,艺术底表现,也可以意识底地或无意识底地成为主观底的东西。要说得更适切,那便是可以成为反映阶级的利害(艺术家是其表现者)的东西。然而这事,却正使艺术有力量。艺术者,不但是认识的机关,即不但是现实社会的热烈的活的直接的认识机关而已,也是或种一定的见解,即艺术家对于现实社会最所企望的一定态度的宣传的机关。但由上面说过的事,艺术作为思想的组织者而显现的时候,则也可以说,一定是将思想和感情,组织在一处的。有时候,艺术也能全然是感情的组织者。例如音乐或建筑(并非作为技术,而是作为艺术的建筑),是什么思想也不能表现的。倘要将音乐和建筑的言语,翻译为表现着或种概念的我们的言语,就需很大的努力。但是,虽然如此,音乐和建筑的影响是伟大的。音乐的要素和建筑的要素(这时候,建筑和音乐是极为亲近底的),可以说,在任何艺术中无不存在。倘若雕刻是纪念碑底的,而且以它的均衡使我们惊叹,则这并非由那雕刻的内容而来,却是由主题而来的。尤其是由联结着雕刻和建筑的那样式而来的。倘若雕刻浑身典雅,线皆优美,而且在雕刻家所赋与的相貌上,浮动着一种不安定的,然而使我们飘动的心情,则我们可以说,那雕刻充满着音乐。无论在那一际会,我们是早进了感情的组织化,无意识底的东西的组织化的范围里了。这事情,当然也可以在更大的程度上,适用于绘画。绘画的构图,当这做得正确,整得出色的时候,即令绘画近于建筑。而绘画的色彩的鲜秾,则使绘画近于音乐。在文学上,也一样的。艺术上的大作的一般构成(例如但丁的《神曲》),令人发生一个大伽蓝似的印象。而节奏,韵律,照应等,则每将和内底音乐相结合的外底音乐性,赋与于文学。而且这又和不能译成纯粹批判的言语的象征的幽微的意义,结合起来。
问题是关于思想的组织化之际,则直接和观念形态,以及产生观念形态的生活上的事实,或把持着这些观念形态的社会底集团相连系的事,是颇为容易的。和这相反,问题倘触到成着艺术的最为特色底的特质的那感情的组织化,那就极其困难了。所以艺术的历史和理论,直到今日,都在极巧妙地回避着科学底社会主义。但在最近,在这关系上,开了一条大口了。有如德国的科学底社会主义者,且是艺术的历史家和理论家的霍善斯坦因的或种著作,便已经是向前的显著的一步。就是,科学底社会主义的这微妙的方面之研究,已经由他而完成了。
作为人类社会及其进化的理论的科学底社会主义的原理,就如上。然而科学底社会主义,是不仅表示着这样的理论的。科学底社会主义也还是一定的纲领。科学底社会主义是他本身一定的阶级即无产阶级的观念形态;而且成着并不毁损现实的唯一的观念形态的。这事,由那所说的无产阶级是未来的阶级的事,以及所说的和将现实照样地述说的科学,表示着未来的确实的倾向的科学的强固的结合,于无产阶级是有利的事,便可以证明。正一样地,无产阶级本身的倾向,在全人类,也是有利的。最受压迫的最后的阶级这无产阶级,是一面自行解放,同时也将那全人类,一般地从阶级制度解放的。比无产阶级所致的改革,更加重大,更加解放底的改革,是再也没有的了。所以无产阶级的倾向,同时也是全人类底倾向。
无产阶级的理论家们,不但应该用了确实的客观性,来描写艺术的各样的花和果实,在社会性的地盘上,怎样成长起来,而且对于艺术,也有批评底地,前去接触的十足的权利。关于过去,也一样的。无产者的理论家,可以指摘人类的往时,分明地带着有害的榨取底精神的艺术上的作品。他们可以指摘表现着民众的被动底苦痛,或是那奴隶底服从的作品。他们又可以指摘充满着惰气,狡猾,阿谀,怀疑的艺术。这种艺术品,是因为要逃避现实社会和对于社会的责任,故意从一切活的内容,退到空疏的智力的游戏,或翔天的梦想里去的。但无产阶级却在同时,有时也于往昔,能够发见属于支配阶级的或种艺术品。凡这些,是富于广泛的组织底计画的精神,充满着对于自己之力的人类的确信,光明的渴望,及向着真正生活的憧憬的。否则,便是以对于外界的横恣的运命的反抗,以及被蹂躏的一部分人类社会的权利的宣言,作为那根本倾向的艺术品。
在过去的艺术品上发响的声音,号泣,欢笑,歌唱等,是多样到无限的。解剖到底了的这些艺术品的各个,都可以给与一定的社会底评价。或种作品,在种种的意义上,是作为无产阶级的豫言者或先驱者的人们的声响,在无产阶级成着亲密而投契的东西。或种作品,从那根本底倾向的观点,虽是可疑,但作为暴露着特殊的社会现象的东西,却有兴味。又,或种作品,则是可以嫌忌,可以憎恶的。但是,当此之际,无论何时,我们总是往还于关于内容的评价的范围内。然而无产者理论家,也能够作关于艺术上的形式的评价。例如科学底社会主义即在毫无错误地教给我们,凡对于促进新的思想,组织大的感情,有着兴味的阶级,一定感得内容底艺术,而且制作出来。和这相反,凡没有观念形态,也不想拥护自己的权利,影子稀薄的阶级,则向着纯然的形式底艺术。而且不过借此略略渲染人生,使这成为他们住得舒适的处所。在这形式底艺术的领域中,易行种种的颓废,能有一切种类的美底淫荡。例如轻佻浮薄的华美,贵族饕餮的淫佚底的典雅,就都是。
荡漾于或一阶级的思想和情绪的内容,在有些时代,也可以发见和这相称的形式底表现。(这恰与或一阶级的全盛期相当。)那时候,艺术便因了内容和形式的这样的一致,成为平静的东西。艺术家确信自己的作品是重要的,而且那作品,是将为同国民的一定的部分所容纳的。在同时,他也确信有着可以将这内容传给社会的形式。那时候,便是所谓古典时代来到了。然而在古典时代的到来以前,当然还该有未能将思想和感情,得到十足的具现的时代。因为这样的时代,是和对于政权的或一阶级的抬头相一致的,又因为这阶级,同时也为了自己的阶级底利益,努力于发见政治底形式的,所以这样的时代,是突进,粗疏;那形式,是不安稳。艺术家一面使自己的空想紧张,一面则在摸索,要捕捉自己所还未能捕捉的形式。加以指导他的思想,也还有些不分明,只有感情,是激烈的。称为艺术上的罗曼谛克底机构这东西,即出于此。到最后,阶级通过了那全盛期的时候,那阶级在社会,已经并非必要了,对于他,有新的势力前进。于是他没有了自信,失了自己的理想,那感情碎如微尘,从一个密集队而变为个人主义底沙砾。那时候,这也反映在艺术之上,思想和感情本是艺术的精神,则萎缩了,不久就发散净尽了。而只剩下那变质为亚克特美主义的一种冷的形式底技巧。然而我们在自己之前,看这美的死尸,是并不长久的。不多时,那死尸便开始解体。而艺术家对于形式,也开始取起轻率的态度来。就是,力求诡奇,或将自己的艺术的或一面,特加夸大。当此之际,我们就正对着颓废底艺术了。
在这里,我不过当评价过去的艺术时,显示了指导着我们科学底社会主义者的主要的指导原理。在这里我还应该说,虽从最消极底的艺术品,倘将这细细解剖,也可以获得最有益的结果的。第一,是只要这些作品,是成着或一社会现象的征候的,则在历史底认识上,即给我们以帮助。第二,在这些艺术品里,是颇含有各种积极底方面的。在或一颓废底艺术品之中,我们能够发见色彩,线,音响的可惊的优美的结合。在艺术的解体期里,解剖底艺术家能够寻出技术底地极其贵重的一些东西来。这样的例子并不少。在或一暴君所建立,贯以奴隶支配的精神的巨大的建筑物上,我们能够发见惊人的均衡和伟大。这些特质,是从暴君制度那一面加进去的,而这却又将暴君制度,做成大众组织化的广泛的支配形式之一了。所以真的科学底社会主义者,能够以过去的几乎一切的艺术品为例,来自己学习,同时也教给别人。
但是,如果这样地,科学底社会主义不仅是认识艺术的确实的根源的方法,并且是艺术批评的方法,艺术利用的方法,就是,正当地享乐艺术,又为艺术的将来的发达起见,正当地理解艺术的方法,那么,对于现代精神的科学底社会主义的关系,就不消说得,是格外痛切的事了。
这之际,以上所示的一切批评的标准,我们可以完全适用。作为读者,加以作为批评家的科学底社会主义者,能够在那可惊的研究室里,解剖了个个的新作品,而指示其社会底根柢和社会底倾向;又只要在作品的内容和形式上,有所表明,就也能够指示其消极底方面和积极底方面。而科学底社会主义的作家乃至艺术家,则可以一面创造那作品,一面在自己阶级的理论里,寻出认真的支柱来。他们又可以把持着这指导底原理,免于各种的谬误。且可以自己批评着自己,同时又将自己之所有,而自己的阶级正在要求其表现的内容,完全地表明出来。
二 艺术与产业
曾经有过艺术界的敏感的代表者们,以产业为仿佛是自己的强敌似的时代,关于这事,只要记得摩理思的出色的乌托邦《无所从来的信息》,就尽够了。做着这乌托邦的基础者,是将来的社会主义底社会,将一切机械工业排除,而代之以手工业。还可以想起洛思庚来。他到近时,也还是美学底地来思索的许多欧洲人及俄国人的思想的权威者。而洛思庚主义的根底之一,则是对于作为伤害风景的要素的铁路和制造所,以及对于作为损坏人类生活的害毒的工场生产品的根本底憎恶。
我们熟读了产业之敌的各种美学者的推论,而且加以深思的时候,我们是承认其中也有几分正当的理由的。自然,以为工场,制造所,铁桥,火车,铁轨,各种的涵洞,高架桥等,害了欧洲的风景,并不是实情。不消说,在这里有着大大的谬误。是对于这些一切的设施,为旧时代的眼睛所看不惯。于是在他们,便觉得这些东西是粗野,卑鄙,功利底,人工底,因此也是值得攻击的东西了。
其实,古代世界,中世期,文艺复兴期,还有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是在那建筑上,都依从自然的线,毫不害及调和,而首先加意于风景的要项的时代。但在用了高耸天空的许多烟突,以如云的黑烟来熏苍昊的大工场的建筑家,则风景又算什么呢?在解决着以最短距离的铁路线,怎样地结合两地点的问题的技师,风景究竟算是什么呢。但是,从事于铁路以及其他巨大的工业底企图的技师和建筑家们,对于一切的美学和风景美,虽然漠不关心,但毁损风景那样的事,是决没有做的。
关于这一端,我们现在是取着别样的态度。喷吐火焰的工场,在我们,并不见得丑。在制造所的烟突上,我们越加看出许多独特的美来。铁路呢,我们不但在那上面以非常的速力在疾驰,并且这已经成了风景的要素,在我们,成为一种独特的道路就到这样了。我们以一种的兴味和纯然的美底感动,凝眺那走向远方的列车。我们连那许多铁桥和几个车站,也想将它算作建筑美术的一种杰作。在我们这里,已经蓄积着关于或一铁路的的许多卓拔的叙述了。凡这些,是充满着多量的美的。又在最近,我还在海尔曼的小说《机关车》中,读到了礼赞那纯然的铁路风景的足以惊叹的描写。
自然,当此之际,也可以提出我后来要说的或种问题来。这问题,便是问,从事于铁路以及其他的产业底企图的技师和建筑家们,可能渐次在或种程度上,留意于人类的视觉的要求呢?但关于这事,且让后章再说。
在关于工场生产品所说的事情之中,却更有许多的真理。
自然,将诚实的工人的劳动,挤掉了的那可以嫌恶的粗制滥造,正是文化的低落。而竭力要在市场上打胜那减价竞争的工场主,连从品质之点看来,是生产物的劣等化都在所不顾的事,也极其多。假如一种羽纱的图案,一种碟子的形式,帽子的意匠等,是惹起或种赏识的,普通总是迎合着一般群众的卑俗的趣味。然而,是什么在迎合什么呢?是工场生产在迎合卑俗的要求,还是工场生产自己造出这卑俗的要求来的呢,却很不易于断言。例如,试看那“时行”这一种现象就好。在这里,问题已经和购求那用了各种染料,粗杂地染成彩色的下等羽纱的或一殖民地居民无关,也和那不管爱不爱,只因便宜,就买些可厌的家具,来作用度品的工人和农民无关。赶着时行者,大抵是资产阶级的太太,富豪阶级的代表底妇女。跟从时行的女人——大家以为就是对于自己的装饰,加以特别的注意的人类。但是工场那面,对于时行是采取怎样的手段的呢?工场是任意模仿时行的。大裁缝师和大工场主,运动了若干的新闻记者们和时髦女人们,照那喜爱,做出服装的愚蠢的样式来。无际限地勾引着各资产阶级妇女的欲求,使她付三倍的货价,一面是今天这一种,明天别一种,或将羚羊皮,或将锦襕,或将种种的皮,使它时道。——总之,这就是所谓时行。“时行的呀。”这是大多数的女人所说的神圣的句子。一成为“时行的呀”的事,那就即使这和相貌不相配,即使如格里波叶陀夫老人之言,这是“逆于理性”的,也都不管了。就是,妇女者,无论如何,总要身穿时式衣裳,而对于想出那时式农裳来,并且使它时行的企业家去纳税的。
在这例子里面,就可以看见工场的趣味,是顺着怎样的路,堕落下去的。凡工场,在趣味的无差别的时候,以及趣味和廉价不相冲突的时候,是跟随底的,在贩卖的利益要求趣味的时候,则使这趣味服从自己。
不但在劳动者和从业员的住宅而已,虽在大多数的资产阶级的住宅里,也尚且充塞着从美学底方面看来,是不值一文的废物——工场制品的废物——的事,是能够否定的么?
但是,摩理思和洛思庚式的人们,从这一节推理而得的结论,却并非正确。为什么呢,因为机械工业,并不是必然底地一定产生这样可厌的贩卖品的。
反之,机械工业在那将来的发展上,倒可以不借一切的人手,仅在最后的收功时,一借工人劳动者之手,而产出极细巧的艺术品来,并且常在生产的状态上。
洛思庚在那活动的初期,将一切的照相复写法当作大恐怖,以照相版的驱逐手工版的事,为非常的野蛮底行为的征候,但到那晚年,和在他临终以前就达了惊人的完成之域了的照相版对面的时候,他在这里,已经不能不承认在特殊的美术上,发见了新的环境了;这实在是特色底的事实。
以容易地而且便宜地,来复写一定事物的任意的数量为其本质的产业,现已侵入了先前以为是绝对地不可能的领域之中了。一切人们嘲笑那机械底乐器还是最近的事,然而现在已有自动音乐机“米浓”(译者按:Minion=宠幸?),极其正确地复写着作曲家或伟大的音乐家用或种乐器所演奏的或种曲,对于这,还可以虽在演奏家的死后,也给以微妙的音响学底或美学底分析。
那么,在演剧的领域里,又怎样呢?谁曾能够豫想,以为演员的演技,在那实演之外,又可以复写的呢?虽然那也重做好几回(大家已经以这为或种生产底东西了),但在今日,电影则已创成了映画剧,演员能在这上面,于自己的死后在几十万人们面前做戏,并且巧妙地扮演,恰如一生中最为成功的那夜一般。电影还和那为了这些目的,而完成了的留声机结合着。自然,我并不以为有用“间接的饶舌家”来替换“伟大的哑子”的必要。要将言语连在墙壁上,是美学上的大谬误,但我们将那伟大的演员,伟大的辩士,使那姿态和声音和情热,可以永久地刻印出来的事,总之是必要的。这不消说,便是伟大的征服。自然,由形式底观点而言,这是最纯粹的工业,是或种所与的艺术上的现象,后来能在任意的分量上,最便宜地广远地流传的。
要之,产业者,是幻术师。问题之所在,只在可有这广大的通俗化没有?可有工业的路程上所达成的这多大的便宜没有?和这同时的卑俗化,恶化,堕落,是必然底的不是。
是的,只要工业在受资本家的驱使,是这样的。凡资本家,仅在看得生产品会多获利益的时候,这才来计及生产品的质地的向上,尤其是那艺术底品质的改善。然而这样的事,是很不容易有的。在资本家,恶质而廉价的东西,往往比良质而高价的东西更有利。然而也能有相反的时候——那便是工业主不能不给榨取者们特地制出价格极高的贵重的完全品的时候。只有位在这中间的,能是顾及人们的美学底要求的健全的生产品。顾及人们的美学底要求云者,并非想象了现今的趣味是怎样而去顺应那趣味的意思,乃是形造出那趣味来的意思。纵使是文化人罢,凡以媚悦一般民众的趣味,视为自己的义务者,是凡庸的艺术家;努力于美学底地加以作用,要使国民的趣味向上,至或一程度之高者,是出色的艺术家。
我在这里,要转到从自己的见地说,是最为重大的思想去。决不是意在表明,这是独创底的思想,但在那单纯上,是可得理解的。在这里,并没有最近我们常常遇见的多余的热,也没有戏画底的夸张。
那思想,就是以为产业和艺术,有密接的结合的必要。
将这问题,在资产阶级社会的圈子里来想,是近于完全绝望的。只在部分底的时会,间或可能。然而在科学底社会主义社会的范围里来想这问题,却是绝对地必要的事。
我自然很知道,在我们俄国的困难的过渡期里,是只能到达这关系上的微微的结果的。我们要夺取那由了似是而非构成主义的夹着锣鼓的嚷闹的宣言,正在使产业和艺术分裂,个人底趣味的这蔼里丰城,是极其烦难。但我相信,在这方面做着什么,而且那做着的东西,却当然总得来张扬一下的罢。
同志托罗兹基写了关于艺术的许多著名的论文,对于这些论文,我是有机底地共鸣的。而且在那里面,我还发见了对于我布演在自己的论文里的艺术观,有大大的智底和道德底支援。他在那论文之一里,这样地写着——
“随着政治底斗争的废灭,被解放了的欲求,大约便要向那并包艺术的技术和建设的河床去。而艺术,则自然不独是普通化,成长,坚强,单单的装饰而已,也将成为在一切领域上正趋于完成的生活构成的最高形式的。”
实在是出色的表现,渊深的真理。自然,政治底斗争也并非绝对地不可抗的关门,只要对于反对的原理,科学底社会主义的光明的原理决定底地得了胜利的时候,我们便能够豫见自己所梦想着的事,而且那一部分,现在就已经能够实现了。
那么,我们应该将努力向着怎样的方面呢?关于在俄国的专门底的问题,我在这里不来说。因为关于这事,大概是另有可说的机会的。在这里,就将问题的一般底的特质,就是,作为不但横在我们的眼前,也是横在正在渐近科学底社会主义的欧洲的眼前的问题,来想想看罢。
首先第一,且回到最初的问题去。
人说,工业侵入于自然之中,以及风景之中,破坏了景致。但是,这可是真实的呢?旧的中世纪的城堡和或一废墟,是诗底的,美丽的,然而在建筑工业的基础上,合理底地建设了的新的工场和新的建筑物,即使是巨大的铁骨的工场,也绝对地不美的事,是真实的么?
自然,这是绝对地并非真实的。要肯定这样的事,必需为一切认识不足的僻见所围绕。托尔斯泰曾用了几分敌意的感情,将“诗底”这字,下了定义,谓是使已经死灭了的或物复活的东西。对于诗底的东西的这样的定义,在反诗底地成了倾向的未来派的一派,恐怕是极为合意的罢。然而这不消说,乃是迷妄。所谓诗底的事者,即是创造底的事的意思,非照这样地解释不可的。只要什么东西里面创造多,那便是诗也多。
然而创造,是能够显现于纯功利底形式之中的。创造在这样的形式上,也还是诗底的。便是法兰西的粮食大市场那样——也是极其诗底的东西,在左拉的描写之下,毫不失其特有的恶臭和丑恶,却惹起纯粹的诗底印象来。这是什么缘故呢,就因为在这市场里,集中着巨大的精力,可以感到人类的文化和人类的运命的大的中心之一的巴黎的内脏的伟大的脉搏。虽是最丑,最秽,满以一切废物,由建筑底见地而观,是有着不相称的线的造坏了的工场,但只要是其中盛在劳动,现着创造,作为文化的前哨,直进向荒芜的旷野去,人们由这工场组织,而和深埋地底的石炭和矿石的蕴藏相连结的时候,也仍然一样是诗底的。
然而这意思,是说工业底创造,不能留心到自己的美学底方面,自己的形式去么?当此之际,我毫没有要粉饰工业的意志。在这一端,工业是什么粉饰也不必要的。有许多处,倒是从建筑家和美术全然独立,现今已经到达着显著的美学底的结果了。
从大海的汽船,要求着非常的宽广,轻快,速力和最上的便利。这样地提了出来的问题,已由现代的造船技师并无遗憾地满足地给以解决,正如珂尔比什·珊吉埃之所说,达了可惊的美学底结果了。
他又在别的论文里,写着关于摩托车,飞行机,注意于优美地,单纯地,来解决构成,配置,部分的均整等许多问题的事。这在拘于旧形式的建筑家们,是连接近也不能够的,要说得好玩,这是技师们顺便的把戏,聊以作乐地,做成了这些事。然而,当一切这些时候,对于形式的优雅,技师是有着兴味的。他要造出悦目的汽船,摩托车,飞行机来。
但技师在大规模的工业上,也怀着同样的目的么?有时是确也怀着的。机械本身,就几乎无时不美,是无疑的事。不精工的机械这东西,我不很看见过,但倘到象样的博物馆去,一看种种机械的发达着的模样,那就恐怕常常会看出和动物的肉体组织的发达非常相似的什么来的罢。在博物馆里,有鱼龙(中生代的爬虫类)和玛司顿特(第三纪的巨兽)那样的机械。那些机械,最初是总有些不精工,不调和,谜一般的,但到后来,便逐渐和动物的有机体不同,一时地获得了巨大,力,内面底调和和优美。动物的形态,是成为小样,而完成了,但机械,则成为强固,而在进于完成。其中有能使我们神往的机械。我们注视那机械的时候,大概便会觉得问题之所在,不但在各部分的均整,以及机械用了力和优美而起的运动的适应性而已,也存于制作技师的或种取悦中。打磨而著色的表面的结构,一经岁月,是要跟着消褪的,但做得恰合目的的装饰,机械周围的异常的干净,满铺石板的台座,够通光线的大玻璃窗(例如想起大的发电所来就好)——凡有这些,却给人以难于名状的美学底印象。而这印象,则使我们承认这种钢铁制,铸铁制的美人,较之古代趣味的一个活的,或青铜制的快特黎迦(古代罗马驾四马的二轮车),有将自己远位于上的十足的权利的。
就是,跟着前进,而不但在学校那样的形式底程度上,建筑术底和建筑美学底要素,能添入工业里面去,是非常之好的事。技师不可是单单的功利主义者。要说得更明确,则应该彻底底地是功利主义者,他对自己,应该说“我要自己的动力机非常廉价,非常生产底,而且美好”。
倘若这样的思虑,每当建立大工场的烟突时候,入于各职工的工程中,倘若技师从人类的趣味的观点,费些思虑于适应性上,又从功利底见地,顾及那制作物的有益的配合,则我们便会如同志托罗兹基所豫言那样,向着工业和艺术的合一的方向,更进着很大的一步的罢。
在生产上,自然也一样的。制造那贩卖的商品的技术家,应该是创造那不但消费,而且以消费的物品为乐的人类所要求的目的物的美术家。食物不独果腹,美味是要紧的,于生活有用的物件,不但要有用而便利,令人喜悦的事,还重要到千百倍。我用“喜悦”这字,来替代依然有些好象谜语的话“美的,优美的”这字罢。(这时候,大约是立刻要发生种种的论争,以艺术至上主义之故,批难我们的。)衣服,须是可喜的,家具,也须是可喜的,食器和住所,也须是可喜的。作为艺术家的技术家和作为技术家的艺术家,是两个同胞的兄弟。总有时候会顾虑到,机械生产不将人类大众的趣味低下,而使之向上,人类大众也不复是群众,在这一端,要求成为高尚的事的罢。
作为技术家的艺术家云者,是研究人类的视觉和听觉的要求,将能够满足这些要求的方法,理论底地学得了的技师之谓。作为艺术家的技术家者,是天然赋与了在确实的趣味和喜悦的方向上的创造底才能的人。而一样,是第一,经了艺术底技术的理论底修业,第二,经了技术的修业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工作,是作为助手或主要的同劳者,而加入于各制造品的生产中的。
这些一切在那本质上,现在也还由工业在办理,但那是偶然底的,陈腐的,无趣味的,一切都必须加以大大的修正。
在这里,有别的问题提示给我们。这就是,可有能学的趣味的法则么的问题。你想要说什么呀?或种的悲观主义者质问我——你恐怕想要说,艺术家应该研究一切的样式,就是,应该研究古代建筑的样式,亘十八世纪的路易王朝的建筑样式罢。
然而,和这同时,未来派大概也要恨恨地对我说的——
“所谓趣味者,究竟是什么呢?趣味之类,是看当天的阴晴的。关于趣味的法则,大概什么也未必能说罢。这是个人底创造和大众底病毒的工作。在那里寻求什么确固的古典底的东西,是怎么一回事呢?使发明力的永久的疾走,凝结起来,是怎么一回事呵。比什么都真的真理,是踏踏主义的理论。踏踏说,物象的美,聪明,善,都非重要,重要的是新颖,稀奇。”
无论那个,都分明是胡涂话。我们还不能断言,况今关于艺术的学问已经臻于圆熟。但从各方面,在将丰富的嫩芽给与艺术学,却是明明白白的。假使便是读了珂内留斯教授的教科书那样的书,德国的最真挚的一部分,也确信正在强烈地寻求这确固的法则,在这时候说起来,则是视觉的法则的罢。关于音响底现象,也一样的。在这一点,音乐已在近于那根本的解决。本质底地来说,则音乐,是有着关于音乐美的深奥的学问的。不过这学问有些硬化了,现今正在体验着独特的革新的战斗。而这革新,大概是一面使音乐科学的界限扩大,而对于根本原理,是要成为忠实的东西的罢。这原理,恐怕有一点狭隘,但已由慢慢地结构起来了的音乐理论,的确地在给以解决了。
在直线底的,平面底的,色彩底的视觉底印象的领域上,我们不过有一点微乎其微的统系,但这已经分明地得了容认。在现在,人类也还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两只耳朵,而且在现在,肉体底地,是有些并不改变的。在这意义上,心理底地,人类也即平等到显著的程度。数学底思索的根柢,论理的根柢,也都一样。正如剪发的形式,并不将人们的根本典型,本质底地改变一样,传染病毒也不改变在人类的根本底的东西。自然,也有畸形。匾的头盖,大的背脊,或是跛了的细细的腿等,各种奇怪的令人想到文明的变态的这样的畸形,是从那单纯,体面,相称,便利,巩固,调和底,而同时又丰富,又充实的或一根本原则的虚伪的退却;是从横在一切名作之底的法则的离反。名作是不过随时有些暗晦而已,也就浮到表面来,出现之后经过二三百年,二三千年,便在人类的宝库中,占了坚固的位置。
在趣味,是有客观的法则的。谐和,以及和声的客观的法则,是容许无限的创造和无数的创造底变调和那全创造的丰富的发展的。和这一样,趣味的法则,或种特殊的匀整的法则,也都容许这适用的一切的自由。
大的艺术上的问题——解决这个的,不是我们,我们恐怕不过是为了孩子们,做着豫各工作的。这样的大的艺术上的问题,是含在发见了关于创造之欢喜的单纯的,健全的,确固的原则,于是借了伟大的力的媒介,而将那原则,适用于比现在更其巨大的机械工业,以及我们的最近的幸福的子孙的生活和社会的建设的事情里面的。
三 艺术与阶级
可以有一种称为阶级底美学,特别存在的么?自然,这是可以存在的。
在这世间,可还有具有教养的人士,会反对各国民中,各有其不同的美学的呢?要获得发见几乎一切艺术品之美的才能,将皤多库陀人(巴西的蛮人)的木造偶象,和威内拉·米洛斯卡耶和勃尔兑黎的雕像,一样地赏玩,是文化底发达,必须达于颇高的独特的程度的。
怎样的见地为优呢,一时却难于断定。是能够在种种不同的国民和时代的一切美学中,只看见美学上的种差,即互相矛盾着的难以调和的种差的艺术史的见地为优,还是忠实于自己的样式,决定了自己的趣味,于是对于别的一切,都执着狭隘的态度的人的见地为优呢?即使将这些置之不问,而种种的国民,不但将女性之美,色彩之美,形式之美,种种地理解,将自己的神,自己的理想,种种地具现,他们还在各时代,变更他们的趣味,直接移向反对方面去,则已经明明白白了。
如果我们一检核趣味变更的缘由,我们将看见在那根柢上,横着经济组织的变更,大概是种种底阶级所及于文化的影响的程度上的变化。
有些处所,这事实是可以极其分明地目睹的。例如瞿提,即曾以非凡的机智道破着。他说,由穿着各种不同的庞杂的衣服的群众,扰嚷声,谈话声,破裂似的笑声,吱吱地响的笛子,家畜的叫声,小贩的喊声等类所成立的民众的定期市,是将完全醉了似的阳气的印象,给与平民出身的人的。但反之——据瞿提的意见——智识者却以这色彩为烦腻,这动弹为头眩的懊恼,这喧嚷为难堪的气闷的事情,从这热闹所拿来的,除头痛外,更无别物。和这相反,穿了黑衣服,周旋中节的智识者的规规矩矩的祝日,在胖胖的青年和阳气的村女,也觉得是受不住的无聊的事。车勒内绥夫斯基又以不亚于此的机智,增添了些。女性美的理想,农民的和智识者的,是不同的。居上流的智识者们——车勒内绥夫斯基说——非常喜欢纤足和纤手。然而这些特征,是表示什么的呢?——这是退化,是寄生生活。身体的萎缩的发端,便是那样的贵族底的手和足。那样的东西,是使遮掩不住的嫌恶之情,渗进人们里去的。和这相反,农民当挑选新妇之际,却能够极其明确地决定对手的姑娘的健康的程度。就是自问自心,她作为劳作者,作为妻,作为母,是否出色的。
燃烧般的血色,肉体底力,分明地表现着的在直接的意义上的女性的特征——凡这些,是蛊惑农民的罢。
所以我们在社会的不同的两种对立的例子上,可见美学领域内的很相反对的见解。
这回特将注意,向那明白的一种历史底事实去罢。罗珂珂时代的画在旋涡纹的天井上,镀金的家具上;戈普阑织品上的飞翔着的爱神,令人觉得好象格吕斯所画的突然吃惊的老实的市民,又因为那画法,而成为干燥无味,偏于样式,色彩不足,则又好象革命画家大辟特所特为喜欢的希腊罗马的爱国者。
各个阶级,既然各有其自己的生活样式,对于现实的自己的态度,自己的理想,便也有自己的美学。
自然,一概使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对立,是不得当的。资产阶级的美学——是暴发户,商人,厂主的美学。和这一起,也还有旧式的贵族阶级的固定了的趣味;有略经洗炼,虽然往往弛缓而且干涸了,但有时却很高雅,上等的专门家的智识阶级的趣味;有可怜的市民的俗恶的趣味等。
就无产阶级而言,他在那艺术品上,或在生活事情上,表明了那美学底形相的事,自然大概是并不怎样多。这是因为他们被捆在创造的日光所不照,即所谓“文化的地窖”里太长久了,所以从那里便不发生一点怎样的艺术底势力。
在带着无产者底性质的若干作品上,例如在受了无产阶级的强烈的影响的智识者的作品,或由劳动作家所写的作品上,表明出来的事情,因了无产阶级艺术和无产阶级美学的日见浓厚的发芽而被肯定,是无疑的。这些萌芽,我们在尚在苦闷的湿云之下的开放苏俄文化之花的春野上看见。
然而无产阶级,在或种关系上,则已经由先前的或一阶级和团体的创造,而表明了自己的美学底形相了。例如在开垒曼那样将有名的诗,给了机器和大工业的资产底工业底帝国主义,引我们向着赞美机器和生产的劳动者诗歌那边去。不过资本家们只将机器作机器看待,作为人类的协助者,作为正义之国里的伟大的建设工具的机器,是不能看见的。
在别的点上,则开垒曼和喀斯觉夫两人,较之对于照托尔斯泰所解释的诗的代表者们,他们互相近。就是较之对于旧的绚烂的趣味,以及用便宜的感伤,在机器中只看见恐怖和轰音和黑烟的市人的趣味,两人之间为相近。
从一方面说起来,当革命时代,有时是反动时代之际,在或一程度上,无产阶级是和无政府底罗曼底的智识阶级携手的。前者之际,是集团底地,后者之际,是单独底地,智识阶级的艺术家,则猛烈地抵抗现实,憎恨地鞭挞支配阶级,常常雄辩底地,并且热烈地,鼓动人们叛乱。
然而在这些智识阶级的作品中,往往分明地响出了明显的绝望,歇斯迭里,从生活扭断了的理想主义。
于是无产阶级便开始来唱自己们的战斗之歌,一面将蕴蓄着充满一种生气的信念的东西,日见其多地注进那里面去。但对于未来的地平线,则无产者诗人将随着那地平线的开拓,拿来更大的广大,平安,和真实的幸福的罢。
又,在以毫不宽容的严峻,时或以同情之泪,来描写穷人们的生活,以无产者底热情,赤裸裸地来叙述在资本主义底工场的保护之下的自己和自己的腐烂了的生活的现实主义的智识者之间,也还有堤堰存在。
然而,当智识者循左拉的足迹,专心于自然主义者的客观性,或因他所描写的悲哀而哭泣的时候,无产阶级便同时拿来可惊的客观主义与平静,和这一同,还送到不但将艺术家当作观察者,而且特定为战士的独特的冷冷的愤怒。
在无产阶级,最为独创的东西,恐怕是那作品里的集团主义底调子罢。我将智识者,智识者式作家之中的好的分子,称为“无政府底罗曼主义者”,是并非无故的。在智识者那里,往往有向个人主义的倾向,而劳动者,则无论是谁,都因了明白的理由,较多地感得大众。劳动者诗人,是要成为大众的诗人的罢。他们已经为大众,经大众,向大众,开始唱着自己的赞歌了。
无产阶级要将有这样特质的独创性,能够表现出来,大概须在无产阶级用了自己的手,建设自己的宫殿和许多自己的都市,在无际的壁上,画上壁画,用许多彫像,充满其中,使这自己的宫殿中嘹亮着新音乐,在自己们的街道的广场上兴起大热闹,而看客和登场人物,都融合于一样的欢喜之中的时候罢。那时候,无产阶级,里面的资本主义的地狱所养成的集团底创造的特质,将以全力,而被表明;而无产者艺术的根本底特质,即对于科学和技术的爱,对于未来的广大的见解,火焰似的斗志,毫不宽假的正义感,都将在对于世界的集团主义底知觉和集团主义艺术的画布上挥洒,而惟在这时候,一面也获得未曾前闻的广大和未尝豫感过的渊深。
这便是无产者美学的一般底特质。
四 美及其种类
一
苦痛或快乐,满足或不满——这是美底情绪所不可缺的基础。将在我们之中惹起美底情绪的一切对象,我们称之为美的东西,或美丽的东西。那么,凡将快乐给与我们者,我们都可以称之为美么?我们并没有可以将愉快的东西,鄙野而悦人的东西,从美学的领域截开的根据。美味地发香的一切,滑而宜抚的一切,冷时候的温暖的,热时候的冷的——凡有这些,我有着称之为美底的完全的权利。但在人类的言语里,“美的”或“美丽的”这形容词,是专适用于视觉和听觉,以及以这些为媒介的感情和思想的领域的。在陈年葡萄酒和夏天装着冷水的杯子中,寻出美来,总似乎有些可笑,然而这时候,虽然是在极其原始底的形式,我们是有着无可猜疑的美底情绪的。
我们知道有两种类的生命差 存在。即其一,是过度消费的生命差,这只在排除分明的苦痛或不满时,才许积极底的兴奋。又其一,是过度蓄积的生命差,这和前者相反,并无先行底的苦痛,并无分明地表现出来的苦恼的要求,而得积极底的兴奋。毫不禀着什么生命力的余剩的人是不能自由地取乐的。他不过将环境所破坏的均衡,重行恢复。就是不过摄取营养品以自卫。自然,止饥渴,避危险之类的行动,是伴着积极底兴奋的,但在这里,并无兴奋的大的多样性和发展和生长的余地。就是,被要求所限定的。使现实的要求满足的事,作为欢乐的源头,是极有限的。在出格的程度上,认识了强烈得多的积极底兴奋的人,于此就明白和必要及自卫紧结而不可分的快乐,为什么不包在美的概念里的缘故了。
丰富地摄取营养,具有普通状态所必要以上的力,且是分布于各器官的多量的力的人们,是另一问题。这样的人们,为一切器官的保存和成长计,非使器官动作不可,非游戏不可。而在这游戏中,即自然反映着作为顺应生存竞争的有机体的本质。即游戏者,盖包含于日常生活上可以遭遇,然而和精力的节约法严密地相一致之际所发生的反应中。和过度蓄积的生命差的排除相伴的快乐,本身就是目的。但这快乐愈纯粹,而且力的消费愈是规则底,节约底,换了话说,便是对于被消费了的精力的各单位,或一器官的活动愈获得较大的结果,则这快乐也愈显著。筋肉愿意竭力多运动,眼睛愿意多所见,耳愿意多所闻。人类在自由的舞蹈时,将力的过剩,以最大的挥霍来放散。为什么呢,因为当这样的舞蹈之际,人类的肢体,是自由地依着自己的法则运动的。在以眼或耳来知觉事物时,应该一计及事物的特质和那知觉,有怎样容易。凡是容易被知觉的东西,就是自由地来赴知觉器官者,或使那器官规则底地动作者,是大抵愉快的。然而在以看热闹为乐的眼睛,所要紧的,并非知觉的轻快,而在丰富。热闹的各要素愈是易被知觉,这丰富之度就愈大。力的最小限消费的原理,在这里,是并非以吝啬的意义,而以节约的意义在作用的。就是,所与的精力的总量,固非消费不可,但因此而得者必须力求其多。于是丰富的规则底的眼的机能,便被要求了。对于别的器官,也一样。
蓄积了的营养的消费,即营养之向积极底精力的变化,是容许无限的多样和生长的,所以这种的快乐,便特成为美的快乐了。快乐所固有的自由,和快乐相伴的力的增长和生活的高扬,凡这些,是都将快乐提高到必要的要求的单单的满足以上的。过度消费的生命差,是必要的生命差。过度蓄积的生命差,是生活和创造的渴望。前者是被消费了的精力一回复,便即中止的,和环境所给的损失为比例。第二的生命差,是无限的。为什么呢,就因为精力的阔绰的消费,即以促新的越加旺盛起来的营养的补充的缘故。这些快乐,惟在对于有机体,确保着营养的任意的补充之际,这才能有,那是不消说得的事。倘是那器官只能利用有限的食物分量那样的病底有机体,则对于生的欢欣,生的渴望,都是无能力。在他,节约的原理是有着别的意义的——在他,以竭力减少器官的动作为必要。无智的野蛮人,喜欢喧嚣的音乐,浓重的色彩,狂暴的运动。他还未懂得由于调整器官的活动,而能将快乐的总额,增加到几倍。懂得这个的,是真的乐天底的美学家。他只尊重适宜。他知道虽是非常多样的感觉,只要将一定的秩序引进那里面去,便易于知觉。最后,有着纤细的神经的疲倦了的颓废者,则蹙额于一切响亮的声音和活泼的色彩。在他,灰色的色调和静寂和阴影,是必要的。因为他的器官,是纤弱的的缘故。在这里,我们正遇到美学底评价的相对性的法则了,但关于这事,另外还有述说其详细的机会的罢。
现在是,移到人类究竟称什么为美呢的观察去。
我们所知觉的现象的一切的流,由解剖的方法,被分解为各不一致的诸要素。例如时间空间的感觉,味觉,嗅觉,听觉,视觉,触觉,温觉,筋肉感觉等就是。就味觉,嗅觉,触觉和温觉而言,这些平常都全从美学推开,不被认为美的要素。对于这事,我们已经指摘过,以为并不见有特别的深的根据了。我们在这些感觉和别的所谓高等的感觉之间,所能分划的境界,就如下面那样。就是,味觉,是和空腹及饱足的感觉紧紧地联结着的。温觉也一样,直接地和有机体的必要相联结。凡这些,是不随意感觉。但将味觉的快乐,归之于饱足的感觉,是不能够的。味觉和嗅觉相结合或相融合,就形成着有些人们作为艺术而在耽溺的快乐的颇为纤细的一阶梯。嗅觉则必要的范围还要宽大,且给心理上以许多的影响。温觉和纯粹的触觉,是很有限的。然而热脸的当风,以及抚摩光滑的或绵软的东西的表面,是全然解脱了先行的苦痛或欲求的解决的快乐。不过这些感觉是比较底单纯,与一般心理的生活和世界观的交涉又属寡薄的事,是成着将这些感觉,从美学的领域除开的理由之一罢了。和这一同,还有味和嗅的生理学底方面,现在尚未被十分研究,也是不愉快的事实。
但是,无论谁,也不见得说仅用这些要素,就可以创造什么美的东西罢。虽然如此,而这些感觉,却间接底地影响于我们的复杂的知觉的美无疑。橘子,较之香烈汁多的熟了的柠檬,美底价值要少得远——只要将柠檬一瞥,我们便感到了。引起例来,还多得很罢。恶臭能破坏一切美底情调,和芳香之能很提高美感是一样的。香气的作用,在所谓经验的伴奏的意义上,并不下于悦耳的音乐的作用。
但因为和这些感觉相应的生理底记载,在目下,我们还未了然,所以我们移到视觉和听觉去罢。这些感觉的解剖,是对于最广义的一切美底快感的理解,将确实的钥匙给与我们的。
筋肉底或神经底感觉,都伴着一切视觉底知觉。由此而纯粹的视觉,即光的感觉,则摄取或种形式,布列于空间。这时候,要来讲辅助那识别在三次元底的空间的方向的视觉底要素的相互的空间底距离的,谁都知道的眼睛的构造,大约是没有这必要罢。使眼睛向各种方向转动的筋肉,使水晶体缩短的筋肉,还有跟着所观察的物体的运动,而将头旋转的颈项的筋肉,都能够规则底地或不规则底地运动。首先,规则底的运动,是稳当而且节奏底的运动。实验指示得明明白白,凡锋利的,零碎的,凌乱的筋肉紧张,便立刻感觉为不快。节奏底和规则底,几乎成了同义语了。游戏之际,加入对于视觉底世界的知觉的过程的筋肉,必须规则底地适宜地动作。我们称之为波状线,正则的几何学底图形,直线,线的自由的跳跃,美的正确的装饰的律动者——这些一切,是正和眼的构造的要求相应的。和这相反,断续的线,不整的图,突出尖角的形态等,则使眼睛屡改其方向,耗去许多努力。所以易于知觉,是成为形态之端正,愉快的视觉底评价的根柢的。实验在分明教示,端正的形态,于眼睛是愉快的,不规则的形态则不快。在由眼所观察的空间内的物体的运动上,也可以适用一样的思索。
一切的律动,豫想着后至的要素,和先行的要素相同。所以知觉机关只要一回适应过一要素的知觉,便毫无困难地知觉其余了。凡有律动底的东西,都容易被知觉,律动底的运动,容易被再现。因此之故,律动是形式底美学的基础。
这事,在听觉的世界里,比在视觉的世界里要显现得更分明。不但律动底的音响,被知觉为较愉快,而律动的一一的不规则,立刻作为不快的冲击,反映于意识上而已,物理学家于分解其要素——调子的事,也已成功了。而且已经明白,愉快者是由空气的律动底的震动而成的调子,音色和音阶。这些愉快的音响,在悠扬起伏之际,是画着有些复杂,然而有着规则地交替的渡的波状线的。所以听官也分明受着和眼的神经筋肉器官同一的规则的支配。
要讲纯粹视觉,即光的感觉,是困难得多了。将这些(同样地并且也将这以外的一切的感觉)一括,而使之依照机械底的法则的假说,是有的,但这在现在,还不过是将作为无限之小的物体的机械作用的那化学的观念,当作基础的假说。
我们所明白的,只有下面那样的事。就是,极微的光(象极低的音一样),是不快的。这使视觉紧张,不生产地消费多量的精力。又太明的光(象震耳的声响一样),则使于一时撒布多量的视力(正确地说,是化学底精力),因而感觉为苦痛。这事,是完全和我们的前提一致的。最美者,是饱和色,即不杂别的要素,而成于同一的要素那样的东西。色者,物理学底地说起来,则不过显现着客观底地,是自己内部并无分明的界限的,逐渐短缩下去的电磁波的渐进底阶段。所以我们只好这样设想,眼睛的装置,是几个器官的集团,那每一个,是只对于一定的波长会反应的。容许了这全然合法底的豫想的时候,这才会明白和知觉器官的各种集团严密地相应的波,为什么在他们就成为轻快的,愉快的;并且为什么当此之际,色彩的最大的浓度和强度,是最为愉快的了。然而混合色,却使眼的各种要素,不规则地发生反应,引起疲劳来。否则,和这相反,有些时候,就被当作朦胧的无聊的东西。这所以然,全在和律动底的波状线,较单单的直线为美这一个一样的原因。就是,因为为了美底满足,是于知觉的轻快之外,还必须给以大的规则底的劳动的总量,即丰富的知觉的。
我们在这里,不能进于存在各种的色之间的复杂的关系的探究了。色的连续或配合的快不快,则已由因这些而在眼中所惹起的过程,一部分是相同,一部分是相反的事实,分明给着说明了。要之,这时候,应该也作用着同一的法则的。
色之分为所谓温色和冷色的事实,是极其重要的。就是,有最高的温度者,是赤色;蓝色则最玲。温色引心理于兴奋状态,冷色则镇静底地作用。以或种色为最愉快的认定,是和其人的气质以及一般心理状态相关,到最高的程度的。病底的,孱弱的,易感的,伤感底的有机体,寻求晦暗。那是因为眼中的精力的丰富的放散,视神经以及和这相应的在脑中枢的急速的律动,要惹起生命紧张的全部的增高的缘故。因为响亮的音乐也这样,明快的视觉底印象,是使物质的变化强盛,而全有机体遂被置于所谓最强有力的调子上的缘故。自然,在过度消费的生命差的一般底压迫之下的有机体,对于由同一的原因而在具有余力的人们则惹起积极底兴奋那样的现象,是只好极端地取着消极底态度的。但是,晦暗和静寂,虽为疲乏了的人们的诗人们所歌咏,却未必完全恰合于他们的要求。至少,也并不在带灰或带青的昏黄,冷的几乎没有浓淡的色彩,静的悦耳的声音之上。因为晦暗和静寂,是将病的有机体弃置在孤寂里,说道能睡去就很好,便算完事的。然而,倘若过度消费的生命差依然作为苦痛而存在,又怎么好呢?但是,幽静的音响和模胡的物象,却因为分散注意,而令人镇静。就是,这些,是将兴奋而在不规则地震动着的神经系统,引向缓慢的律动底的振动去的。在这里,即存着泼剌而乐天底的,和镇静而抚慰的两种的艺术的根源。在音乐上,和温色及冷色相当者,有长音阶的音调和短音阶的音调。要显示长音阶和短音阶的纯生理学底基础,是困难的。但无论谁,涕泣,呻吟的时候,是短音阶底,笑或高兴的时候,是长音阶底。短音阶和哀愁同义,长音阶和快活同义。而这心绪,则和音的速度无关,说明起来,就是衰弱的有机体,当受到或种调子之际,因为不能堪受,便引下半音符去,使调子变低,而反之,高兴着的人,则为了新的力气的横溢之故,却使调子加高的事就是。由表现高等有机体的悲哀和喜悦的这些方法联想开去,在我,是以为因为衰弱的有机体,而使短音阶底音乐,成着竟是如此愉快的东西的。
这样子,由视觉器官和听觉器官而知觉的美学底评价,是关系于有机体所支使的精力之量及其消费的规则底的程度之如何的。也就是,关系于知觉之际,眼睛和耳朵的反应,和那全构造可能完全一致与否的。语有之,曰:“人,是一切的事物的尺度。”
现在,我们在低等的感觉的领域里,也能够指点出施行着同样的法则来。
嗅和味,也要求或一程度的精力的消费的。“无味”这一句话,将过度蓄积的生命差的不够办理妥帖,表明到怎样程度,只要看对于各种领域上的许多类似底的现象,都适用着这话——无味的文章,无味的音乐等,也就明白了。和这正相反对的,是尖而辣的味。这些是较有兴味,也较有内容。这些能引起大量的精力的撒布。古希腊的盐(细密的机智之意)这句话,就从这里出来的。然而,尖而辣的味道也能够过度。那时候,从皱眉来判断,即明白味觉的中心动作得太强,因此也一并刺戟了别的最近的中心了。和这一样,最愉快的气息,一强到过度,也就被感觉为不快。自然,虽然如此,对于何以或种气息是愉快或不快的缘故,却还是难于断定。关于味觉,一切味——酸味,咸味,辣味,苦味等——在适当的程度上,便是愉快的事,是几乎可以确凿地说出来的,但于气息,却不能一样地说。总之,在短短的论文里,对于在美学上比较底地不甚重要的这些感觉,是没有详细考究的余地了。
象这样,我们可以一般底地,定出下文那样的法则来。就是,可以规定一个原则:凡知觉之际,和积极底兴奋相伴的一切的要素,是恰如适应着人类的各器官似的,易被知觉的要素。而且这和生物机械学底法则,也全然一致的。
这些要素,怎样地结合着而表现出来,可以因此使效果更有力。且完全置低等的感觉于不问,单就视觉和听觉的要素,再来加以观察罢。凡这些,是都由律动底的反复,而增加其效果的。这事实的意义,无须来絮说。均齐者,是律动的部分底的显现。要知道各视觉底知觉,由均齐的程度而增加怎样的效果,说征之单纯的实验,也就可以分明。假如我们在纸上落了不快之形的墨渍,接着将纸对迭起来,则墨渍便染在两半张上,虽然是最小限度,但得了有着显著的美学底价值的那均齐底之形,却大概没有疑义的。将一定的统一和一定的正确,送给知觉,而知觉也同时得以轻快,评价较大了。
但是,知觉的轻快之度,未必常与美学底价值相等,却是无疑的事实。一般底地说起来,则耳朵和眼睛,是常常追踪着很错杂的不规则底的许多骚音和形态之后的。两器官在那觉醒中,总在动作,从事于解剖混沌的骚音和视觉底斑点,以及将这些安排于空间。那中枢,则从事于识别这些,即将这些东西,统括之于由先前的实验所获得的综合里。所以凡规则底者,轻快者,便即刻在我们的意识内,被识别为愉快的东西。但倘将我们的注意,集中于视觉或听觉受着一种限制的范围内的时候,即如我们要享乐热闹或音乐的时候,则我们不但要求各要素的轻快而已,并且要求印象的一般底高扬和丰富。我们是愿意消费与平时几乎同量的知觉底精力的,但希望所得的并非那未经组织化的刺冲,缺陷和痉挛底的刺戟,而是这些器官的计画底活动的可能性。倘若不使我们注意于别的音响,而只给听单调的音响的律动,那么,我们大约立刻会发见其无聊。那新的各要素,固然许是越加易于被容受的,但器官受了极不足够的活动,假使先导的精力的过度消费并不要求休息,则这种音乐,便要被当作讨厌的东西的罢。(在这里,自然一定也有少数的中枢机关,因为专来知觉了那单调的现象而起的疲劳的。)在别的处所,我们大约还要回到这事实上,指出那大的意义的罢。为免掉这样的无聊的印象起见,一切连续底的现象,即必须是多样;然而这多样性,又必须是合法底。可惜我们在这里,不能入于美学底多样性,美学底对立等诸法则的详细的检讨了。这之际的一般原则,是一个的。就是,知觉机关及其中枢的活动,必须保持着那完全的正确,而也达于最大限度。倘若种种的视觉底或听觉底现象,能全部捉住这些器官所能够消费的精力,同时律动底地规则底地使这振动——则那时候,能得到将人的全神经系统,瞬间底地捕获于甘美的近于忘我的欢喜的一种感觉之中这最高的快乐。
但是,我们所检讨了的要素和结合,还没有汲完了美的全领域。凡这些,都不过单是成着形式美的领域的。
一切的知觉,是在人的心理上,惹起那强有力地作用于各种现象的美学底意义上的随伴底观念的一定的联合的。有时候,这些联合底要素,比起直接形式底要素来,并且还要显著。例如,被评价为视觉底标本的最美的人,其实是不很正确,而且未尝加意修饰的形体。虽在第一流的美术家的画布上,对于未曾见过一次人们的存在,他是作为这样的东西而出现的罢。但在我们,和这形体,是联合底地连系着许多观念的。所以美底情绪之力,就见得非常之大。这种例子,可有无数罢。而有美学底意义最多的联合,则有两种。是和快乐的观念的联合,以及同情底联合。
熟的果实,一部是由于这是美味的这一个理由,给我们以美底印象;味觉和嗅觉的联合,也强有力地作用于所谓静物的美;女性的美,从性底见地而被评价:凡这些,是完全无疑的事实。
我们看见人,以他为美的时候,纵使匀称的脸,卷旋的发等,也有些各各的意义,但我们的判断,是仅在极少的程度上,由形式底的要素而被决定的。这时候,快乐的联合,就远有着更多的意义。快乐的联合,是使女性的美,对于男性成为特是感觉底,又和这相反,使男性的美,对于女性成为特是感觉底的东西的。然而美学底地发达了的男性,女性也一样,却仅于观照同性的脸,也可以得到快乐无疑。在这里,就显现了最重要的联合底要素,同情底要素。
别人正在经验着的许多感觉,立刻传染于我们,给我们以那感觉的反响,使我们归在同一的调子上。疾病,负伤,各种的苦恼,衰弱,白痴,约而言之,凡是那本身已经成了分明的过度消费的生命差的,或是成着有机体对于这样生命差的无力的分明的征候而显现的一切被低下了的生活,美学底地来看,则被知觉为消极底的东西。反之,高涨的生活,健康,力,智力,喜悦等,是最高级的美的要素。人类的美,(身体和脸都如此,)是大抵被将禀有活泼丰富的心理的健康而强有力的有机体,表示出来的特征的综合所包括的。
端正,力,清新,泼剌,轮廓的大的脸,(一般底地说,则这常是发达了的头脑的特征,)表情底的眼——这是美的最主要的要素。于此还可以附加感觉底的要素,即第二义底的性底特征。动物的美,(对于这,大概有同一的要求。这时候,体格的端正的原理,常是应着动物的构造的一般底的格式而变化,)是可以有静底以至动底的。前者的意思,是动物虽在屹然不动,我们也能够构成起来的美;后者,即所谓动底的美者,就是运动的美。这首先是关系于运动的优美的。我们指一切并无目所能见的努力,而在施行的最自由的运动,谓之优美。我们所行的一切努力,大抵是不快的。然而轻快的运动,则立刻由一种自由的预感,感染我们,且伴着极显著的积极底的兴奋。
然而,将活的存在的心绪和感情,以反映之形,再现于自己之内的事,还不止此。人们的脸,是有最多样的无限的联合,和那运动相连系的外界的一对象。我们要立刻决定,对于愤怒,喜悦,侮蔑,苦痛等以及此外无数的精神底动摇,怎样的运动是正确地相当,这事恐怕是极其困难的。我们不能在形式底的意义上,说嫣然的微笑,美于侮蔑底的颦蹙。但我们是在人们的脸上,诵读他的心的一切音乐的。而我们的心理的或一部分,则将一切这些运动再现出来,使我们共鸣于同胞的悲哀或欣喜。
同情者,最先是供职于认识无疑的。凡动物,不可不活泼地辨识别的有生的存在,就是,友和敌所感的是什么,在怎样地期待他,在怎样地对付他。而现在呢,那自然,凡是有着最发达了的感觉的锐敏的人们,只要有些抽象力,足以综合及统驭在这范围内的自己的经验,便可以知道人们的心,过于别的人。但应该注意,当此之际,由于显在脸上的别人的心的动作,而我们所被其惹起的积极底兴奋,是能有二重的意义的。就是,读着嫣然的微笑,我们可以将这人对我们怀着好意,将给我们以利益和喜悦这一个观念,和那微笑连结起来;也可以仅是感到在这人的精神上的善良的宁静的世界,将这反映于自己的心,而以这反映自乐。
人类不但这样子,读着别人以及许多动物的脸或动作而已,还要进一层,竭力想由类推法,来读无生物,即周围的景色,植物,建筑的精神和心绪。这能力,就成着诗的主要的根源之一的。诗便将这种无生物的人格化,高声地立着证据,我们早没有证明我们之说的必要了。
建筑学的法则的大部分,都被包括在内的所谓动底均齐,即不外于这样的人格化的结果。假使不相称的重量,横在圆柱上,我们便不以为可。这并非单怕它倒塌,(在绘画上也这样的,)也因为受一种印象:这在圆柱,是很沉重的罢。轻快,典雅,端正之所以到处由我们加于建筑物者,和我们的到处谈着忧郁的云,悲哀的落日,激怒的狂风,微笑的清晨之类,全然一样的。我们在我们的心理上,会感觉到宛如从外部暗示我们似的意外的情绪。于是由带着同情底的暗示的类推法,来豫想那活在周围的事物里面的精神。
从形式底的积极底的要素,即从易被知觉的要素,从生的欢欣和精力的高扬所包括的联合底要素,从一面引我们向新的较规则底的强有力的节约底的律动,而一面使我们的生活力高扬的联合底要素——创造出一切的美来。
所谓美者,就是在那一切要素上,是美学底的。诸要素的巧妙的结合,更可以提高这些要素的美。但是,广义上的美的领域,由美的概念是汲不完的。折转的线,模胡的色彩,骚音和叫唤,肉体及精神的苦恼,虽然在任何时会,都不是“美的,”然而大概可以成为美的要素。那么,反美学底的现象,怎么能获得美学底色彩的呢?这问题,是要成为次章的我们的研究的对象的罢。
二
倘若我们将注意向那非美学底的东西的广泛的世界,那么,将见那世界,先是分为全然反美学底的现象和比较底无差别的现象的。
我们名之为反美学底的现象者,是那知觉,伴着消极底的兴奋的。伴着消极底的兴奋者,是过度消费的生命差的一切的状态。这样,我们就可以作如此想,过度蓄积的生命差,是否定各种现象构成反美学底性质的可能的。有一部分,也确是这样。就是,生活力旺盛的人,有将一切看作不足介意的倾向。然而应该记得,问题与在全有机体的生命差无关,也不在有机体各个的生命差,而是关于在要素的生命差的。大抵,有机体纵使怎样地蓄积精力,但眼前的辉煌的光的闪烁,也不得不惹起视力的过度消费来。听官是恐怕能够喝干音响之海的罢。然而虽是微弱的骚音,也能够破坏或种听觉底要素,给以病底的刺冲。
凡有要求着过度而不相应的力的消费,使器官不规则地动作者,都是反美学底的。和形式底的美正相反对者,即都是形式底的丑罢。和苦痛,疾病,衰弱等相关联的,都被内容底地知觉为丑。然而,当此之际,我们和新的现象相见了。
人类以疾病,愚钝——一言以蔽之,是以弱的,低的,衰下去的生活的一切的现象为丑,是毫不容疑的。这样的本能的发生,不但从苦痛和衰弱的状态,也使我们的心,同情底地哀伤起来的事看去,便全得理解而已,凡有对于衰颓的嫌恶,是保存种的力,引向优良型范的杂婚或结合去的,所以也适合于目的。但是,这样地成着侮蔑的对象的弱的人们,也还得设法活下去。他们自己的丑,在他们之前提出闷闷的问题来,不绝地成着生命差的鼓舞者。他们对于运命和神明,对于社会,对于强者的傲者鸣不平……“我们何罪呢?”他们说。然而,为运命所虐的多数人中,则愈是添进全然不当地辱于社会者,即穷人去。对于病人,可怜人的侮蔑,在觉得自己是被弃者,是可怜者的穷人,不能是正当的感情。人们所感的同情底的苦痛,使健康者和强者皱眉,说:“将这病人弄到那边去。”然而这同情底苦痛,在惯于苦痛的心里,则变为一般底的意义的“同情”。相互的同情,相互的扶助,在贫人和失败者们,是成为必要的东西的。于此便发生了不遇薄命的人们的道德和宗教。这便包含在苦痛是一定会获幸福的赎罪这宣言中。于是最可怕的苦痛的种类,便渐次和天国的慰藉,或(在更加疲乏的人们)涅槃的安息的观念相连结了。
这世界观,既以苦痛为那运命,是总跟着一切民治主义的。但是,新时代的劳动底民治主义,则即成长于劳动的过程本身中。那所过的单纯的生活,和穷苦的战斗——这一切,当贵族底的家族在安逸和过剩的轭下灭亡下去时,确是锻炼了肉体和精神。于是民治主义开始自觉到自己之力了。他从自己身上拂落了不幸者们所致送的梦。而且创造那进取底的,满以希望的,自己的道德和宗教。宣言作为生活的意义的劳动和斗争,以及将基于连带心的社会改造,作为理想。为什么呢,因为养成连带心者,没有胜于对最强敌的共同底战斗的。
所以,衰退者,不幸者,不具者,弱者,和社会底民治主义,无论那里都没有混同的必要。
与弱者的道德和宗教相应,他们的美学也发达起来。我们还要回向这问题去的罢。但在这里,只要说这美学,是依据着同情,赎罪之类的感情,开着向反美学底的世界去的门,就很够了。弱者的艺术的作为目的之处,是在将苦痛,死灭,病弱等,加以美化。而且将正义给与这些为生活所虐的人们,是必要的,——他们在这种艺术上,收了可惊的成功了。
然而,和因于羸弱的反美学底现象一同,也有别的现象。就是,也有发生较之人,较之知觉着的主观还要强有力的恐怖的现象。恐怖是极不快的感动,是无疑的。受惊的有机体,准备着攻击和逃走,竦震,毛竖,叫喊,失神,瞪着眼睛以送可怕的东西之后,心脏痉挛底地挤出血液来,待到恐怖一过,则来了完全的衰弱。那是乏尽一切的器官,至于这样的。然而可怕的东西,却不会令人发生嫌忌。可怕的东西,同时也是力,所以假使这精神底的动摇,不被自己保存的本能所减弱,那么,力的感情,该是同感底地感染于观察者的。我们能够使这本能暂时睡下或减弱,而我们便可以从可怕的东西,来期待强有力的美学底情绪了。实在,有比我们的生活力,还要远出其上的生活力,我们大约是要受感染的。
事实就显示着我们的假定完全正确。就是,艺术表现着咆哮的狮子,一切吓人底的怪物等,而确不惊吓我们,使我们经验可怕的东西。“爱好强烈的感觉的人们”是借了制止自己保存的本能的发现,以享乐力的显现,而受着美底效果的。愤怒这东西(当然并非无力的憎恶,)是愉快的情绪,是斗争底的情绪。战斗底的祖先们名战争为斗戏,诗人们描写愤怒若狂,将身边一切,全加破坏的英雄,来和神明相比较,也不是偶然的事。曰:
……从天幕里,
彼得出来。他的眼
在闪。他的脸凄怆。
动作神速。他是美的。
他全如大雷雨一般地。
——普式庚——
在最后的一行上,我们发见了所谓动底地有威力者的美的说明。伴着激烈的暴风雨和咆哮的奔流,伴着迅雷的威猛的鸣动和眩人似的电光的闪烁,伴着爬来爬去的大密云的大雷雨,正如在原始时代一样,至今也还使人类的想象力惊奇。尤其是南方的热带地方的雷雨,更令人怀抱那关于满以愤怒的破坏底的强烈的力的观念。当人们为恐怖所拘,躲在角落里,在那里发抖之间,他自然不能从美学底的见地,来评价现象的。但在人们毫无恐怖地观察着狂暴的自然力的时候,则爽快和勇壮的活泼泼的感情,能够怎样地将人们捉住,岂还有不知道的人么?这事实,即可用自然以这样的壮丽,来放散的巨大的精力,是将力和飞跃的感情,使我们同感底地受着感染的事,来作说明的。
但是,伟大的东西,还不独以巨大的压倒底的动作之形而显现,同时也静底地作为伟大者,而显现于平静中。即从术语本身看来,美底情绪这时即含在伟大的感情之中,也明明白白。为什么人们以眺望面前的海洋和太空,放眼于广远的地平线上为乐的呢?也曾提倡此说,以为人类在无限之前,虽感到自己的弱小,但一切这样无涯际,横亘在他的意识里,却同时也觉得愉快的。然而,借了自己观察的方法,一面从伟大者的观照的感情中,一面则从自己侮蔑的感情中,能否发见智底的夸耀,却是一个疑问。总之,首先,诸君倘能在自己身上,发见那由于静底地伟大者所惹起的欢喜的感情,则诸君便知道,这就是近于自己忘却的静而且深的心绪了。为什么呢,因为当此之际,客观是几乎占领着意识的全视野的。所以人们有“忘我于静观的欢喜中”呀,“全然沉在静观里”呀等类的话。静穆的崇敬——惟这个,乃是对于静底地伟大者所经验的感情。
倘若我们将“伟大”这观念,分析起来,大概就知道,凡认为伟大者,是空间或力的集积,为极其单纯的原理所统一的现象。海的无际的广远,在那波的同样的律动上,是一律的;天空则无论我们白天来看,夜里来看,都一样地巨大,单纯。不规则底的云样,不规则底的星群,都几乎并没有破掉这巨大的圆屋顶的纯一。一切巨大的东西,是容易被容纳的。就因为单纯的缘故。倘若诸君留心于细目,或是细目大体地上了前,那么——伟大者的印象便消灭了。但是,伟大者一面容易被容纳,一面又强有力地刺戟神经系。伟大者不细分神经系统的机能;也不使神经系统对于无数的调子发生反响,但却以强有力的一样的律动,使神经系统震动。那结果,是得到甘美的半催眠底状态。
假如诸君半睡似的,毫不动弹肢体,出神地凝眺着微隆的碧绿的柔滑的海面,天空的蔚蓝的天幕罢。在诸君之前的一切,是平稳而广远。眼睛描了大的弧线,自由地眺望着地平线。小小的白帆的斑点,沉在单调的景色的一般底的印象中。然而这单调,却并不惹起无聊。精神在波动。由神经系所营为的规则底的自由的作用,大概是大的。那作用,能够使敏感的人们的眼里,含起幸福之泪来。(泪的分泌,即证明着血液的盛行流入脑中枢以及那精力底的生活的。)倘若海上忽然来了各种颜色的许多船,倘若那些船行起比赛来,或者倘若游泳者在海岸边激起水花,大火轮喷着蒸汽,在港内慢慢地开始回转,倘若这些一切生动的巨细的光景,抓住了诸君,那么——伟大这一个印象便消失,诸君的姿势就活泼起来,诸君微笑,轩昂,无数的感情和思想,将在诸君的脑里往来疾走罢。而且这是有味,也是绘画底的罢。……但诸君大约也会感到,比起先前直面大海,忘了自己,诸君自己也恰如深的无涯际的海的一角似的时候来,感情的紧张力要低到不成比较,然而感觉器官的作用——却较丰富,较多样了。于是有群众走近这里来,诸君在自己的周围,听到用各种言语的谈天,笑的爆发。港内是宛然看见莫名其妙的人类的蚁塔一般的杂沓,的混杂。海是遮满着几十几百只船。诸君转过眼去——喧嚣和色彩和动作都太多。神经全然弄慌张了,来不及跟随一切的踪迹。疲乏了。感情的紧张完全松散。虽然是最大限的多样,但诸君所受的有秩序的东西却太少。神经的作用变得很纤细,这错杂,在诸君便是无聊,立刻使诸君疲乏,同时也使诸君厌倦了。
但是,移到别的假定去罢。略在先前还是静静的海,突然变黑,满了喷作白色的波涛。恰如睡眠者的呼吸一般平稳的海的骚音,变成强有力的感吓底的了。奔腾的大涛,直扑海岸,碎而沸腾,啮着沙,愈加咬进陆地里去。天空早被黑云所遮,一切昏黑,鼎沸。骚音愈强,海水倒立,怒吼,啮岸。太空宛如为可怕的雷鸣所劈了一样,电光的舌,落在要在混沌的扰乱中,卷上天去的波涛上。一种不可解的争斗,在诸君之前展开了。就是,几个自然力,在猛烈的争斗之中相冲突。诸君胸中的一切都发抖,心脏快跳,筋肉收紧,眼睛发光。每一雷鸣,诸君则以新的,新的欢喜,来祝福暴风雨。而且恰如以尖利的叫声,高兴地,并且昂奋着,翱翔于天地之间的飞鸟一般,觉得争斗和力的欢喜,生长于诸君的内部的罢。力的发作和争斗这两样的伟大,使诸君感染其威力而奋起。为什么呢,因为诸君将那威力,作为活的发怒的力的争斗,无意识地容纳了。
多样之中的统一,是美的东西的几乎不可缺的原理。因为多样者,是蓄积得过度了的能力的完全的撒布这意思;统一者,是使易于知觉的作用的正确这意思的缘故。但以为据这原理,便可以明白美学的本质,却是不对的。就是,在伟大的东西上,统一有时排掉多样,而占着优卫。在绘画,则如我们将要见于后文那样,是多样凌驾着统一的。美能够将损失于多样者,由接近伟大去,而从紧张力中获得。美又能够将损失于统一者,从接近绘画底的东西去,而由比较和对立的华丽和纤细来补偿。但是,关于这事,将来会更详细地讲说的罢。
我们已经说过,恐怖可以是美底。凡动底地伟大者,在这是和我们为敌的时候,则以将要压倒我们的意思,常常是可怕的。为能够享乐伟大的和威吓底的东西计,所必要的是大胆。惟有一定的客观性,给我们以纯美学底地来评价现象的可能。然而,主观底的兴味,对于被评价的对象的个人底关系,则惹起许多动摇和感情来,使我们的知觉的纯一,为之动摇,昏暗。由同感底的联想,评价受了制约的时候,这事就尤为确凿。就是,当看见强有力的和可怕的东西之际,我们能够同感底地感觉到力和勇气的意识。但反之,也能够将注意向了这样的敌和我们的个人底冲突的不愉快的结果。凡胆怯者,是不能接近伟大的和威吓底的东西之美的。
伟大的东西和威吓底的东西,不但作为那东西本身而显现,也显现于其结果,于其所征服的障害,于其所行的破坏。可怕的东西,威吓底的东西——这是施行破坏,给人苦痛的。人类从四面八方,被这种不可抗底的敌所围绕。然而对于他们,不可不用勇气。英雄底的战斗,是悲剧底的场面。因为这时候,我们不但是愤怒,征服,破坏——也直面着服从,倒掉,苦痛的力的冲突的。于人生看见悲剧底的事件的时候,我们同感底地一并感觉到争斗的感情和败北的感情。就是,我们看着可恐怖者和正在苦痛者,而自己也在恐怖和苦痛。再说一回罢,恐怖和苦痛,是消极底的,但却是强烈的感情。这消极性,即存在于以自卫为目的的能力的巨大的消费,对于苦痛的恐怖,以及苦痛这东西,在我们里面所呼起的痉挛底的激动中。倘抑住这些的激动,从恐怖和苦痛的情绪,除去这些的外面底的显现,则均衡便即改变的罢。就是,痉挛底的不规则底的作用的量,便即减少的罢。倘若惹起恐怖和苦痛的东西,能诱起规则底的作用,使我们感染自发,勇气,战斗的欢喜,又从大体说倘若这是伟大,能在我们的里面发起强有力的单纯的动摇,则那时候,我们大概便得以享乐悲剧底的东西了。
凡是悲剧底地美的东西,如观察者的精神愈强韧,并且那精神被征服于恐怖与其结果的事愈少,又从大体说,于成着悲剧底的东西的本质的那精神底的动摇,经验得愈惯,便愈成为易于容纳的东西。艺术能够特由描写悲剧底的东西,而容易地收得美底效果。关于这事,我们已经在概论恐怖的时候说过了。凡悲剧底的东西的一切内容,都由艺术而被再现。但我们既然没有忘却所讲的是关于描写的,那么,我们就能够冷静。就是,我们能够对于外底的动摇的印象,不生以自卫或援助为目的的反应。将对于悲剧底的东西,取冷静的态度;经验恐怖和争斗之美;在英雄的苦恼中,他们的英雄主义之可尊重的事,教给人们者——是伟大的使命。
恐怖,苦痛也一样,实在是由悲剧底的艺术,而被表现为可以惊叹的一种美的东西的。这训练我们,使在实际生活上,当恐怖袭来时,也能自制,不流优柔的眼泪,不因同时成排而倒的兄弟们的苦痛而啜泣。从小恐怖和胆怯的解放,是只能由对于恐怖的习惯的代偿而得的。从苦斗之际缚住我们手脚的易感的同情的解放——只由惯于苦痛的出现的事,才能够得到。而且惟有这个,是向悲剧底地美的东西,给以那最深的意义的净化。而这在我们之中所涵养者,并非冷淡,乃是能尊重争斗与其力量以及紧张力的能力,能措意于创伤和没有呻吟,勇气,机略,机智等能力。涵养勇气于人们中,是伟大的事业,真的悲剧底的艺术,于此是尽着职务的。
但悲剧正在逐渐小下去。现在我们每一步,便听到表现出日常生活的悲剧底的东西来罢的要求。然而,可惜,我们在日常生活上,寻不出悲剧底的东西来。琐事,偏见,贪婪,下劣的自负,廉价的忧郁和怠惰——这是悲剧底的东西的要素么?要将死亡,疾病,不可抗底运命,一样地压迫一切生物的一切的恐怖,容纳为悲剧底的东西,则必须有什么全底的东西,强韧的东西,勇敢的东西,和这些相对立。被缚的泼罗美修斯——是悲剧。但亏空公款而被告发了的一家的父亲——则即使他,他的妻,孩子们的苦痛有怎么大,也不是悲剧。这些苦痛,能给我们什么呢?这些能用什么,并且怎样将我们提高呢?这些,是使我们感染高尚的生活的么?没有生活的向上之处,没有英雄底的东西之处——在那里,是不会有悲剧的。“斯托克曼医生”——虽说那里并无特别的苦痛罢,是悲剧。默退林克的颓废底的戏曲,则虽然全体是苦痛之海——却是贫弱的恶梦。
将衰弱的生活,不加嘲笑,却要同感着表现出来的现代艺术的倾向,是真的颓废。感染着死的恐怖,我怎么能经验快乐呢?然而,快乐是分明被经验的。人们为了要看见平凡的人们的悲哀而下泪,又为了要在契呵夫的三姊妹和她们似的人们的生活的葛藤上感到兴味,生活是应该怎样地灰色,颓丧,凝固的东西呵。教母们在茶会时,她们是大家谈些关于邻人的一切闲话的,但还要无聊的事,想来未必会再有了罢。她们叹息,大家蹙额,互相耳语,恶意地高兴。可怜的无聊的事件,在她们的可怕的空疏的日常生活上,是进展为显著的什么东西的。和美的伟大的悲剧底的东西一同,而可怜的,乏极的,可惨的,谁也用不着的那种美学的出现的事,是只由一般底的生活的低下,能够说明。虽在人类生活上最坏的时代,那美底感情,也还使人们探求什么明快的东西,强有力的东西,即使不美却是特殊的东西,而嘲笑丑恶的东西的。对于严肃的美学底的态度之对丑恶,虽只好完全失色,但营为高尚生活的本领,确已在日常琐事的纠纷之中渐渐磨耗着,吹熄着了。然而丑恶的东西的描写,倘若艺术家由此能够多唤起惯于生活在丑恶之中了的一切种类的联想,以及在俗人的眼中失其丑恶,而今特使他多记起索所亲密的丑恶之姿来,并且多震撼俗人的精神所习惯的活的小感情,那就成为很有兴味的东西了。
悲剧底的美的感情,渐渐在小下去的事,当讲述关于悲剧底地美的东西之际,是无论如何,应该确认的事实。
丑恶者,可怜者,羸弱者,都能够令人发笑,一面作为滑稽底的东西,而成美底情绪的源泉。严密地说,则滑稽底的东西,并不是美的东西,以滑稽底的东西的表现为目的的艺术品,只在那是艺术底地做出对象来的时候,就是使我们容易地感受各种分明的现象的时候,才能成为美的东西。滑稽底的东西本身,并不是美。但是,虽然如此,却唤起美底情绪,即可笑味来。可笑味者,是有机体的愉快的状态,这之际,有机体的一切器官,则在自由的兴奋中。
从可笑味往往被和无聊相对照之处看来,则神经系统的兴奋,物质的强烈的交替——分明是可笑味的不可缺的特质。但自然,这兴奋,是不得超过由有机体的能力的一般底蓄积所决定的绝对底限度,也不得超过有机体的个别底要素的能力的个别底限度的。倘若我们将有机体引向兴奋,许以行动的完全的自由——则这和引他于愉快的心情者大约相等,自由的兴奋和愉快——是同一的东西。然而,使我们兴奋,使我们自由,将供给游戏之力的可能性赋与我们的滑稽底东西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
兴奋者,仅在一种形式上,即作为生命差的解决,这才可能。假如诸君见了什么一种不知道的,不可解的东西。于是在脑里,便发生生命差,普通的动作的破坏和疑难。脑就在寻求解决。就是,因为要知道对于那不知道的东西该取怎样的态度,所以竭力来加以识别,想将这归纳于已知的东西中。联想接连而起。能力撒布得很多量。血液的集注,也应之而增加。倘若劳动并未超过那能力的消费诱起了疲劳的程度,又倘若脑的劳动,并未被消极底的复杂情绪的要素,例如对于未知的东西的恐怖,不安,不满等,弄得复杂,则能被经验为一种的快感。但现在,问题是解决了。一切都回原轨。劳动完毕了。假如诸君还未疲劳,那么,将如不至疲劳的体操之后一般,感到愉快的兴奋和力的过剩。
最初的生命差愈显著,所与的现象离普通的形状愈大,则营养的注入于脑也愈强,这事是自然明白了。别一面,生命差的排除愈急速并且愈是不意地发生,则轻快的感情和力的过剩的感情也就愈高,这也是自然明白的事。滑稽的本质,是在这在心理上,惹起拟似底生命差来。
假如诸君戴了假面,去吓孩子罢。孩子们吃了惊,凝视诸君,不安和恐怖,抓住了孩子。孩子要哭了。但诸君在恰好的时候除下假面来,孩子便知道那是诸君。孩子看见没有可怕的了,就且笑,且喜,要求“再来一回”。
一切滑稽的东西,都以这方式作用着的。滑稽的东西是独创底,和普通的东西很不同。但这不同,在次一瞬间便被表明为假想底的或不很重要的东西。
人类的容貌和普通的模样略有偏倚者,都是滑稽。但倘若这些超过了一定的限度,就成为可嫌恶的,不具的东西了。些微的不合式,也是滑稽——到更甚,就惹起愤懑。些微的不幸和灾难,是滑稽——但更大者,则呼起同情来。凡这些时候,我们是有着为觉其无意义的思虑所贯通,而且以意外的容易所解决了的,未完成的形式上的嫌恶,愤懑和同情的。
我们当观察或种现象的时候,我们豫期着那现象的或种自然底的结果。倘若这并不立刻显现,而那现象走了意想之外的方向,则我们经验着一种的刺冲,或者认真地沉思,或者觉到了那偏倚之无价值和单单的假想底的意义而失笑。
假如那见解为诸君所深悉的诸君的朋友,突然在诸君所不相识的人们的集会之处,说出和他平常的见解全然矛盾的意见来了。那就使诸君疑惑,吃惊,诸君和他一同回去,一面认真地给他注意,说是“参不透那言动”。“那里,自己的意见我是一点也没有改变的——我不过给他们胡涂一下罢了。”那时候,诸君将因疑惑的消灭而失笑罢。但同时也生起“可是给好朋友们发胡涂,岂非不很好么”的思想来。诸君便再用认真的调子,给以这样的注意。他说:“是的,但他们不是十足的胡涂虫,半通不通么?”并且将这用事实来证明给诸君看。那么,诸君又将因自己的疑惑的落空而失笑了。较之这事,所笑的大约倒在想起了那半通不通怎样地将诸君的朋友的假设底的思想,认真地发着议论的情形。为什么呢,因为一切错误,全是滑稽的缘故。因为那滑稽,是含在和情况不符的行为之中,那行为的不相当底的对比之中的缘故。但是,倘错误招致重大的结果,那就成为可嫌忌,可害怕的了。
一切的机智,都无非是会话和议论的普通的进行的破坏。倘若这是含有认真的意义的奇警的思想,则于各种问题上,投以意外的光,使诸君的智底作用,容易起来,便不仅作为轻快的东西而发笑。然而纯粹的机智,是常常存在意外的对比之中的,那对比突然惹起惊愕,于是诸君叫道:“哦,原来如此!”而失笑了。
愚钝也是理论底地正确的思想连续的破坏。假如有谁说些呆话,诸君便象对于机智一样地发笑。然而倘若这愚钝,或其中所表现的或一人物的无智,带来不快的结果,那么,诸君就要嫌忌的罢。
要之,可笑味的情绪这东西,是起于什么强的,约言之,则消极底的情绪,就是疑惑,恐怖,不平,嫌恶,愤懑等——突然从抑制状态,得到解放之际的。
我们的关于滑稽的东西的观念之正当,那最好的证据,是将和滑稽底的东西的知觉相伴的笑的生理学底现象,加以解剖。
我们有着显著的生命差,就是,由于在血液集注于或一器官的形状上的能力的强度的流入,因而回复了的能力的流出。说起来,便是罅隙骤然合上了。不绝地输送营养的器官的作用,有停止的必要。因此而本能底地使别的器官活动,使营养的处理归于平均。先前曾在作用的器官的能力,便扩充而刺激邻接的器官了。这时候,脑中枢则照一定的顺序,去刺戟运动中枢,其时因此所惹起的运动之量,是由皮质中枢的先行刺戟而决定的。就是,最先,是脸的筋肉动作了,我们称这为微笑。于是全身逐渐运动起来。我们就笑,哄笑,拍手,顿足,绝倒,恰如痉挛似的辗转。
笑,哄笑,即胸壁的振动和肺内空气的痉挛底放出——凡这些,据赫拔忒·斯宾塞的意见,是有着减少有机体内的酸素之量,使血液的酸化变弱,因而也使那作用之力变弱,而从已经太过度了的劳动,保护脑髓的价值的。
我们不能进于滑稽的一切领域和笑的许多形式的详细的研究去。只在这里说一声:以善良的宽大,观察许多事物,指摘各种的特殊性和差别,而不加以认真的意义者——是成着幽默的本质的。假使我们从高处,并且轻蔑底地来对事物,则也如善良的宽大一样,即使许多东西,是有愤懑的影子的,但也在我们里面招起笑来——这是讽刺的本质。在轻妙的讽刺里,笑为多;在恶毒的猛烈的讽刺里则愤懑胜。例如试去一留心在论争上激昂了的对手,说着“你的意见完全是滑稽的”那样的事实,就是颇有兴味的事。人们在这时决没有笑,是沸腾着的。然而他不过是想用了这话,来说那意见其实不必认真对付,却有用了笑的方法,来除掉所设定的生命差的必要罢了。笑的解剖,至今谁也还没有完全地施行过。然而笑的各种的形态,是令人深深地窥见人们的精神的。为了这事,自然,必须专门底的庞大的著述。
倘若滑稽底的东西,即使惹起不可疑的美底情绪,却还不属于美的领域的,则关于类型底的东西,也就不得不一样地说了。美学的范围,不但不为美所限,且也不为最美的东西所限。虽在最狭的解释上,美学也含着类型底和滑稽的东西的。因为我们倘将这两种,在论美的种类这章里观察起来,则滑稽底和类型底的东西,照原来虽然决非美,但在艺术上,却作为美的有力的要素而显现的缘故。在天然中,类型底的东西的全部,是未必一定美的。然而在艺术上——全部是无条件地美。因为当艺术作品的知觉时,在普通的要素上,又加上关于艺术家的手段和那构成力的思想去了。契契珂夫(果戈理著作中的人物)并不美,我们不会酷爱他。然而我们虽然侮蔑着他,第一,却喜欢他是类型底的,第二,则酷爱果戈理的天才。诗底小说《死灵魂》(果戈理作),在那内底意义上,是可怕的。但在竟能联想底地呼醒关于人类的天才之力的观念的这作品上,却是美的。
假使我们在实生活上,和果戈理的不朽的作品的一切人物相遇,那么,我们决不会感到高扬底的情绪的罢。但倘若我们是观察者,便也如自然科学者的喜欢有兴味的类例一样,大约还是喜欢他们的。凡有类型底的东西,是呼起和从美及高扬的见地来看的评价无关的积极底的评价的。
什么是美的呢?就是在一切要素上,是美底,由美底的线,色彩,音响等所成立,而唤起快乐的联想的东西。什么是伟大的呢?就是将谐调底的律动,传给我们的神经系统,将高尚的生活,使我们感染的东西。什么是美学底的呢?就是对于被消费的能力的单位,给以非常多量的知觉的一切。
所以,假使虽然丑而且无价值,但仍能在我们里面,呼起许多的观念,或者有一现象,是给与把握别的许多现象的可能者,出现于我们之前,那么,我们就积极底地来评价它。这是类型底的东西的时候。类型底的东西,是教训底,给与在一个形象中,网罗许多东西的可能。我们看见丑和无价值的东西,能是美底。但倘要这样,必须将所观察的事物的丑和贫弱,加以或一程度的忽视,不将这太活泼地具体底地知觉,较之感情,倒是由理智去知觉它。这无非就是科学底的认识底的态度。在实际类型底的东西上,我们是从美学移向科学,从美的规准移向真理的规准的。这即是两者的亲近之度的证据,而同时也于两者之不同,分明给了特色。能享乐类型底的东西者,只有理智底的人们。他将如莱阿那陀·达·文希那样,以兴味来描类型底的杀人者罢,但情绪底的人们却相反,大约是要怀着恐怖和嫌恶,从这半人半猿转过脸去的。
独创性是滑稽所不可缺的要件。但并非凡有独创底的一切,都招起笑来。凡较常态有所偏倚者,唤起注意,提高有机体所行的作用,是自明之理。这种的高扬,倘若独创底的东西的性质愈是一般底地美底,大约就愈愉快。笑,是只起于较大的智底紧张,被解决于意外的容易之际的。凡是提高注意的现象,其特色都在作为独创底的东西,或是有兴味的东西。在别的事情上,则独创底的事物,对于蓄积着一些能力的一切心理,皆较之普通的事物,美学底地高尚。这事,在人类,几乎是成着普遍底的规则的。当过度蓄积的生命差已以倦怠的感觉之形而出现时的能力的显著的过剩之际,则能力放散的欲求,使独创性成为比美尤为可喜的东西。但是,从别一面说,凡是有着收支仅能相抵的保守底的脑髓的人们,则看见一切独创底的东西,就觉得不满。
赫拔忒·斯宾塞对于近时人们的喜欢将书籍的开头印得不均等,换了话说,就是将事物的普通的合理底的外形,加以破坏的事,表着强烈的不满之情。据他的意见,则这是将来的野蛮主义的征候。其实,新的书籍,是决不美于旧的书籍的。然而,却是独创底的。想由独创性以提高美底价值的倾向,即所以显示社会上的饱满和倦怠的程度。
独创性的尊重,开始于普通文明的圆熟期。整顿,谐调——美的要件——成了一种因袭底的东西,于是从新在不整顿的里面,开始来探求美底情绪的源泉。当论究艺术的进化之际,我们还要讲到这现象的罢。自然,虽然并非一切,不整顿的东西,便在饱满的人们,也是愉快的。他们在寻求绘画底的不整顿。而“绘画底”这句话之所表示,是这不整顿即使是自然底的所产,其中也应该有一种技巧底的,意匠底的,恰象画家的考案那样的东西。
其实,在绘画底的不整顿之中,是藏着难以捕捉的整顿,能够感到组织底精神的。成着出色的,而且最单纯的例子的,便是所谓黄金截率。单纯的比例,即全体的互相关系的长度,在大体上,较之不规则的关系更其容易被知觉。那自然,这样的比例,是可以从由于几个的一样的运动之助,即由于运动的一定的律动的媒介而被目击的事,得到说明的。然而和两等分,四等分,或中央和两翼,即三等分,五等分这些均齐底的分割的美学底意义一同,也不意地显现了在中央和两端的关系上的线的分割。(即小边对于大边之比,和大边的对于全体之比相等——1:a=a:B)。宰丁在人类于自己的身体的比例,以及自己的书籍,箱箧,门户,窗门等,都有进于一样的比例的倾向上,看见了一种神秘底的东西。这倾向的普遍性,自从伟大的精神物理学者斐锡纳尔的周到的研究之后,已经颇为脆弱了,但对于这种分割的一种爱执,却还是存在。这大约确可以用了黄金截率是“对称”和全然一面底的“不对称”的一种中间底的东西的事,给以说明的。当此之际,在第一的时候,“较小的”边等于大的边,在第二的时候,则等于零。
实在,这种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妙的法则,是自行规定着不整顿的绘画性的。然而将美底快乐的源泉,发见于不整顿的客观里的可能,在缺少明白的法则之处,捕捉致密的合法性的可能——很扩张了美的范围。将希腊雕刻的古代期的均齐底的雕像和古典期的自由比较起来,或者将文艺复兴期大作家们的绘画的自由的构图来凝固了似的中世纪圣象书家的均齐比较起来看就好。但单是形式底的绘画性,于强的印象倘有所不足,那是自然明白的。对于绘画底的东西的敏感之度的生长,和对于自然的渐大的理解相偕。而自然的多样性,由明白地表现着的纯一,得到把握的事,却殊为稀有。光耀的纯一,性质的纯一——这于风景的大部分,是藻饰,——所以“绘画底”这句话,就最是屡屡适用于自然描写上了。
然而个个的多样的部分,自由地投散于难以捕捉的美底不整顿中的绘画底的风景,即使在那色彩和线上是美的,也不能令人真觉得美。惟在那风景是伟大的,不以联想底要素为必要的时候,我们自己才将不尽之美移入自然中,反应自然之美,而灵化其特质。我们在美之中,即加以美由联想而在我们的内部所惹起的情绪。荒凉的岩石,险窄的鸟道,波涛的飞沫,神奇的光线等,令人怀抱傲慢的孤独,恶魔底的力,或者关于选取这样处所的勇敢的遁世者们的思想。……积雪的平原,为薄雾所遮的月,茫茫的青白的远景,辄令人念及无穷的寂寞的路,黯淡的,灰色的沉思,前途的绝无希望的事。心理愈是印象底,则见了易于变化的自然的面影,心理即愈是迅速地为种种的感情所拘执,并且将自然的不可解的特征,翻译为自己的人类的语言。指在我们里面,惹起不看惯的形象和感情的风景,我们名之曰幻想底。一般底地称为幻想底者,是那独创性超出了在现实上的可能性的界限,而又不因那非现实性,惹起什么重大的生命差的一切的东西。在自然界,刺戟我们的幻想,即在脑里呼起自由的游戏的一切,是愉快,而且美底的。倘若我们的幻想,当此之际,因惹起这来的现象的温和的爱抚底的特质,而在柔软的幸福的调子中动作,我们便指这样的现象,称之曰诗底。
绘画底,幻想底,诗底——这些术语,都在指示着由人类的创造而结合为一的要素。凡绘画底的东西,和幻想底和诗底的东西结合起来,即可以移入美的领域,较之滑稽底和类型底的东西,尤有更大的权利。然而令人在一切现象中,愈加发见许多的美的人类的美底发达,有时也间或成着病底的性质的。因此之故,而人类的美底发达,一面探求着独创底的东西,近于微妙的绘画底的东西,一面却移入了对于虚饰底的,而且非常纤细的东西的爱执。在健全的人们,或种烦腻的奇怪的现象之美,有时是全然不解的。虽然惹起立誓的唯美主义者们的欢喜,但在这些唯美主义者们,美者和伟大者,是成了卑俗的和平凡的东西了。在这些现象中,最为不快者,是有将趣味的独创性加以夸耀的愚劣的自负,混在直接的美底感情里面的事。凡人类,可以说,倘若示以美底快乐的现象的分量愈多,便愈是美底地发达着。我们倘一想不但理解美的和伟大的,并且也理解悲剧底,喜剧底,独创底,绘画底,类型底的东西的人们之前,展开着几条路,那么,我们就知道要想象从最有兴味的方面来观察一切事物,而能将那美底价值示给别人的天性,并非难事了。惟这个,乃是真的唯美主义者。以趣味的纤细为荣的人们,决非在人类发达的进步底的步伐上的开拓者,而是一种奇怪的复瓣的花朵。真的唯美主义者,虽“他们的美”也能理解,但在自己里面,藏着从享乐全人类,即野蛮人或小儿也能享乐的东西上,也会看出美来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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