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 【阿根廷】马丁·卡帕罗斯(六)
1 美国的穷人
我觉得有些美国式思维我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
美国人很喜欢创造这些数字,然后汇总它们、分析它们、散布它们,以此来证明美国的财富在最近几十年里到底是怎样聚集起来的。
他们会告诉你在三十五年前占全国人口总数1%的富人手里握着这个国家9%的财富,而现在则达到了24%,几乎翻了三倍。而当时0.01%最富有的人手中有全国1%的财富,现在也翻了五倍。也就是说1.6万个家庭拥有这个世界最富有国家5%的财富。
之前,一个大型企业的老总的工资是中产阶级员工的四十倍,现在已经涨到了五百倍,而这种势头还在继续。这一进程不仅使得穷人更穷了,而且还缩小了中产阶级的规模。
美国穷人的数量在不断增多,如今已经超过了5000万,占人口总数的16%。而这还没有算上那些几乎同样数量的处于“粮食不安全”临界点的人,这些人中大约有3300万成年人和1700万儿童。他们中的一半又是黑人和拉美裔。要知道这两个族群人数加起来还不到这个国家人口总数的四分之一。
美利坚合众国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
美利坚合众国是世界上穷人数量最多的富裕国家。
在这里,使你滑落到社会边缘的不仅是没有工作,更多的是凭你的工作收入买不起够全家人吃的食物。这强迫你必须去依赖于救济,官方的也好、私人的也罢。
私人救济一直呈增长的态势:在1980年全美国有200个私人救济团体,而2010年则增加到了4万个。官方救济也有着很重的分量。2008年有2800万美国人领取救济粮,每个三口之家每个月还有260美元的补助金,到了2012年领取救济粮的人数已经上涨到了4600万。这些家庭平均每月收入750美元,可以想象,这些家庭中的大部分都是白人家庭,大约占总数的47%。
另外还有33%是黑人家庭,19%是拉美裔家庭。领取救济粮的黑人家庭比例要高于黑人家庭占美国总人口的比例,但实际上他们的人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联邦政府每年用于救助穷人的开销已经超过了700亿美元,但这还远远不够。
“失去了成为出色的人的可能性是很可怕的。这些孩子中有的人本可能成长为伟大的科学家或是军队指挥官,但是饥饿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抹杀了。是我们自己在慢慢摧毁着我们的国家。”
2 穷与富
“挨饿,是的,挨饿……我们的问题是需求得不到满足,而且每天都充满焦虑。这种你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得上饭的感觉太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理解我说的这种焦虑吗?”
对“粮食不安全”的定义至少有一点是准确的:人们无力掌控获得食物的途径。有的人通过工作赚钱,用赚的钱买食物,他会感到很安全,因为食物的获得与否取决于自己。但是这些要靠救济粮过日子的人显然不会有这种安全感:他们靠别人的施舍过活,而施舍这种东西是说没就没的。
实际上,所谓的饥饿并不单纯指没有食物可吃,也是指一个人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利或能力获得食物。在这个国家,有和没有真的是千差万别。
“有的人是因为真的没有食物才来的,要是不来领救济粮他们就没有东西吃或者只能吃很少的东西。但也有的人家里是有食物的,但是他们还是想来领一些好给家里储备点粮食。不管怎么样,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他们都很穷,他们在苦熬。但我们还是要进行一番比较:美国5%最穷的人每天的收入也要超过全世界60%的人。
再换个说法吧:美国那5%最穷的人的收入总和与印度5%最富有的人的收入总和是一样的。看上去很不可思议是吧,但这是世界银行一份研究文件里的说法。
一个美国穷人可能要比印度的农民或是肯尼亚牧人还要富有。这事看上去显而易见,不过却是一种必然结果:当年那种“世界无产阶级大团结”的思想现在已经失去了在这句口号被喊出时的那种经济基础。
现在移民的含义已经和一百年前大不相同了,那时“移民”的目的虽然也是发财致富,但却是通过开拓未经开发的土地实现的,当年的“开发美国”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现在,“移民”则大多是指一个人移居到比自己原居住地更好的国家去。所以现在移民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关键词之一,是希望也好是威胁也罢,这都是穷人和富人进行博弈的一种手段。对于上百万人而言,未来不再是一个时间概念了,而成了一个空间概念。
3 肥胖
“然后那些人就来了。那个银行的女人总是来劝我们买房子,说买房子要比租房子划算。她说的不全是实话,但我们还是相信了她。” 他们花了6万美元买房子,但是银行帮他们先垫付了。她对我说那房子确实很漂亮,是个两层别墅,后面有花园,前面还有门厅。有三个房间,都很漂亮。
但是她的脸色慢慢变得阴沉了起来。她说后来她的丈夫在2008年去世了,她没法偿还贷款,银行就把房子收了回去。 “他死于心脏病。”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他的丈夫是不是很胖。她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的是对的。他平时确实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但我还是觉得他可以活更久的,我到现在也这么想。”
几年前在美国人们开始议论一种新的“流行病”:肥胖。
害怕肥胖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变革了。几个世纪以来,几乎在所有文化中,肥胖都是财富的象征:它证明你能吃比你所需更多的东西,证明你能把钱花在你自己身上。除了财富,肥胖同时也是权力的象征。
后来,肥胖不再流行了。首先,反抗传统文化的年轻人们拒绝肥胖;而有钱人也开始觉得他们应该更多地注意健康问题了,而且他们发现坐着不动地工作的话也是会长胖的,健身反而是有钱又有闲暇时间的表现,所以应该有一个更加健美的身体。于是在大约二十五年前,肥胖开始被人们视为一种病。
它竟然慢慢变成了一种社会意义上的象征符号,以前肥胖是财富的象征,而现在情况只不过发展到了另一个极端,肥胖臃肿的人代表着贫穷。
那些都不是事实,其实肥胖是富裕国家饥饿问题的表现。在那些富裕和较富裕国家,在营养不良的穷人身上有更大的可能出现肥胖问题。在这些国家,营养不良已经不再是食物不足的问题,而是垃圾食品过多的问题了。贫穷国家的穷人们营养不良自然是因为吃得太少,所以影响了身体和大脑的发育。而富裕国家的穷人却是因为吃了太多垃圾食品(脂肪、糖、盐含量过高)才导致了他们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这两种情况不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它们都代表同样的问题。
都代表社会不公。
4 快餐
最开始,快餐店的出现使得富裕国家的那些穷人父母们有机会能带他们的孩子到外面吃饭了,他们也能让自己的孩子吃上那些甜甜的、咸咸的、油炸的食品了,这些穷人妈妈也不必每天都要下厨做饭了。而后来很多妈妈甚至都再也不下厨做饭了,连怎么做饭都忘了。孩子们也喜欢上了这种食物,而父母们觉得为了满足孩子们的需求,快餐食品是最快捷廉价的方法了。
当然,廉价是最重要的因素。假设一个人只有10美元,但是却要养活两三个孩子,如果你要让他们摄入足够的卡路里和蛋白质,而且还要让他们吃得开心,那么快餐食物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也没有什么比快餐食品更容易让人长胖的了。
越来越多的科学家证实说这种快餐食品和酒精、香烟一样是会让人上瘾的。垃圾食品和其他的快餐食品再加上酒精和香烟,一起构成了对人类身体伤害最大的三种食品或摄入品。
“肥胖病”起源于80年代的美国。从那时起,蔬菜和水果的价格就不断地上涨,到现在已经涨了40%。同一时期,加工食品的价格却下降了40%。用3美元人们可以买含300卡路里热量的水果或蔬菜或是含4500卡路里热量的炸薯条、饼干或是汽水。那些不急着靠吃饭填饱肚子的人可能会选择水果或蔬菜,但那些急着吃饭的人则只能选择垃圾食品。
垃圾食品大多是我们为了消除饥饿感而用最小价钱能买到的食物。用最小的价钱填饱我们的肚子。
富裕国家的青年人每天平均摄入4000卡路里的热量,这是他们本应摄入的卡路里量的两倍。人们已经吃饱了,但是还想吃更多的东西,于是他们再吃、再想吃、再吃……因为那些企业在不停地鼓动他们再吃多一点。当然为此那些大企业要支付一大笔广告费。没有哪样食品的广告费所占比例要比垃圾食品还多的。这就是贸易规则。
我们再来回想一下脂肪这个概念的发展史:从渴望到恐惧。再来想想饮食的发展史: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进食是一种威胁的情况。
有一些数字简直太“美国化”了,而美国人也确实很喜欢统计各种数字。他们统计了国家在不同人群身上的投入:平均对每个肥胖者每年的投入要比一个瘦人多1500美元。他们还说对一个糖尿病患者比正常人每年的投入要多6600美元。而对所有的糖尿病患者每年的投入加起来达到了1500亿美元。而这些钱中的一半可都是用那有名的“纳税人的钱”支付的。
肥胖平均每年会引起30万人死亡,所以有人说“肥胖目前和饥饿一样,都造成了太多问题”。最近在很多演讲中、国际论坛上、报纸上这种论调越来越多了,说肥胖造成了和饥饿一样的灾难。但是他们却对那根本性的差异避而不谈:饥饿大多出现在其他地区、其他国家,美国插不插手变成了一项特权。
然而肥胖却是出现在此时此地的,美国无法选择插手与否,也无法选择投不投钱。因此肥胖成了美国全国性的问题。和营养不良这种听上去好像只有非洲人才有的东西不同,肥胖问题就出现在美国自己的城市里,而解决这个问题则必须要花美国人自己的钱。
可能最难的一点是承认失败:很难让美国人承认在自己的这个全世界最繁荣的社会中竟然会出现这样一具具连人类最正常的活动都完成不了的躯体。这种以辛普森、巨无霸汉堡、沃尔玛为代表的肥胖文化最终演变成了一具具堆满脂肪的行尸走肉。
我再强调一遍:肥胖的人的问题绝对不在于他们吃了饥饿人群吃不到的东西。问题在于为富人生产垃圾食品的和占有了穷人们食物资源的是同一群人。所以虽然表象不同,但肥胖人群和饥饿人群都是同一群人制造出来的受害者。
在肥胖问题上,美国是一个先驱。但是肥胖问题已经开始在全世界蔓延了:每当一个国家的消费水平达到了一定程度,这个国家的穷人就会开始去吃那些他们之前接触不到的垃圾食品,然后他们就会变胖。墨西哥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现在中国看上去也走上了这条道路,这样的国家还会有很多。
肥胖问题看上去确实不是什么很可怕的、让人不安的问题。但是很可能它会引领一段新的人类进化进程,由于抑制肥胖确实很难,我们的世界可能会出现越来越多的肥胖人群,人们如今的腰围恐怕要成为历史了。而这一问题还会使全球人口总数下降,因为地球上的土地所产出的粮食数量已经无法满足我们越来越大的胃口了。不过也有可能它引领的是世界末日的进程:人类进化得越来越胖、越来越无用,直至消失。
5 数字化的不平等
我们住在一个数字的帝国里,数字在我们的世界观里从来没有这么重要过。似乎一切都能被量化,机构、政府、大学、公司都花费巨资计算那些隐藏的和可见的变量:人口、疾病、产量、市场、观众、地理、贫穷、未来。所有的事物都有数字。
这是个新的办法,不太容易的方法,政府官员和企业老板们好几个世纪以来千方百计地想要统计得越精确越好,现在终于如愿了。他们时刻试图通过计算,来了解我们是怎么样的人,判断万物的利用价值,从而选择恰当的行动并判断结果的好坏。算,算,算,世界从来没被这样横算竖算过。
不平等是以数字来定义的。
人们用著名的基尼系数来衡量社会的公平程度,如果大家的收入都差不多,则值为0,如果一个人拥有了所有的东西,则值为1。这个系数显示了在最近三十年里,几乎所有国家的贫富差距都加大了。巴西的系数维持在0.50,瑞士的基尼系数也从0.20升至了0.25,德国从0.24升至0.32,美国从0.30升至0.38,英国从0.26升至0.40。
如果把全世界的居民收入都算进去,整个世界的基尼系数为0.7,比任何一个单个国家的系数都要高。
我们还可以这么说:世界最富的85个人中,其中有78个男人,7个女人,他们拥有的财富比其余35亿穷人拥有的所有财富都要多。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不平等。
有一些说法是很难去争论的,例如,全世界的人们养着8亿只宠物狗和宠物猫,光美国一个国家每年就花费300亿美元喂养宠物。那么我们还能向谁游说,说这个地球上还有人吃不上饭,应该禁止饲养宠物,我们如何说服他们我们有理?我们如何证明一只狗吃掉了人该吃的东西?在每个人的道理之间有难以跨越的鸿沟。
最近三十年来,不平等的加剧是20世纪总体趋势中最激烈的变化。在最富裕的国家,很少有人关心这个问题,因为大家有能力消费,大家持续保持冷漠,直至危机在眼前爆发出来。2008年,富裕国家耗费了大量资金来拯救银行和最富的人群,却导致许多穷人过上更差的生活: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更别提想到其他国家的穷人了。
对这一现象最广为人知的或者是吆喝声最响的说法是:99%的人群。
“1%的人群拥有最好的住房、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医疗、最高水平的生活,但是有一样东西貌似用钱买不来:他们对于以下事实的理解,他们的命运与剩下的99%的人的生活方式紧密相连。历史告诉我们,这百分之一的人群最终是会明白的,可惜到时已为时太晚。”
这句口号很快传播开来。在短短几天之内,许多人都在谈论99和1:政客们、记者们、出版业、普通大众。“我们是99%”变成了战歌。
美国10%的人口集中了全国一半的财富,但国家仅由那1%的人群说了算。
在目前霸权话语下,不平等的反面并不是平等。现在批判这种不平等的人,并不是寻求平等,而是寻求一种分寸。他们不想看到极端。他们觉得令人讨厌的并不是一些人剥削另一些人的机制,而是一部分人剥削他人太过厉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