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肆》(碧蓝/宅胜)第十五章

“元帅,最新的报告。”推门进来的卫兵拿着黑黑的文件夹,肩膀上因为方才空袭而落满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拂去。
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包裹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窗户外面一束束的黑烟从两岸慢慢的爬到天上,意味着正在消耗他们最后挣扎的一点能力。
“燃料和弹药目前还不成问题,但是零部件已经消耗殆尽了……”围着军需官的热切目光快把他头上的汗蒸干了,但随着一字一句又逐渐冰冷刺人起来,“从本地招募的工程师人手不足,我们的设备也没有办法支持规模巨大的修复工作,这一轮空袭又起码拖慢3个月的进度……”
三个月,在毁灭和死亡手底下一点一点用血肉扣出来,像是砧板上的死鱼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忍受着无穷无尽的威胁,他们才有可能活下来。
军需官只感觉自己的喉咙又紧了几分,虽然面前的这些数字已经足够要命了:“士兵和水手的战斗减员也很严重,能正常到岗的人手已经低于70%,很多人也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心理疾病……”他有点想打自己,因为他不是一个报达喜讯的天使,而像个散播不幸的夜枭,在这个房间里用语言刻下绝望,暗示面前的英勇战士:挣扎无用,长夜将至。东面战场的颓势在统帅部的话语中总是“暂时失利”,但是战线不会骗人,仓库不会骗人,身上的伤疤不会骗人,他们长官苍白无血色的脸也不会骗人。
提尔比茨这半年来一直在受伤,最近的一次尤为严重。几百公斤的标准炸弹造成的大规模穿透伤让她又一次丧失了海上移动的能力,和去年皇家人该死的潜艇攻击相比,他们如今的处境却更加危急,或者说已经是绝境。
“辛苦了,下去吧。”白狼并没有因为这些坏消息而有所动摇,当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势也不允许她乱动摇,虽然尽力遮掩但纱布还是从袖口漏出来让她有些苦恼,却并没有手底下这一帮子军官脸上几乎必备的颓丧。
她用钢笔轻轻敲打着桌面,“咔哒……咔哒……”对于隐秘的恐慌而言这无疑是一种难捱的催化。
“阁下,我们……不能撤退吗?”一个作战参谋乌青着嘴唇,战栗着提问。
背后是狼藉的阿尔塔基地和北方仲秋已经很苍凉的山色,尖锐的哨子和救火队的警笛由近及远,远处某个火力点弹药的燃爆震的窗户玻璃颤颤巍巍的敲打窗棂,还有满眼灰头土脸的沮丧下属,提尔比茨抬起头来:“那还不如投降的生还率大。”她又用上了陪自己过了150天的手杖,明明好不容易才丢走,撑着刚刚缓过来的身体,也不管伤口会不会又一次挣开,“投降或者死亡,朋友们,这是我们唯二的路,如果想要搏得一线生机,你们必须战斗到底!”
她的眼前因为失血而一时昏黑,她的身上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血液,她觉得自己都快抓不住手上这根木头,可她还是要昂首挺胸的告诉她的属下仍存微薄的希望。
见鬼的希望。
只有亨利希听见了,在把军官们送出会议室的时候,背后坐着的元帅大人诡异的笑声:“或者可以杀了我活下来。”
他浑身一颤,悄悄回头,北方的孤独女王看着窗外,手边是她带着有好些年的怀表,正在拂去肩上的尘烟。
“冯,等等。”副官推门出去,却见着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一如既往的歪帽子,“阁下她没事吧。”
“一下子又打回150天前了,好不到哪里去。”亨利希结果他递来的烟,两个人靠在了窗边,很默契的截住了这个只能让心情消极下去的讨论。
鲁道夫拿的是大卫杜夫的特醇,他偷藏了好久的货色,浓郁的连自己这种老烟民都一时沉醉,体会着冲击鼻粘膜的快感:“家里怎么样?”
去年已经升到少校的人苦笑:“我儿子已经高中了,成绩挺不错,但是汉堡天天空袭毁了一半,也不知道能上到哪一天。”指间的火光一时明烈起来,“我妻子在防空洞里被人推倒了,踩断了她几根肋骨,好在没有其他大事。”看着外面奔跑着搬运伤员的安德里亚斯,他年轻的脸蛋和棕色的卷发,鲁道夫总会不自觉的带入:“他们说,很快就要强制孩子们入伍了……”
“狗屎一样。”亨利希难得的和统帅意见相违,吸了一大口烟,又狠狠吐在空气里,像是泄愤。
“喂喂,狗屎一样没错,你也不要糟蹋好东西啊。”这种抽法是会让每个烟鬼心痛的。
亨利希笑笑,把自己口袋里的烟盒一掏,拍在了少校的胸口:“不怎么抽得惯,送你了。”
“这么大方?”鲁道夫摸一摸盒子上的“CAMEL”很是高兴,满脸的褶子又被笑容挤了出来,其实他和亨利希差不多大,却显老了许多。
“你这个‘伊伦人’就高兴吧。”
在西班牙出生入死三年的家伙很早的就不在乎荣誉不荣誉,也很早就在战壕里喜欢物美价廉的白鹰货。
三目相对,平凡的快乐和深重的绝望交杂在一起,像是浓重的乌云中间阳光偶尔落到地面上。
忘记说了,亨利希在潜艇攻击那次,丢掉了一只眼睛。鲁道夫把他从燃烧的舱室里背了出来。
7000公里外是温暖的印度洋,是和北海完全不一样却又同样残酷的地方,阳光灿烂的海面上,胜利遥望着远方滚滚而来的高耸云墙,把最新的战报随手丢进海里。
无非要一句:“高脚杯”成功命中,目标并未击沉。
她抬眼,笑着对旁边的声望说:“看起来等不到我回去,就能解决挪威的问题。”
调整着火炮的声望应和着她:“上次要是得手,这功勋就是你的了,有点可惜啊。”
海鸥在她们的头顶盘旋,大概是陆地并不遥远的缘故,甚至有一两只大胆的从天上一头扎到到她们旁边的海里觅食。
浪花有星星点点落到了她的脸上,强风吹拂中间衣袂纷飞,她觉得自己似乎就要离开这里,不由得幻想着也许风中自己真的能远离一切。
“是呀,真的有点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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