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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摇

2021-11-05 19:28 作者:涂空  | 我要投稿

我家钟表上纹着两朵花,上面一朵月桂下面一朵向日葵。在生命无数个巧合的瞬间、尤其是时针指向月桂以致于分针游疑着对不准向日葵的六十秒里的某一秒,我常常发自内心质疑月亮的存在。我不是一个社会学家,去说高悬于天上的球体是所有人类共同的臆想;也不会像一个阴谋论者或者极端的经验论者一样,无视阿姆斯特丹踏出他伟大的一小步,自顾自的把它理解为为一批人对另一批人的欺骗或者所有人感官的局限;我不是科学家,我不想向你证明什么。毋庸置疑的是,月亮当然在那儿,大多数的夜晚,即使不抬头,你也不能忽视它的辉光跃动在任意的水洼之中。有时候你看不到,或者你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了,它也依然在那儿。在我还能看得见甚至于我再也看不见的时间里,只要我还有意识,我就坚决地捍卫月亮在那里高悬。我只是说她凭什么是月亮,这个欺世盗名之徒。她从太阳那儿偷了光变得皎皎莹莹,用这本不属于自己的模样粉饰着博取人们的同情。我们乖乖地把思念、圣洁、孤独供奉给她,让她成为了月亮,满怀期望寄托的情感被嫦娥刻薄地点评后喂给月兔,永远也传达不给任何人。月牙儿悬在池塘上像一抹冷笑,我也对她冷笑。

如果翻涌的心在那一瞬恰好迸发了激流,下一秒我一定在哭,泪水把月光打皱,现在我依然可以用石头片儿把它搅乱,杂置的寂寞却融不进这月湖里。月湖算不上湖,只是一片池塘,满月的时候刚刚好映在正中央,夹道粼粼波光,迷幻人走进去。离这里一百米有一块矮山头,在那里月湖和月亮一样大,用两根手指就可以捏住。我和澄雅第一次约会就在那座山头。她闭着眼睛,月光给她上妆,等我吻她。我其实有点儿紧张,并非我经验不足,澄雅之前我谈过两次恋爱,不过在那一刻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月光不止给她化妆还给她披上婚纱,那洁白的幻象之下很可能藏了一对翅膀,如果我的右手不再搂抱,那双翅膀就会在她背后展开,如果我的左手松开她的手,她就会悬在空中双手托着我的脸深情一吻然后高飞。澄雅之前我谈过两次恋爱,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爱一个人。我如此明确的体验到怦然心动,如果你还记得自己睁眼看到第一缕光的心情,尽管在性质和程度上其差别不亚于无法触及的银河和家门口的小溪,但你就能在人类的所有经验里最接近地理解我这种感受,那是一种形而上的突然降临,整个世界的复杂与豁然开朗做出一瞬间的全面展示,这使浩渺天穹和最细微的内心同时微笑,仿佛它们从来都理解一切。她像天使一样救赎了我,我是说真的,当她微笑的时候我感到了圣洁的意义,我的整个过去和未来都填满了信仰。和澄雅最后一次约会也在那儿,她大概真的托着我的脸深情一吻了,但那个人挺模糊的,搞不好其实是我初恋,好吧,无论怎么样,那天的事我不怎么记得,也根本不想回忆。你可能会觉得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到这个伤心的地方来,实际上,我常在这个山头上坐,和澄雅分手后也一样。读本科的时候我就经常在那儿发呆,它比澄雅更早进入我的生活也陪我更久,虽然我不能像记住澄雅的睫毛长度一样记住山头上的每一处沟壑,但它是我的老朋友,知道我所有隐秘的心情。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像很久以前那样和它相处,坐在那儿就像坐在电影院,关于澄雅的一切在天空蓝色的荧幕上闪回,阴云天也不要紧,它打不湿保存在脑神经里的胶片。我不能把很多话说给它听,作为观众,为了不被请出影院,我不得不遵守秩序、保持安静。

但是如果我像现在这样,站在月湖旁边,远离山头,换一个角度看它,它就放映不出任何东西。更准确地说,如果我不想看,随时可以切片。由此我暂时从旧爱的魔咒里解脱,能看点儿别的,譬如我的大学时代。说实话,在一般的城市,像月湖这样的池塘和它周围沟壑纵横的静谧的郊野可不好找,但是在c城,估计这时候还有不少人在他们的山头看电影。c城只有一所大学,她是我十几年的学习生活的第一所母校。07年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到这儿的时候我失魂落魄,没有好好看她一眼,现在我可以把她看个够。我学的道路工程,毕业后考了当地的公务员,赶上的第一件事就是通高铁。15年试行的时候我本来想给c城拍张照,可我发现c城原来这么小,打个哈欠的功夫就不见了。这儿的路一环一环的,高铁也得绕三绕,到外环的时候下雨了,车窗上的水滴横斜而下,这时候它也就是一滴水那么大,比我的食指还小。然而我就被这一滴水困了十几年。我本以为我心甘情愿。

我怎么能不心甘情愿呢?c城西边一百里有一大片沙漠,因为我们每一届学生都去种一排树,一年倒一排一年生一排,风沙从来吹不进c城。当地政府没什么钱,但对c城大学是一等一的支持,c城大学没什么名气,但对学生实打实的好。在这偏僻的地方,伟大的母亲依然照顾到她的儿女,c城大学的师生、c城大学、c城都想开出一朵漂亮的花给他们的母亲看。c城大学建了两座图书馆,专业性强的在西边,其他的在东边,据说是这“其他的”里除了闲书,还有些民国时候的古本,离风沙远点好保存。我一开始往西边去,后来失恋了就去东边看闲书,毕业后我两头都去,总是得找后生借通行证,第一次就借到了澄雅那儿。c城大学在图书馆上下了大功夫,两座图书馆一东一西,一个像城堡,豪华气派,是最高的建筑,一个像贝壳,精巧美丽,是最大的建筑。行政楼在正中间自惭形秽。它像是、或者说就是,两层楼的农村自建房,在二楼的台子上走,木板咯吱咯吱让人发慌。我在二楼靠北的办公室做勤工俭学,呆了两年,老教授做的党建工作,对我照顾不少,在他的指导下我入了党。老教授的儿子在北京,他经常戏称北京的基建比不上c城,因为北京挡不住沙子,不如拆了胡同种点儿树。

我经常去他家里坐,教授的书房摊开很多书,书架上列了一面墙的马恩毛列,红皮的很多,看起来一面赤色。饭后教授和他妻子的娱乐,就是读书消食,读《国家与革命》、读《庄子今译今注》,听起来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但也看过《第一次亲密接触》——他的儿子和学生那一辈人看的,他也看看。有时候也看电视剧,都是学生推荐的。我在教授的客厅里追完了《武林外传》,看《家有儿女》的时候他话特别多,大都市好,普通家庭都能吃的这么丰盛,孩子多操心多,但也热闹,将来总也有一个能留在身边。他说午庭你留在这儿就挺好,常来吃口饭,不操心也热闹。我老觉得教授应该叹气,他在这儿三十多年,和他一道的学者一个接一个去了别处,同事、学生都成了校友,到后来儿子也远走高飞,只剩下老伴,他若感慨,那一定是真情实感毫无造作的。但直到我跟他说我要走,他也只是很用力地拍拍我的肩膀,没叹一口气。总之,因为他,我对很多东西产生了希望,当时我看向他们,先隔天地恢弘,再隔日月星辰,但我觉得我与他们近在咫尺,我看到了真实。

决定留下来的那天,同寝的五个哥们儿各敬了我一杯,该劝的都劝了,到这儿一切尽在不言中。我妈在电话那头特别不情愿,但她还是说,儿啊,做你想做的,在那儿做建设,妈当然支持,不后悔就行。当时我觉得他们扭扭捏捏,眼里看不到恢弘的真实只看到一片昏沉迷雾,后来我去北京,京城的冬天一片雾霾,我朝哪儿都看不清楚,才知道其实雾是最真实的,我不能被风打得闭上眼睛还说雾后面多么多么美丽,甚至可能我最亲爱的女孩就等在那儿,因为迟早我走过去,发现那儿空无一人,只有新的雾。即使我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那也只是我的真实的雾。所以说我怎么能不心甘情愿,以致于对我亲爱的人都摆出战斗的姿态呢?我的母亲给了我生命,我的母校给了我理想,我有两个母亲,可我只是一个儿子。和澄雅分手后我两年没回家了,借口无非是工作需要,其实我怕自己回去就回不来。我早就待不下去了,可我无法这么离开。如果我最终要离开,当初我为什么要留下?那晚我为什么不抱住澄雅和她一起走?c城露出它狰狞的面貌了,我扎在这里,现在它拽住我的根茎,我把一切给了他,他有什么可给我?

月亮啊月亮,你别晃,你就定在那儿,连你也摇来摇去,叫我怎么安心?以前随便你怎么变,我看着都感动。现在我不情愿啦,这不都怪你吗?他们的月亮都是大的圆的亮的,生活都是富足的美好的充实的,老朋友成家了立业了,在北京买房子,和xx呼吸同一口空气。你怎么就这么一弯?你只给我这么一弯吗?你凭什么只给我这么一弯?

大概有一整年的时间,我这样看待我的生活。糟糕的上级,可恶的同事,极其低下的行政效率,顺应着它我心里无名火冒,走在它前面我力不从心。我在囚笼之中,每天只剩一日三餐有一点儿刺激。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但我受不了这一切。c城困住我,她温柔地诱惑我,怀抱住我,就再也不管不顾了。我得到房子,却没得到她许诺的幸福,她规划的未来,甚至是她甜言蜜语的荣誉。一个最边远的房子有什么用呢?它能抵御风雨,可是温暖的地方从来就没有风雨。从房子出发,我到不了劝业场到不了大剧院,我的目的地只是办公位,它只是我的第二办公室。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在远处呼唤我,我却不得不在隔绝尘世的荒漠边缘做着枯燥的无意义的工作消磨生命。我一丁点儿文字也读不进去,c城扼住我的灵魂,我永远也进不去城堡,心甘情愿被她扼住。我痛恨心甘情愿的我自己,卑躬屈膝,跪给c城的每一个居民,每一粒风沙,可耻的是我不仅顺从浑浑噩噩,甚至在这浑噩中找到了安慰。我享受在办公室消耗时间,譬如接一杯水,我一定要先泡上茶叶,慢悠悠踱步,冲最细小的水流,摇几下,边摇边用外间的电视看会儿新闻,然后分给每一个同事,有时候能用上一整个小时。转而我批判这种怠惰,你这硕鼠!人民干什么养你?于是我忙碌起来,把文件运来运去,输入电脑,删除,再重输一遍,我转而怨恨,你这没志气的人!你就甘心于这种工作?我自己和自己争斗,在虚无的背景上互相怨骂,才得以不伤害到身边的人。总之,那一年,我愤恨所有,最为愤恨自己,因为太多东西都了无希望,愤恨毕竟是一样事业,我用愤恨来麻痹自己,以显示我依然存在。我不敢提着这副颓靡的精神去教授那里,窘迫的经济打消我回家的念头,如果澄雅没走,我还可以有美好的幻想,可我已经屈服了。我依然逃避进幻想,一个不美好的阴暗的幻想,最好永远不成为现实的幻想,但我可以躲在里面。

在我昏沉度日一年后,沉眠的帘幕最终被撕碎。教授在家摔了一跤,再也没站起来。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有些神志不清,我预备好听取长篇大论的道理的劝诫,然而他在唱歌,唱他年轻时在l城大学上学时学的歌,病房里阳光普照,他背对着我看向窗外。“割断我们长衫抛却我们浪漫,大时代的使命奔临在眼前。”气势热烈,充满希望的勇壮的旋律。可我无法被激昂。我说,大时代在哪儿呢,或许在霓虹的夜上海,或许在激流汹涌的A股,社会到了这地步,割了长衫就一丝不挂,抛弃浪漫就一无所有,谁能无畏奔临。“大踏步冲出潼关,看一片漫天的烽烟。仅凭舌尖怎能扫荡那凶焰,挥起铁拳才能还我河山。”好吧,我大踏步冲出去,拔剑四顾心茫然。纵然我想为河山做些什么,我的拳头朝哪儿挥,谁来告诉我。“莫要再迟延,捣碎我们花冠停止我们歌筵。”没人告诉我,可我需要谁来告诉我吗?一百年的夜上海还有歌女在唱,一百年的股市里仍有好多踌躇满志和绝望的吴荪蒲,他变了又没变,他们没变但变了,他们可恶,但我的拳头不挥向他们,我就在他们之中,我的拳头绝不能挥向自己。至少我知道我不能辜负谁。

  “大时代的担子禁压在两肩

 乘长风冲上青天

  望一眼卷世的狂澜

仅凭笔尖弱小怎能保全

拼着血汗大同实现何难。”  

说实话,我并没被感动,我经常做这样想法上的体操,正因为我看到激昂又看到颓靡,才什么也看不到。我想他精神出了问题,因为这首歌,他唱了一遍又一遍。我在病房陪了他一下午,我站在他背后一动不动,到脚底发麻身体僵硬,后来我也学会了,就跟着他唱,一遍又一遍,跟着他挥舞我的手。心是冷的一圈圈向外冰冻,可阳光照进来太多了,在皮肤表面他们荡起波纹,我感到世界的图层渐次破碎。首先破碎的是晦暗的幻想,再然后是怨艾的网络,愤恨的烈焰,在这一切的外层,是日月星辰天地恢弘,这几乎是真实,但是它也被撕开,暗红色的尘埃落在地上。我看到教授虬结沟壑的挥舞的手,看到他稀疏的白发;澄雅并没给我一个吻,她自私而决绝地去了上海,我看到她并没有翅膀但有雀斑;我为每个同事倒茶,关注时事新闻,我参与了高铁的建设;我没看看我妈,我得回去看看我妈,不过我还会回来。我看到事实,不透过任何叙事的基调,不基于任何立场的角度,只从我自己的眼睛看,不去解释什么。从飞机上我看到北京也像一滴小水珠困住很多很多人,我看到我其实在c城允诺的房子里插上一盆玉兰。这下我什么都看到了,其实我一直都看的到。

教授的儿子急坏了,当晚从北京赶过来,向我道谢,出门后我听到教授笑呵呵对他儿子问好。我离开医院走在路上,下雨了,这时候该放电影,不过我想我不再需要特意在山头或者湖边找一个好角度,每一处都是好角度,雨水能打湿我面前的街道和人们,却打不湿放映着这一切的胶片。我抬起头,看见月亮还挂在那儿,既不冷笑也不微笑,好像在摇动——点头,一眨眼,她只是定着发出淡淡的光。淡淡的光淡淡的晕,我看到那月牙儿弯弯,我看到不久后她将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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