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作战——信息与勇气的较量

从古至今，夜间作战一直是善于战斗的一方发挥己方长处，痛击不擅长夜战的敌人的有效手段，从三国时代为人称道的“火烧官渡”、“火烧赤壁”、“火烧连营”，到后来的“严岛夜战”、“瓜岛以北海战”和海湾战争美军突袭巴格达摧毁巴格达电视大楼和防空指挥中枢，无一例外都是趁着敌方防备松懈的夜间发起的有效攻势。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夜战如此为古今兵家称道？又是什么原因，决定着夜间战斗的胜败走向呢？今天就来让我们学习一下夜战。

黑暗——人类的终极恐怖

我们所有的人或许都经历过小时候“怕黑”的经历。不见手指的黑夜，一向是能够为人类带来恐惧的来源。某种程度上，人类从最早的“钻木取火”，到如今的“核电站”，一切的科技发展都是为了驱散黑暗这个人类面对的终极恐怖。那么，是什么原因让我们如此惧怕黑暗呢？

答案在我们人类自己的DNA上。人类属于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在分类学上和凶猛的狮子老虎都是哺乳类动物。在更早的过去，哺乳类还可以追溯到比恐龙还要久远的合弓纲动物。在两亿年前，蜥形纲双孔亚纲主龙形动物凭借着更加耐受盘古大陆的干旱温暖气候的优势，迅速演化成了巨大的恐龙，而合弓纲则因为皮肤需要蒸腾汗水而不适合干旱的气候，渐渐竞争中趋于劣势，只得在黑夜中补充恐龙的生态位。因此，从合弓纲动物演化的哺乳类动物，绝大多数都是善于夜视的“夜行侠”，如我们常见的猫，狗都是非常善于夜行的动物，虽然它们白天也会活动，但在野生情况下，它们更乐意在夜里趁其他动物休息时发起夜袭——尤其是猫偷袭鸟类（大多数现代古生物学家认为它们就是现存的恐龙）的时候。

由于夜间光照较少，因此夜行类动物的眼睛通常对明暗有较强的分辨率，但相对下需要较高外界光源的颜色分辨能力就不那么重要了。因此，绝大多数哺乳类动物都是色盲，一般只有两种色觉细胞，而绝大多数昼间活动的鸟类都是全色觉，这就是恐龙时代竞争时留下的遗产。但唯独灵长类是个例外，包括人类在内的一些灵长类动物因基因突变恢复到了全色觉，从而更加适合在昼间寻找丛林里的果实和其他食物。但获得全色觉代价就是，人类的夜视能力变得相对不如其他善于夜视的哺乳动物。

因此，人类的基因特点使得人类基本成了专性的昼间生物，我们的生物钟也是根据这一点调节的，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人就会自然的醒来；而太阳落山，周边逐渐变得黑暗后，人就会自然的感到困倦，而体内一些需要安静时“后台处理”的工作，如肝脏对血液中产物的处理，则会被安排在夜间最深的时候（通常凌晨1点是肝脏后台运转的时候，此时如果熬夜，则不可避免损伤肝脏）。这样一来，虽然人类得以在夜间安静的休息，但是也为捕食者带来了机会——毕竟大部分对人类有威胁，并且主动猎食人类的大型猛兽都是善于夜袭的动物。所以，为了驱走虎豹，人类在远古之时就发明了一样影响最为深远的武器——火。而能够使用和掌握火，正是人类走出蛮荒，进入文明的第一步。

火焰为人类带来了光和热，夜间再也不怕猛兽的突袭和损害胃肠的寒冷。同时，火焰的副产品——熟食和陶器也让人类处理食物的能力大幅提升，从而让人类汲取到更多营养而加快了进化。但是，虽然人类的科技从钻木取火至今有了极高的飞跃，但我们人体的DNA却没有那么飞跃性的变化，因此，当我们在夜里突然迎来断电，或者走上一条毫无街灯的乡村土路的时候，我们也会突然为包围全身的黑暗而感到战栗——这就是人从DNA里带来的终极恐惧。

因此，在人类所恐怖的黑夜里发动的突然袭击，自然会让措手不及的人体内储存的“黑夜的终极恐惧”基因被唤醒，从而在一瞬间陷入思考和行为的巨大混乱之中，这就是夜战对人带来的最强大的冲击——恐惧。

那么，黑夜除了给人带来恐惧外，还有什么令夜战变得如此可怕的元素呢？答案就藏在前文之中——视力。

我们知道，人类惧怕黑暗，在夜间休息的本质原因是人眼睛缺乏夜视能力，在夜间难以看清靠近自己的物体并辨识危险。而人类在缺乏大部分哺乳类动物拥有的发达的耳廓和发达的嗅觉的情况下，最重要获取外界远处信息的能力就是人双眼的视力。但是到了夜里的时候，这唯一感知远方的“传感器”也失灵了。那这样一来，人就如同一个被拔掉了键盘鼠标和网线的电脑，没有任何输入信息流入其中，也自然只能停止思考无法决策了。

因此，夜间令人恐惧的本质原因是黑夜剥夺了人类最为敏锐的视觉，进而让人类陷入无法决策的“信息停滞”之中。但是，随着人类能力的发展，人类在通过科技驱散黑夜的同时，不同的人也对黑夜产生了不同的适应性，而一个出色的兵家，显然要拥有比他对手更为强大的夜间适应性——即更加擅长用少量的信息作出决定性的决策，以及克服夜间“信息停滞”带来的恐惧。

夜战是勇气与信息的斗争

我们知道，对等的环境就算爆发战斗也只有两败俱伤。因此，想要在夜间胜过敌人，那么必然会在夜间debuff下影响最大的信息和勇气方面取得压倒性的优势。那么，出色的指挥官又是如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掌握决胜的先机呢？

第一，出色的前期信息准备。

黑夜对于人类是公平的，它会自动平衡双方在视力上的能力，同时对于古代依托传令兵和旗号指挥的军队来说，黑夜也剥夺了他们传统使用旗语指挥的能力。那这样一来，准备一次决定性的夜战就需要行动者提前去收集作战环境的信息优势，以便在黑夜降低双方信息获取能力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依托较少的信息作出关键决策。

1555年农历十月初一，在如今日本广岛市南部的严岛神社所在的严岛上，爆发了日本战国时代中国地方（指的是日本如今广岛到山口的一带区域）最有名的一场战斗。在此之前，日本关西地区最有力量的大名大内义隆因部下陶晴贤的反叛而灭亡，陶晴贤控制了大内军的绝对指挥权，并对周边大小领主产生了觊觎之心。与此同时，另一位西国智将——毛利元就也在策划脱离大内军，成为一方独立势力。因此，他趁着陶晴贤叛乱的空窗期，宣布独立，并招兵买马，稳定安艺国的各大派系，这显然激怒了陶晴贤，他点起2万大军，决定和毛利元就一决雌雄。

在军力对比方面，陶晴贤2万军队比起毛利元就的4000兵马拥有五倍的优势，加上大内本身就是中国地区第一大势力，历史上还长期经营和中国明朝的勘合贸易，有着丰富的资金和装备储备，同时在15年前陶晴贤还和毛利元就一起守卫过毛利元就的居城吉田郡山城，知道毛利家的底细，正面对决毛利元就绝对是不堪一击。但是号称战国第一智将的毛利元就，很快就在这种绝境中找到了一个破阵之法。

首先，毛利元就利用了自己的一个优势——由于当时严岛神社所处的严岛归属毛利家将桂元澄管理，而严岛神社又是大内家历史上非常重视的神社，此外桂元澄的父亲曾经卷入毛利元就继位之争而被杀死，因此他故意在严岛上建立一个城堡樱尾城，伪装出毛利家“悍然占领大内家重视的严岛神社”的假象，并让桂元澄以“报父仇”的名义“内通”陶晴贤，说如果陶晴贤攻打严岛就会和他里通外合拿下严岛，以夺回这个政治影响力很大的神社，顺便谎报“樱尾城还没完工”。果不其然，陶晴贤信以为真，便率领两万大军沿着海路前往严岛，把樱尾城包裹的水泄不通。此时毛利元就联合了一直以来在濑户内海摇摆不定的海贼团体村上水军，声称只需要借兵一日就可战胜，于是趁夜强度海峡也在另一侧登上严岛，并机动到陶晴贤的背后待命。在所有的人到位之后，时年59岁的毛利元就人生中第一次为了自己喊出了“全军进攻”的命令，4000名毛利军的战士杀声震天地冲入熟睡的陶晴贤的阵中，并一路放火，两万名陶军立即在火光和恐惧中四散奔逃；与此同时，海上的村上水军和毛利元就第三子小早川隆景的小早川水军也趁夜摸到陶晴贤登陆船队停泊的海面，对准排列整齐的运兵船一起放火，将其烧得一干二净。陶晴贤在极端惶恐之下只得抛弃大军夺路而逃，但到了海边却发现自己的船队都被点燃，只得在恐惧之下自杀而亡。在主帅自杀后，陶军不战自溃，大部分人投降了毛利军，毛利从此一路高歌猛进，不到十年就占领了大内原先的领地，击败了五十年的宿敌尼子家，夺取了如今广岛到山口的广大地区，为后来的长州藩打下了坚固的基础。顺带一提，明治维新的名人桂太郎就是桂元澄的后人。

毛利元就能够打赢严岛之战，除了本人出色的战斗指挥和战前统战工作外，最重要就是利用自己掌握地理、人事等战役诸多信息的信息权优势，成功为陶晴贤编织了一张落入就无法逃生的大网，并在深夜利用敌方麻痹轻敌的心态成功引发了对方的恐慌而一举成功。这点也启示我们，想要打赢夜战，一定要在事前的战场勘察，敌我布阵等前期信息收集方面占据绝对的主动权，从而在夜幕降临后利用已有的信息快速取得信息优势，最终取得战争的胜利。

2、先进的战场信息感知能力

随着时代的发展，雷达、夜视仪等各种现代传感器已经足以让人类摆脱对肉眼的依赖，使用现代科技洞穿黑夜的笼罩。1941年马塔潘角海战就是利用雷达这只“不怕黑夜的眼睛”取得决定性胜利的经典战例。1941年3月28日，地中海上英国坎宁安将军的“可畏”号航母编队和意大利亚基诺将军的“维内托”号战列舰编队不期而遇。坎宁安果断利用航母攻击距离大的优势先行发动攻击，用鱼雷机先后击伤了维内托号战列舰和波拉号重巡洋舰，意大利见势不妙，加上无法获得空中掩护，立即向塔兰托港返航。由于波拉号动力丧失，意大利人便派出扎拉级巡洋舰"扎拉"号、"阜姆"号及4艘驱逐舰前去援救"波拉"号（也是扎拉级）。

如果战斗就此结束，那么意大利人在拖回负伤的波拉号后最多只是两艘主力舰受创的小亏，未伤元气。但是出乎意大利人预料的是，他们的敌人英国人已经配备了能够刺破黑暗的秘密武器——雷达。由于战舰配备雷达，而意大利战舰并无雷达，坎宁安决定夜间利用自己雷达优势再赌一把。因此，在天全黑后，英国人立即向着瘫痪的“波拉”号全速前进，关掉所有的灯光，只用雷达进行导航。在晚上22点30分，英国人的雷达捕捉到瘫痪的波拉号的时候，居然同时在雷达回波中又看到了更有油水的目标——两艘巡洋舰和4艘驱逐舰。坎宁安大喜过望，决定连同这批不速之客一起“打包带走”。于是，英国人利用意大利人收缩编队准备拖带损坏的波拉号的时候，将自己的距离悄悄缩短到仅剩3海里，此时正好是3艘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15英寸主炮的最低射程。随着一声令下，厌战号、巴勒姆号和勇士号突然主炮齐射，扎拉"号、"阜姆"号立即中弹，3海里外射来的15英寸穿甲弹毫不费力撕碎了两艘号称地中海防护最好的重巡洋舰。而4艘驱逐舰因为躲闪不及，也有两艘被英国人突然打来的炮弹当场撕碎，还有两艘慌不择路逃跑了，任何有效还击都没有做。最后，原本就已经瘫痪的波拉号面对黑洞洞的炮口也无力回天，英国人一度想把它拖回亚历山大港作为战利品，但是一想次日发狂的意大利人和德国人一定会拼死追击，不值得为它承担什么额外风险，因此只是象征性拿走几门高射炮，随后将其凿沉。结果本来只是意大利小亏的一场海战，却因为英国人利用雷达的优势杀了个回马枪而变成了惨败。在那之后，意大利人除了用蛙人艇成功重创伊丽莎白女王和勇士号扳回一分外，再也未能夺取地中海制海权。

马塔潘角海战是世界上雷达诞生后最有名的夜间海战之一。雷达的出现，宣布着人类夜间可以不再依赖可见光作为唯一的信息渠道，得以在夜里也能像白天一样全力作战。虽然在二战结束70年后绝大多数国家都拥有了能够作战的雷达系统，但随之而来的电子战、隐形飞机和无源探测手段的发展，也让夜间作战的信息装备科技含量不断飙升，如今夜间战斗的信息权争夺几乎变成了技术装备之间的较量，因此在如今的环境下，必须要在信息装备上取得绝对优势，才能够在作战中掌握足够的先机。

3、敢于战胜敌人和黑暗双重难关的勇气和临阵决断能力

在很多时候，双方也许会“信息均等”的进入战场，双方可能都未预期会和敌人突然遭遇，此时由于双方准备都不充足，加上双方有可能同时遭遇惊吓，因而在夜间的交战就极易演化成敌我不分的混乱遭遇战。在这个绝对紧要关头，胜利者必然是勇气和临场反应都极为优秀的那一方。

1953年7月13日，志愿军发动的“金城战役”中“奇袭白虎团”便是夜间突然的遭遇战中经典的一战。该战斗由于极度充满戏剧化，因此战后改编为著名京剧“奇袭白虎团”，铭记在人们心中。

1953年，由于志愿军和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在停战谈判上无法谈拢，中方决定在停战前再次全力出击，以威猛的阵势立即把美国逼回谈判桌前。因此，在7月13日，志愿军集中兵力在金城方向发动了朝鲜战争最后一战——金城战役。

金城战役在全面的炮火准备下打响，这一次是得到了大量援助和新鲜血液后的志愿军第一次全面展示自己不亚于苏德前线的火力，火力之强出乎联合国军的意料。不过，在隆隆的炮击之下，更加具有破坏性的行动正在展开——这就是化妆成美军顾问的607团侦察连侦察排副排长杨育才率领的化妆班的渗透行动。

杨育才接到的任务是利用缴获的军服快速通过敌方阵线，为大部队提供敌方指挥部驻地、重炮集群驻地等关键情报。但是在那个连夜视仪和GPS都不存在的年代，一切的夜间行动只能靠微弱的视力和听力进行。在摸黑走了很久之后，化妆班居然走着走着多出了一个人！杨育才立即冷静的停下队伍，逐一问话，直到一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中文的人暴露出来——原来一个掉队的南朝鲜士兵意外混入了化妆班。杨育才从俘虏口中得到了对方的一部分布置情况和岗哨通行暗号，遂调整矛头直扑白虎团团部。

凭借得到的口令，杨育才所率化妆班一路有惊无险通过了多个岗哨，但是到达白虎团团部之前，他们必须通过一条公路，而公路上此时又停满了等候炮击结束的南朝鲜的卡车。杨育才知道时间不等人，立即命令拿出手榴弹和冲锋枪对准车队攻击，结果南朝鲜军将爆炸和枪声误以为是遭到了志愿军主力袭击，便慌不择路逃跑，也没有人把情况通报团部。杨育才等人立即加速前进，凭借自己的大胆和临机反应，他们又穿过了多个岗哨，找到了白虎团团部。

此时，白虎团团部一片紧张。由于未料到停战之前志愿军居然还会发动大规模战役，白虎团团长和崔喜寅正和刚赶到的副师长林益醇召开紧急作战会议，此时化妆班已经摸到团部，随着一声令下，13人的化妆班立即分为4个火力组，分别负责牵制警卫排，突袭炮兵指挥部和团部，以及破坏车辆，开始全面攻击。2点43分，攻击开始，一小时后攻击结束，13人无一伤亡，倒是把整个白虎团团部打得一败涂地，缴获团旗一面，多份文件，抓住未逃跑成功的白虎团团长副官、人事科长、炮兵营副营长等19名敌军干部，毙伤敌方团长以下官兵上百人，此后13人带着俘虏和缴获的团旗顺利撤回己方战线，圆满完成了任务。

纵观奇袭白虎团的战斗可见，由于作战前我军对敌军的实际情况了解并不具体，加上渗透作战的装备相当有限，也不具备优良的战场通讯能力，其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指挥员和战斗员们坚定的战斗意志和快速临机应变的大脑，从而在敌方还没反应过来前就给对方造成沉痛打击。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正是这个道理。

新时代里，夜战仍然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随着时代的发展，地球的夜空越来越明亮，如今在人类的城市中，看到星星和银河反而成了一种奢望。但是，虽然人类科技照亮了天空，可是却依旧无法完全驱散人类本能中对于黑暗的恐惧。同时，虽然人类的信息设备在现代环境下已经取得了极度的飞跃，但目视侦察依旧是最为可靠，也最为安全的侦查手段——毕竟目视侦察不会如同雷达一样发射电磁波暴露自己，也不会依赖于容易被激光和闪光弹压制的夜视仪，因此利用夜间的信息不对称和人性的弱点发起夜袭仍然是未来的有效手段。因此，在未来的战斗中，夜战训练及夜战器材仍然是发展的重中之重，同时也要不断锻炼战士们抗击敌方夜间打击的坚强精神，从而无论是在进攻还是防守都能有效应对敌人和黑夜的二重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