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夜
这个世界，似乎一直都如此荒诞，似乎，本来就如此荒诞。
只此一夜，在不存在的明天之前。
一直在轻声说着什么，喃喃自语。
一艘船，渐渐开远了。江面的浪花里，闪烁着白色的外套，白色的他，和白色的月光。
-脸-
用一只手支撑住自己，然后起身。
看到的世界是撕裂的，大概是因为玻璃窗坏掉了吧。
仰起头，绿色的颜料慢慢流六道头发上，额头皱缩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阵阵凉意。
头发没有一点点变化呢。
“那大概是因为，我只有一种颜色吧。”他捧起自己那张干枯的脸，费力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然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听到在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滴答、滴答地下坠着，似乎是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水里若有若无地闪烁着，是一种比星星还暗的颜色。
于是他终于鼓起勇气，在没有光的水边撕起自己的脸。披萨一般的触感，撕下的面孔似乎拉着丝不愿离开，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只剩那双不死的眼睛，愤怒地望着不知何方。绿色的液体从里面渗出，顺着柔软的边缘滑进水中，就像春天掉落的，五颜六色的树叶一般。
他仰起头，只剩一团线条，仰望着被钢笔勾勒出的黑白楼宇，那里的玻璃没有碎。
十年之后，他们的眼睛会不会死呢？
大雨淋湿了黑夜，泪淋湿了脸庞。
他拿起锥子，一下一下刺向自己的脸。脸上的靶心放射着裂纹，一块碎片掉在了地上。
没人看向他，大家只是走向他，走向这个不知道已经旋转了几年的少年，伸出手。
他的玻璃碎掉了，一片一片地摔在每个人的手里。
然后大家都整齐地转过身去，慢慢走远。他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似乎有星星，还有一把叉，不留感情地向前走着，手里没什么温度。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划开自己的内脏，然后一点一点地吃掉。于是，自己填满自己吧。
绿色的珠子被自己用叉子挑起来，温暖的感觉环绕着他，很开心，只有一个人。
反正再过三年，他还可以割下自己的喉咙，然后在一片死寂中吃掉它。
也许五年后才可以呢？也许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呢？
也许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因为他已经吃掉自己的喉咙了。
还能回去吗，回到被绿色环绕的那个世界？他走在白色的斑马线上，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每一部分都在疯狂地叫着什么。
是什么呢？他的耳朵渗出绿色的颜料，一下一下蹭着自己的心脏，酸疼不已。
当然，因为那里没有钥匙，也没有风铃。
他扶着自己，在模糊的巷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希腊·梦-
用一只手支撑住自己，然后起身。
我无力地靠在石墙上，曲着一条腿，阳光从斜上方投射下来，留下长长的影子。
似乎白色的部分，是一条希腊拱廊。
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身上宽松的希腊式长袍，露出自己的一个肩膀，布条慢慢地耷拉下来。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另一端。一个五官精致的少年走过来，随意地把自己卷曲的白发撩到一边。
“所以，你修不了这个水龙头，是么？”
我看着那个墙上只有我一半高的水龙头，似乎没什么花纹，除了零零星星的水以外，毫无干劲。
“你可以？”我浅薄地朝他扔过去一个笑容。
他看向我，脸上是嘲讽的表情，“你真没劲。”
然后他凑近我，蹲下来，捣鼓着那个本来不应该存在的水龙头。
月色伴着白色的灯火，投映在他的身上，月光似乎灼伤了我们，热到一切都开始融化。
拧开那个不存在的水龙头，流出来的却是和阳光一样灰白的水渍，像是海边的沙滩，越积越多，慢慢漫过我们的脚踝和胸膛。
他脱下自己的长袍，长袍一瓣瓣散开，变成红色的玫瑰花瓣，像一艘艘小船，在风平浪静的白色海洋上驶向没有答案的远方。
“你知道吗？恋爱就像这些花瓣一样。”他回头望向我，白色的眼泪顺着下巴流到后颈。
云中的阳光，似乎就是月亮。
“所以，别走出那一步。”
他揽住我的脖子，把我拉进浑浊的水里。
用一只手支撑住自己，然后起身。
我无力地靠在砖墙上，直挺挺地站着，弯着不自然的弧度，阳光透过五颜六色的琉璃窗投射下来，留下一个个光斑。
然后，水龙头又坏掉了。
我似乎在一个黑暗的小巷里，被人按在了墙上。
回过神来，似乎只有一个黑发的青年，脸上一团模糊，他蹲下来，打量着本不存在的水龙头，然后，拧开了那个扭曲的装置。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跑到了教堂的外面，艳阳下的我汗流浃背。
沙漠中的城市，一切都是灰黄的。
房屋的外面似乎出现了不自然的雅丹地貌，徘徊在街道上被横风吹到站不稳的我，像涟漪，边靠近，边失踪。
然后街道在阳光下开始融化，我的腿开始发酸。
在我惊恐的眼神中，我像一只被扔掉的雪糕，慢慢融化，酸疼的心脏变成了一滩水，连同我的生活一起，跌倒在无尽的沙漠城市里。
我似乎跌进了一个黑白色的空间，这里有黑白两色交错的正方体、圆锥体和三棱锥。还有奇怪的小星星。尖锐的棱角明明很远，却戳疼了我破碎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穿了什么，只是失重着，无尽地下坠着，跌进一道道门里。
下着雨，我趴在被出租车撞死的我身上，嚎啕大哭。
黑夜里，我不安地迷失于街道上，寻找着已经失踪的自己。
在医院里，抢救无效死亡的我，身上布满了绿色的小球，被放进了黑夜的湖泊里。
蛋糕里面有炸弹，泡菜里面有毒药，然后我死在了厨房和客厅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在仇恨什么，在寻找什么。
我似乎在为哭而哭，死掉的我，眼泪是如此虚假。
只要把包着糖衣的刀片吞下去，我就能和大家一样了。
然后我接住了脸的碎片，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
-码头·凉夜-
凉夜，微风慢慢地拍着河岸。城市的灯明明都开着，但是街道上都空无一人。
他穿着白色的外套坐在河堤上，手里捏着一叠发皱的越南盾。
一千万盾，也许还够生活一段时间吧，计算着的头，在冰冷的月光下很痛。
大家似乎都去做核酸了，远处的大楼，熄灭了几栋。
没有行色匆匆的行人，他的外套在风中微微扬起，享受着没有明天的夜色。
仅此一夜，在不存在的明天之前。
他看着远处那栋闪着白光的大楼。
远处，他仰着头，看着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慢慢坠落。
那是他曾经热爱过、恨过、感慨过、怀念过和珍惜过的本土。
头发向上飘着，像是水草，向上的风摇动着，像是铃铛一般的耳坠，发出迷离的声响，清凉而又沉重。
坠入其间，城市化作银色的光点，在黑夜里扭曲了。
地上的血像是黑色的棱镜一般越来越大，白色和黄色的光线在这里，构成了第二个城市。
路上的车晃着惨白的灯光，像一团鬼火，闪过，然后，在街角消失了。
城市远处的霓虹灯，变成金色的小圆点，闪烁着温暖的光，江面倒映着这片星空。
ALL OR NOTHING，所以一切才能结束。
远处，他被盖上了白布，而另一个人，被押上了警车。
“如果错了，还有第二次机会吗？”水里传来一个声音。
“谁知道呢。”他仰起头，呼出一口气，笑了。
“如果是你的人生呢？”
“反正我是不打算给自己第二次机会的。”
伸出一只手，他被拉入镜子里。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能说。
时间和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只是安静地在亮光中下沉，被水温拥住。
每个人都是一盏灯，这一夜，只有他一个人。无法呼吸的他看着不存在的那个明天，很开心。
一艘船，渐渐开远了。江面的浪花里，闪烁着白色的外套，白色的他，和白色的月光。
一直在轻声说着什么，喃喃自语。
只此一夜，在不存在的明天之前。
2022年3月19日
Hits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