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骗子爷爷
星期天我同往常一样回家,但这一次我略显慌张。慌忙的我急匆匆的走着,可人行道中间却停着一只稳若泰山的麻雀,它见我走来也只是慢慢的飞到了旁边给我开了条路,恍惚之间我似从它那如豆粒大的眼中看见了一丝怜悯。从学校到附近的公交车站只有几百米的距离,而到了公交车站时我已感到后背有点浸湿了,或许是今天有点闷吧,毕竟天有点黑。 万幸的是没有等多久公交车就到了,应该是中午的缘故吧,车上并没有多少人,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就坐下了。几分钟前我拿到了手机,而一开机就发现了两个未接电话,是姐姐打来的,正当我疑惑之际,母亲打电话来了。“儿子,今天回来看哈嘛。”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我心中想道:要我回家,难不成是爷爷回来了。但我还未做出任何反应,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你老爷走了。 家离学校很远,坐公交车就要一个多小时。虽然车上没有什么人,但我的这一趟行程早没了回家的愉悦,只剩下了出奇的烦躁。好不容易下了车,母亲却早已在站台等我了。一见着我就用手紧紧握着我的手,生怕我丢了似的。 “你老爷是昨天凌晨走的。” “昨天凌晨啊。” “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我没有回答,母亲又说道:“你大孃还说‘你们还晾着搞啥子嘛,还不抬出去’我们好说歹说才让他们三天后再动手,等你回来。”本来我应当可以在星期五就回家的,没想到我连最后与爷爷道别都做不到,居然又要等三天。简单了解了事情后,没有言语的走回家了。 大抵真的是天气的影响吧,快到家时我居然感到了一丝凉意。回到家先找奶奶打了招呼,又逐一与其他亲戚问了好,父亲便领我向爷爷上了一叠纸。爷爷的棺椁停在大厅里,那是爷爷为自己备的,大约有十几年了吧。 “想看看你爷爷吗?” “嗯。” “不怕啊!” “我毕竟是爷爷唯一的家孙。”棺中的爷爷虽然穿着寿衣,看不出具体如何,但从那足以看清血管少了一根手指的手掌上来看,瘦了许多。一步步走至棺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瘦削的脸。而真正令人在意的却是为何他的嘴没有闭上。 看见了爷爷的脸的我不禁感到了一阵奇怪的感觉,是惊恐、疑惑或者恶心,我分辨不出来,而同时又有一些东西从脑子里冒了出来,是我的记忆。 记忆里的爷爷是个骗子,“骗子”在一词从哪来的?大抵是因为母亲曾是这么评价爷爷的吧。在还没有我之前,爷爷许诺谁给他生了孙子,他就给谁安二楼,可当我出生之后却没有照做,应此母亲时常对我说“你爷爷是骗子”。小时候的我经常缠着爷爷让他赶场的时候带我一起,每次他都说带我一起,但大多时候他都没带上我,应此我没少和他闹过矛盾,长大了点就没缠着他了,因为我明白了他多半只是想让我多睡一会儿吧。 爷爷的身体十分硬朗,我想应该是他几乎每天都会去赶场的缘故吧,单号赶这场,双号赶那场,除了月末或者今天有事,否则早上是看不见爷爷的。爷爷的脚力很好,那也是他驰骋两场的关键,小时候同爷爷赶场的时候经常与他较量速度,我只图速度,而他的脚步又快又稳,结果我累得不想走了,他却从后面追了上来,依旧走得又快又稳。可不曾想爷爷居然是因为病故的。 大约是开放新冠的时候,爷爷着了,老年人就喜欢硬撑,都过了些时日我们才发现爷爷的异样,中途他也只从村医那拿过一次药,但病情并没有好转,后来父亲带爷爷转到了医院,也就听父亲说过情况不容乐观。似乎生物在临死之际都会得知自己的下场,至少爷爷是最后回了家的,落叶归根已是最美好的愿望。我是住校平时只有星期天的六个小时可以自由活动,所以对爷爷那边的情况不好了解。但没想到此一去即是永别,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失去了叫老爷的资格。 我是家里唯一的家孙,爷爷自然对我十分疼爱。在我不记事的时候爷爷救过我很多次,爷爷说的最多的是一次我被粘蝇贴粘住了脸,呼吸不过来,幸亏爷爷发现了才救了我。爷爷的断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在爷爷搬运机器的时候,我撞了一下爷爷,爷爷一个不注意机器压下来压断了爷爷的手指。爷爷是最见不得我哭的,当我被母亲错怪时而哭了的话,爷爷会与母亲吵起来,为我找理,我知道这样不好,于是我炼就了无声哭泣。 一瞬间悲伤感向我袭来,抑制不住的我发出了无声的哭泣。在家里待至四点钟该回学校了,中途又上了一回纸,走时也上了一回纸,父亲送我到了车站并让我不需要担心家里的事,有事还有他在啊。当夜不争气的我竟又偷偷的流起了泪,泪水从眼角缓缓滑出,温暖感渐渐从泪痕扩散,最终消散于黑暗冰冷的夜。不知过了多久我睡着了,醒来时除了湿透了的枕头,与平常并无异样。星期一的夜同样黑暗冰冷,只是多了一个少年的悲哀与愁苦罢了。 星期三下午是姐姐一家来接我,很快就到了家,我们在家后面的山上下的车,看着从屋顶冒出的缕缕炊烟,原来今天是这种日子啊。突然侄女从旁边来了句“这个家既熟悉又陌生吧!”,是啊!熟悉、陌生不假,温暖、冷清亦真。踏进家门地坝上已全是宾客,选了一桌人未满的便坐下了,就这样吃了“接风宴”。待宾客们走完并收拾好地坝,送别仪式也就开始了。众亲戚纷纷披麻戴孝,父亲、二爸、大爷在前,余下亲戚按辈排列,随司仪的吆喝、铜锣的响声、唢呐的吹奏众人皆作揖送别,不多时已闻哭声,仪式结束时就有人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其余的亲戚连忙制止怕惊扰了在房中的奶奶。 待安静了下来,我进房拜见了奶奶,出乎意料的是奶奶全不为外面的事情所困扰,“让他们哭去吧,我还能说啥呢”奶奶这样说道,是啊,又过了三天泪早就流光了。过了一会儿今晚的事可算是完了,我按约守这最后一夜,但不知是否是我这几天没睡好还是学校的事使我精疲力尽,我最后实在不行睡觉去了,这一次反倒是我失约了。第二天醒来简单吃过了饭,是时候让爷爷入土为安了,司仪与乐手做好准备下葬也就开始了。众亲戚排好队一个一个再见爷爷最后几眼,跟着抬棺人边走边跪到了墓前,那是几年前爷爷托父亲跑遍各地选好样式的寿山,我们先往寿山内丢了几把硬币,抬棺人再将爷爷的棺椁安置好,最后接了寿米,这才算下了葬。 过了不知多久,碑也安好了,看了看碑文算了算爷爷的年纪,碑上有八十九岁了,但于我印象中爷爷已有九十出头了啊,虽然我记性的确不好。八十九岁已是高龄,但却是我无法接受的,爷爷曾向我说过我祖祖、太祖祖都是活到九十八岁才走的,他不例外,我也不例外,先人暂且不提,就以爷爷为始,这是我最不愿意他骗我的,可他真的就这样最后一次骗了我,他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 在亲戚们处理爷爷的遗物时恍惚听到了讨论爷爷的党员徽章怎么办,我没理由参与进去,后面的事也就不得而知了。爷爷是一名共产党员,于他而言作为共产党员是他真正的骄傲,他为他的事业感到无比自豪,毛主席则成为了他的信仰,时常可以听到他赞美毛主席并缅怀以前的岁月。小时候爷爷经常找我开电视,只为看看今天的新闻,边看边发表自己的想法,人老了,但却从未放弃过自己身为一个共产党员为人民着想、为人民服务的理念。或许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但在我看来他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临近年关,照例是要祭拜先祖的,只是不同于以前,原来是我、爷爷、大爷三辈人前去,但今年只好我、大爷、父亲前去了,往年父亲不去是因为他曾经摔断过腿,不好跪下去,今年也是迫不得已。不知是不是今年情势不好还是爷爷的逝去,今年过得并不高兴,但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无论我们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我们还努力的活着,相信吧,迟早有一天蜉蝣亦可撼动仓天巨树。 我本是不信鬼的,但我现在却无比想要鬼魂、阎王、地狱是真的,爷爷您至少后半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我想您也可以找阎王寻个阴官当当,去做个专门勾走恶人魂魄的阴官,去做您上辈子想做的事。仁厚的天地啊,愿你们永保他的魂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