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非凡女孩
An Unearthly Child
翻译:Angel | 校对:wall
这是一个雾气弥漫的冬夜,伦敦的某条小街空无一人,寂静无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雾中显现:那是一位戴头盔的警察,正在他的片区里巡逻。
他沿着小街一路走,一路检查着街边店铺的门。走过所有店铺后,他看见街道尽头有一堵高高的白墙。墙上有两扇高高的木制大门,其中一扇上又有一个稍小的门。
警察用手电筒往大门上照了照,光束在褪色的标语上停留了片刻。
标语是这样的:
I. M. 福尔曼
废品商人
下方还有另一句话,字迹十分醒目:
私人重地,禁止入内!
警察伸手推了推,那扇小门就吱吱嘎嘎地打开了。他环顾眼前的小院,又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门内并没有不速之客;摆在院里的只是些莫名其妙、混在一块的破烂:旧橱柜啦,家具部件啦,拆开的汽车引擎啦,还有一尊没了脑袋和手脚的大理石雕像。
手电的光束转向远处角落,打在一个正方形蓝色物体上,警察看到了熟悉的警亭的轮廓,颇为惊讶。当时这种警亭在伦敦的大街上随处可见,亭内有一个特殊的电话,警察和民众都能用它寻求帮助。
这玩意出现在垃圾场倒真是奇怪,警察想。或许这个警亭坏掉了,报废之后给卖到了这里。有传言说一旦每个警官都拿到了无线对讲机,警亭就都要被淘汰了。他想,到那天就会是这种光景了。但至于眼前这个警亭,应该是废品商从别人手里买下的,要把它偷来再拖进院子则几乎不可能。
若是自己回去,问有没有人报告过丢了个警亭,局里的办事员会是什么表情?警察这么想着,。那声音十分微弱,大概是附近的发电机在响吧。
他关上了那扇小门,往回走去,惦记着结束巡逻后美美地喝一杯热茶,来一个香肠三明治。
小门的门闩肯定出毛病了。警察离开之后,那门又吱嘎一下,慢悠悠地打开了。
翌夜,警察又来检查这座院子,那个警亭却没了踪影。不久,他听说垃圾场的新业主,一个奇怪的老头也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老头的孙女,原先在本地一所学校读书;同一所学校的两名教师也失踪了。
怪事接二连三,警察也就把那个警亭的事抛在脑后。后来他觉得那一定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即使不是,也必不会与失踪案有关。无论如何,你不可能把四个人塞进一个警亭,对吧?
警察初次造访垃圾场的翌日下午,煤山中学平静无事。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大家期待已久的下课铃声回荡在石板走廊里。
上完历史课的学生纷纷涌向门口。芭芭拉·赖特突然做了个决定。
“苏珊!”她喊道。
一位女孩停住了脚步。她在同龄人中显得高挑,黑色的短发衬出一张精灵似的脸庞。
“怎么了,赖特老师?”
“请在这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拿那本答应了给你的书。很快就回来。”
“好的,赖特老师。”苏珊乖巧地回答。她走回自己的桌边坐下,问道:“我可以一边等您一边听收音机吗?”
“只要不太吵,那就听吧。”
芭芭拉·赖特出了教室,沿着走廊大步走去。一看见她,一群闹成一团的孩子本能地安静下来,连步子都放轻了。大家都知道,赖特老师绝不容许胡闹。
有人曾相当不客气地评价说,芭芭拉·赖特是那种很典型的女教师:她一头乌发,身材苗条,总是衣饰整洁;若非习惯性挂着温和的责备的表情,她的脸庞会更动人。
——不可否认,这话尽管刻薄,但也有它的道理。芭芭拉拥有许多优秀的品质;而她也抱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她知道怎样做能对自己和别人都好。作为班主任,这个信念也十分契合她的气质。
大多数老师甚至比孩子们走得还早。芭芭拉走进空荡荡的办公室,从书架上选了一本大部头,转头便回教室。但半路上,她在一扇挂着“科学实验室”牌子的门外停住脚步,踌躇片刻,然后推门进去。
如她所料,伊恩·切斯特顿还没下班,正在实验台上忙忙碌碌,显然是为某个实验清理残局。他是个开朗的年轻人,常穿经典运动夹克和学院派的法兰绒衬衫。可想而知他与芭芭拉气质迥异:伊恩对生活随遇而安,对工作从心而为,遇事坦然从容。尽管有所分歧,但两人仍是非常好的朋友——也许是因为伊恩是为数不多能在其严厉的外表下看出她的善良的人,他自然也就成了在学校里唯一敢于同她说笑的那个。
她一走进门,伊恩便抬起头来。“噢,你好,芭芭拉,还没走吗?”
“显然还没走。”
芭芭拉向来言辞犀利,困乏或忧虑时更甚。伊恩咕哝道:“好吧,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抱歉。”芭芭拉立刻回道。
“没关系,这次我原谅你。”
她在实验室的凳子坐下,神情疲惫。“只是在担心一些事情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坦白自己的困难可不像她的作风,伊恩立即担心起来。“怎么了?我能帮忙吗?”
“噢,就是其中一个女孩儿,叫苏珊·福尔曼。”
伊恩睁大了眼睛。“苏珊·福尔曼啊!她也让你困扰,对吗?”
“当然了!”
“你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
芭芭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也。”伊恩像是舌头打了结。他沉吟片刻,问道:“她多大了,芭芭拉?”
“大约十五岁。”
“十五岁!” 伊恩抓了抓已经挺凌乱的头发。“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就是,在我的科学课上?”
“不知道。她干了什么?”
“她每次只透露一点点她知道的东西。”他宣泄似的说,“我猜她是不想让我难堪。那个女孩懂的比我所有知识还要多。历史课上她也是这样?”
“差不多吧。”
“那你的困扰跟我一样吗?要么我们继续讲课,要么把讲台让给她……”
“但不完全一样。”
“那是怎样?”
芭芭拉在她的凳子上向前靠了靠。“伊恩,我很抱歉要向你倾吐这一切,但我真的找人聊聊。我不想去找任何官方人士,以免给那孩子招来麻烦。我猜你准备说,这都是我想多了?”
“不,我没有。”伊恩关上了本生灯*,开始在实验室水槽里洗试管和玻璃培养皿,然后整齐地码到架子上晾干。“继续讲。”
“嗯,我跟你讲过她有多精通历史吗?我和她谈过,告诉她应该深入研究。只要她乐意,一两年内她就能顺顺当当拿到牛津或者剑桥的奖学金。”
“那她怎么说?”
“她很谨慎,不过看起来跃跃欲试……”芭芭拉停顿了一下。“我说这意味着需要很多额外的功课,然后我提出到她家里给她辅导。这话似乎让她立刻陷入了恐慌。她说这决不可能,因为她祖父不喜欢陌生人。”
“这借口有点蹩脚啊,对不对?”伊恩若有所思。“她的祖父到底是何许人?似乎是个什么医生?”
芭芭拉点了点头。“总之我没再追问,但可能整件事让她闷闷不乐。从那以后,她的功课就变得,怎么说——不稳定,有时很出色,有时又很糟糕。”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伊恩说,“她在我这边的情况也一样。”
“不管怎么说,我很担心,也挺恼火,我决定和她的这位祖父谈谈,告诉他应该多关心关心苏珊才是。”
伊恩笑了笑。这是非常典型的芭芭拉的做法: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然后大摇大摆地去教育某个陌生人要负起家庭责任。
“你真的这么做了?那位老先生怎么样?”
“这就是问题所在,”芭芭拉不无担忧,“我从学校秘书那儿得到了她家地址——托特斯巷76号,有天晚上我就去了那里。”
此时,伊恩正弯着腰,全神贯注:他正忙着给某支试管中的不明溶液拍一张显微镜幻灯片。
“唉,伊恩,请好好听着!”芭芭拉叫道。
“我听着呢,”伊恩不紧不慢地答,“有天晚上你去了那里。然后呢?”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旧的垃圾场。”
“你肯定找错地方了。”
“那就是秘书给我的地址。”
“那么肯定是秘书搞错了。”伊恩几乎恼了。
“不,她没搞错,我第二天又去确认过。那儿一边是一堵大墙,另一边是些房子和商铺,中间什么都没有。而中间什么都没有的区域就是托特斯巷76号,一个垃圾场。”
伊恩拍完幻灯片,把它放到一边。“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不过,有一个简单的方法肯定能解释一切。我们要亲自去寻找答案,对不对?”
“谢谢你说了‘我们’。”芭芭拉欣然应道。她看了看手表,“小姑娘还在教室等我呢。我准备把这本讲法国大革命的书借给她。”
伊恩瞥了一眼那本笨重的书。“那她打算做什么,重写它吗?唔,那我们要怎么办?我猜,直截了当去问她恐怕不太好。”
芭芭拉果断地摇头,说:“是啊。我觉得我们应该抢在她之前开车去托特斯巷,等她到了,看看她去哪里。”
“你全都计划好了!”伊恩顿感佩服,“这样不错!”
芭芭拉迟疑地看向他,“嗯,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做……”
“没了,我没有要做的事了。”伊恩保证似的说,“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个神秘的女孩。”
两人走出实验室,沿着走廊来到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苏珊·福尔曼和她的晶体管收音机传出的摇滚乐声。
芭芭拉提高了声音:“苏珊?”
苏珊抬起头,“抱歉,赖特老师,我没听见你们进来了。”
“我就猜到是这样。”
苏珊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们是不是很棒?”
她完全就是普通的青少年的样子。芭芭拉想。但她不是。她并不是……
“你说谁很棒?”
“‘约翰·史密斯与普通人’乐队**。仅仅一个星期,他们就从榜单第十九名升到了第二名。”
“‘约翰·史密斯’是我们的奥布里·韦特斯先生的艺名。”伊恩一本正经地接道。“现在出身上流社会的歌手可没那么引人瞩目了。他最初是在‘克里斯·韦特斯与唱诗人’乐队出道的,对不对?”伊恩并不特别中意流行音乐,但他觉得这对了解学生们的兴趣很有帮助,至少他不会每次都跟不上孩子们的话题。
苏珊满脸钦佩。“切斯特顿老师,您真是深藏不露。我没想到您连这些都知道。”
“我有一颗探究的心,”伊恩说。他又紧接着补充,“还有一双敏感的耳朵。”
“抱歉。”苏珊关掉了收音机。
“谢谢!”
苏珊看着芭芭拉·赖特手里夹着的大部头。“这是您答应给我的那本书吗?”
芭芭拉将那本书递过去。“没错,拿着吧。”
“非常感谢。”苏珊礼貌地说道,“我相信它会很有意思的。我明天就把书还给您。”
“不要紧,你读完之前都可以留着它。”
“我明天就能读完。”苏珊十分平静,“谢谢您,赖特老师,再见。再见,切斯特顿老师。”
伊恩看着她,若有所思。苏珊·福尔曼有些奇怪,尽管表面上并无异样。她的话语过于纯粹且精确。而且她持续以一种谨慎的方式观察别人,仿佛对方是某种有趣又暗藏危险的外星生物。她身上有一种遥远的、不似凡人的气质……
“苏珊,你住在哪儿?我顺道送赖特老师回家,车里还能再坐一个人。既然我们耽搁了你的时间,也该捎你一程才是。天马上就要黑了。”
“不了,谢谢您,切斯特顿老师。我喜欢在黑暗中走回家。夜晚充满神秘。”苏珊把收音机和书放进包里,转身向门口走去。
“小心点,苏珊,”芭芭拉说,“今晚可能又会起雾。明早见。”
“但愿如此。再见。”
两位教师等在原地,直到苏珊的脚步声消失。伊恩挽起芭芭拉的胳膊。“好啦——快去停车场!我们就要解开苏珊·福尔曼的谜团了!”

*本生灯(Bunsen Burner),德国化学家Robert Wilhelm Bunsen的助手Peter Desdega于1855年发明的加热器具,使用煤气作燃料,特点是能使煤气充分燃烧且火焰温度更高。
** John Smith and the Common Men,一支虚构的英国摇滚乐队,活跃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成员包括Mark Carville, James O’Meara和Korky Goldsmit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