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鼓励我当道士的高中历史老师

我高中的时候想当上山当道士，不过不能是全真，我想吃肉，也不排除未来想谈恋爱。这事情所有同学和老师都知道。 老师要么出于善意把我骂一通，​或者笑的很委婉，权当做一个玩笑。只有​老唐，有一次跟我一起在食堂吃饭，他吃着吃着，突然和我说：历史是聪明人的科目，大概没法学习，没法背诵，即使背过了，不聪明的人很难从历史看到什么教训，还有，当道士挺好的，可以努力努力。 我觉得他是个聪明人，高中时口口相传，说他是高三下学期转文，之后文综一直拔尖，语文也相当好，传闻是清华水平，因为数学还是英语比我偏科得还要凄惨去了安师大，听着像是以讹传讹、不知真假，但即使是假的，我也希望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是副班主任，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多拿点工资，但是几乎从来不管事，要么就是在办公室发呆，或者只管找我们要辣条吃。课堂上，基本恰恰好做到恰恰好的水平，讲的比我曾经的历史老师要顺畅些许，就是时常讲开心了，会提几嘴教材没有的东西，有些是些花边历史，我们感兴趣会附和几句，还有些我曾经似懂非懂，之后在黑大哲学院蹭研究生博士生课程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深刻思想，他看绝大多数人没什么反应，咂吧咂吧嘴，没表示出什么沮丧，当做没讲过一样继续。下课把我叫过去要我的零食，然后有一嘴没一嘴地提一些我才愿意聊的东西。 有次我跟他讨论什么，主题约莫是自由或是妥协，他跟我说，人有了爱人和孩子，就有了不可能放下来的牵挂，就有了必须要负的责任，这就是生活，这话绝大多数人说出来我都觉得是在念心灵鸡汤，他说出来，就好像这话带了不少重量，这世界上，不聪明的人出生就满是牵挂，他也许曾经没有，但是现在有了，自己选的。 他上课不知道讲了多少年份、多少事件、多少人物、多少他看到的历史的教训，我记不得了，毕竟历史是背不得的，但是我记得他课下的样子，好像有意无意间给我透露了另外一种教训，一种不聪明的人看不见，聪明人看见了亦无法避免的教训。那是什么呢，也许我不算太聪明的人，高中的时候看的模模糊糊，现在渐渐清晰却又不知如何说。 曾经我想，他如果在大学教书会是什么样，每天会不会还坐在办公室发呆，然后走到教师门口找学生要辣条吃，上课思维发散、语出惊人，如果这样，他好像是个优秀的大学老师，一条在大湖里随意漂游的锦鲤。但是他在北师大，或者说在中国任何一个高中，他是个聪明人，但不精明，我现在也觉得这是好事，但在每一个所有老师都分外努力的高中，显得不似和谐，一台所有联动都快捷精密的钟表里，一个齿轮旋转正常却偶尔发呆思考。 他说：我吃辣条是因为心里苦，嘴里没味。我猜，兴许他也考虑过当道士呢？但这已经是我的臆想了，不作数。 总之日子是这样过着，2015年 2016年 2017年 2018年 2019年 2020年 2021年 2022年都相继变成了历史，关于他的记忆逐渐模糊细碎，今天突然想起，牵强说，也成了历史。 作为一个不知道聪不聪明的人，我能看到什么呢？ 我回头看他，好像一颗日复一日旋转的齿轮，又像一只被迫自愿上岸负重的锦鲤，只在课间发呆时，心入西湖水。 我低头看我，如同一块满是划痕锈迹的铜镜，或似一只羽翼残废只能狂奔的野鹤，唯有深夜无光处，梦上青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