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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五)

2022-02-15 20:54 作者:Phoenix绯红  | 我要投稿

我很久没有做梦了,或许是因为每天经历的同样的事情,见同样的人,就在那尽管宽敞充实,确实在没有多少新意的园林里面走动走动,这叫做贵族的生活,因为总有得到的或者没有得到的人乐于徜徉其中。

皇家的园林没有大树密林,以防刺客,所以一切都是暴晒于青天之下的,始终少了些乐趣,毕竟如此东风入律,而且国君刚刚大赦天下,正应为百姓富足、安居乐业的年代,有不少人主张在园林里面增添几分神秘之处,以多一些游玩的乐趣。国君自然不为所动,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照我想象,若是真的把皇家园林改造得如同身临幽谷仙境,游玩其中自得其乐却忘记了时间身份,或许天子的位置就要换人了吧。

在梦里,有鼓声远听模糊,近闻震撼,但真是把我从朦胧中影醒的,确实是一连串好似干柴燃烧的噼啪声。

我正躺在地上,想要坐起来,疼痛却瞬间传达至全身的每一个毛孔。

本来模糊的意识,现在彻底清醒了。隐约能感觉到身边是有人的,此人应该不是存心要人性命之徒,不然我也没有理由仍有活力躺在此处。进一步想,他留我一命是否会谋我钱财,这倒不是大事……

“我昏迷了多久?”我试探地问。

“几个时辰,但是伤了筋骨,我给你用了药,这个药很霸道,身体愈合很快,行动应该是没有问题,只是钻心的疼痛,恐怕不是你一个富家千金能够忍受得了的。”

从说话声音上看,此人或许与我年纪相仿,甚至比我小上一些也说不定,语气中也夹杂着这个年纪的男孩该有的自以为是,说好听点,叫生命力旺盛的象征。

我强忍着坐直身子,才发现他坐着的位置竟相距我这么远,是有所戒备吗,反而让我放心了些。

“我本是富家下人,不肯有心害你,请放心。”

“我记得一块巨石从天而落,正砸在与我身边同行的马车,顿时人群大乱,我也因巨石碰撞的余力所伤,不省人事,对吗?”

“那滚落的巨石正是我家老爷车上的明石,因固定不稳……”

“是你负责固定的吗?”

“不是,我是个镖师,我本跟在我家车队后尾,只见天降巨物,众人顿时慌了神,只知四处逃命……那明石能有三人高,飞起来往下砸,登时就有几人当场毙命,明石碰撞还引起了爆炸,我的后背就受其所伤。不过老天保佑,爆炸威力并不那么大,捡回了一条命,在逃命的路上遇到了你,那时你已不省人事,将你救下,却无暇顾及更多,滚石引发了更多的事故,我来不及反应,便寻了此处冰洞,躲了起来……”

说道这里,那人似乎面带愠色,眉宇间充满了悔意。

“我本是练家子,跟着师傅学武学理多年,出师之后来到人间……谋生,到头来有一身虚功夫、一肚子死仁义,仅救下了你一人。”

我倒成了这个男子汉仁义的见证者,不过仅有我的存在似乎还成为了他武德的羞耻。

“你能救我性命,小女感激不尽,只是在危险来临之时,不应先考虑自家主子安危吗?”

【帝君曰:人生在世,贵尽忠孝节义等事,方于人道无愧,可立于天地之间;若不尽忠孝节义等事,身虽在世,其心已死,是谓偷生。】

“哼,忠义,我那主子全然是个番邦,一天到晚就是知道把钱财挂在嘴边心上,要说忠义,天底下也就是这群外来羊羔最乖滑。要不是因为他自大无知,今天也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生灵惨死在滚石之下,他的车队远在滚石之前,我知道他并无受伤。如此不敬不畏,无论青天黄天,忠义都万不该与其沾边!”

【勿谓暗室可欺,屋漏可愧;一动一静,神明鉴察;十目十手,理所必至。况报应昭彰,不爽毫发。淫为万恶首,孝为百行原。但有逆理于心有愧者,勿谓有利而行之;凡有合理于心无愧者,勿谓无利而不行。若负吾教,请试吾刀。】

此次登山,我本没有怀太多兴趣,加上发生了这种事情,本就心如死灰,如同我那冰冷一般的家族,尽管兄弟姐妹很多,但总不常见面,就是平时吃饭,都不会在一张桌子上坐齐了人,除却年纪尚小,不明事理的孩子仍沉浸在童年泡影中,兄弟姐妹们平时相见,最多的是尴尬。更有好吃懒做之徒,无所事事,凭着身份尊贵点,在军中朝中混个一官半职,或者和商人番邦厮混,整日吃喝淫乐……

爷爷在生前对于家族景象十分不满,奋力整顿,谁知很多人阴奉阳违,甚至朋比为奸整日嚷嚷着自罚两杯、 自罚三杯……错事立马翻篇、好事反复提,提三年不止……可是这些人均是饱读诗书,熟背经义的。没想到家族传承的文化,到了我们这里竟然被糟践成这种皮毛之痒!可惜爷爷年岁已高,就算德高望重,也不会有人真正听取他的话,反倒有小人整天哄他开心,殊不知爷爷火都压在心里,成了心疾,神志不清。爷爷临终前,突然回光返照,拼命地向远处伸出手,我们都不知道他要什么,而那时,还有人在说着热闹吉祥的话儿,说爷爷病好了,应当大摆宴席庆祝。爷爷走后,我越来越觉得正是那些小人置爷爷于死地,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小人,用那种一眼能够望出他们亏心事的眼神看着,眼里有火在烧。他们说我是神经病,实际上害怕的很。从此以后,家里的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狰狞,曾经以门面著称的望族,竟落满污秽。我有一段时间喜怒无常,就连下人也在议论,可是谁能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呢,谁又能保证看见自己的内脏不会呕吐呢?

而眼前这个人好像与我曾经所见富贵之人大有不同,不局限于物质条件。虽说这个人看上去也好大谈仁义道德,但可贵之处在于他能够顺着那些大道践行一步。而仅仅是这样一步,旧了我一命。

【在未来

我的血液将被点燃……】

“阁下忠义,令人感慨,不知尊师哪位?”

“师傅不准我对外提起他的姓名,请见谅。”

“多有冒犯……”

“我本是孤儿,荒年被父母遗弃,是师傅收养了我,我自幼习武习经,住处远离人间烟火,和出家没什么两样,现在师傅让我到人堆里谋生活,也是一种修炼。”

“修炼的是哪位先贤圣人的谛义?”

“长生帝君。”

“珈蓝菩萨?”

“也有这种说法,不过我们那里还是叫帝君的多。”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大有雷厉风行之威,是大义啊!”

“所言极是,小姐一定是名门望族,竟也懂得许多经义,属实难能可贵。”

“我本无才,不敢求甚解,恐欺人欺己。”我故意说得慌忙一点,真是言多必失,要是让他知道我的身份,事情说不定会变得更加麻烦。

“不知为何,这样一座冰山,竟有这么多洞穴,不知是受了怎样的天地造化,成了像你我这样落难人的临时庇护所。”

“我不太相信过去的老故事,说是什么巨人遗体化作冰山,灵气从体内夺口而出,化作气流,凝气化炁……依我看,这冰山的洞穴也就是个明石的矿洞。这冰山西面是没有这样的洞的,冰山往西就是无边无际的沙漠,风沙一吹,什么都能咬了,什么都能埋了……说起来,你可知其中埋着多少人命?听说哪里曾经发生过激战,先主派出千万精兵,也不知是遇见了什么敌人,杀了个昏天黑地,血水一直从冰山的西面流到东面。那场仗打了能有个三年,九死一生,回来的人身上沾满了血迹,就是不管泡在河里洗了多久都洗不去,从此以后鲜有人在去过问冰山西面的事情,就连当初回来的人也不清楚敌人到底是什么。很多人直到死去,也没有记起来,我倒是觉得他们就是故意隐瞒。”

这个人就像给小女孩讲鬼故事一样,先是把故事讲得离奇恐怖,然后再说这里面有很多是误会,人说到头来就是自己骗自己。当然事实就是这样那再好不过了,不过讲故事的人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告诉听故事的人这样的语言:不要管那些鬼故事是不是真的,不去相信,对所有人都有好处,至于原因是不值得追究的。

但是大道理却不是这样讲就能使人信服。有很多声音就是这样解释,以至于糟蹋了先贤的圣心,用尽一生的力气说出来的道理,被有些人顺着三杯酒两杯茶顺到肚子里,经过九曲回肠,放出了一个屁,引得闲人趋之若鹜。

“万一是真的呢,那些用于行礼的诗歌不就是这些事情吗?”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反驳好生无力,现在还有谁愿意这样地理解经典呢?

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了,这倒是令我意外,他还年少,血气方刚,竟能不起斗心。得知他皈依于帝君名下,担心他因为人之天然俗心,扛不住那般忠义,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超然,可他脚下的泥土让我始终觉得这不真实。

我曾很小心地对待那些说着说着话突然止住,闭口不谈的人,就算是在守护什么秘密,无言的这一瞬间无数的思考是信口开河的人无法比拟的。我第一次重视这样的人是我爷爷,小时候总是隐隐约约地看见爷爷的周围有一团白雾缭绕,我把这种感觉告诉用人,家里人还以为我生了眼疾,抓了很多药煎了让我喝。但是每当我向爷爷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爷爷总是突然不说话了。我看着远处,这个洞穴不小,而且应该是在半山腰上,洞口外面有淡淡的雾气,就像小时候那团缭绕盘旋,而雾后面还能看见繁星,肯定透亮如秋水,但是这团雾才是我所见,它像是在告诉我,“不语。”故我重视这些难得意义非凡的迷茫。

这个冰洞往里还有很深的空间,就像是一头猛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无知的人送进它的腹中。冰洞的顶部竟然出奇的光滑,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风沙侵蚀,就算这冰块坚若磐石千年不化,也不会光滑到连冰凌都没有,正因如此,我更对洞穴深处产生更多的兴趣。洞穴深处可能存着宝藏吗?应该没有肤浅到那种程度,至少是一段碑文才足以吸引我——当然这也就是一些比喻,我总觉得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瞪着我。

【恐惧像锁链,

能够从人的心灵深处

直直地伸过去

告诉仍在蜷缩的幼虫;

软弱见泉

刚强见水

无知见晦

生命见眼】

“你要去哪里?”我动身的想法并没有告诉那个侠士,我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他跟着我,真要遇到什么危险,我也只是个累赘,而他并不需要为我的好奇心买单。我只顾着走,没有理他。

可谁知他再没有说话,但没有停留在刚才的地方,竟是在后面默默地跟着我,可能是觉得我这样一个贵族人家多少带点心理变态,却又不敢明说,便作出这样顺承状——不,我怎么可能这么不近人情!可是他坚持的所为忠义,真的至于为一个素不相识且将来不可能再相见的人留心这么多吗?

【凡人心即神,神即心;无愧心,无愧神;若是欺心,便是欺神。】

我掏出明石,轻轻敲击,就能激发出它蕴藏在内的能量,能量剧烈反应产生光亮,相比较烛光,这种光芒过于生硬,颜色属于异彩,我手中这块提炼的比较纯正,光是接近血红色的,亮起来的时候,四周都像是流淌的血液。侠士说这里是明石的矿洞,我不禁想起来了那个巨人的传说。

【峋山啊

我曾仰望

可血已过低眉

万物灿烂

我为何痛苦流浪

我的亲父远离了故乡

兄弟痴迷于远处海洋

我再次仰望你

峋山啊

可眼已浸满泪水

我的利剑不得不与你为敌

还请你用尸体掩埋我的罪行

峋山啊

自然之子

生于自然的我

走上了冷眼之路

被兄弟抛弃了的孤儿

想要在荒漠之上建起一座城】

我慢慢吟诵类似的诗歌,但是总觉得有一种无法理解东西卡在人和诗之间,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我以为是自己功力不够,便决心苦读,让自己多少有个概念。我将自己封闭了起来,等到走出家门,所有人均不及我的时候,我仍然是迷茫的。可也就是在当下这种情况,仅仅是心血来潮类型的感慨,这些事诗歌是错误的、肤浅的、很多是强词夺理的。也许是几代传下来,这些诗歌已经不是创作者原来的意思,已经是僵化的教条,意味着不能再有质疑,因而漏洞百出。我从记事起便了解学习这些诗歌,它们或许只教会了我什么是巨人,人杀死了巨人,血流成河生养万物,这应该是信仰吧,和那些番邦的教条这么相似。可是,谁来教我成为一个人呢?

我走了很久,每一步都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就算有明石的光在照着路,但是我总感觉自己身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的瞳孔放得极大,却仍然看不清东西,用红光一显,周围都像是迷茫在四处弥漫。

我竟是一时不死心,步伐几近奔跑,我也在渴求有什么理由能够让我停下……

“就此止步吧。”

“你说什么?”

“走不到头的,谎言的目的也是为此。”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不要再和我打马虎眼,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若不止助你,你会怪罪我吗?”他笑道,这一笑,让我更加确认。

“你若是个镖师、就算是个贼人,今天把我杀了,我也认了;你若是假神仙,在我面前一站,我假心假意拜了你,我也认了。你这算什么?”

我回到了原地,至少那里看得见星空,尽管不是很清楚,我也很知道,我做一个人的分内。秋水泛起了波澜,流动了,不似冰山,就算化了也仍在那里。银星成河,人却彩云障目,自乐为人,不似冰山,寒气让人时刻清醒,神明在上,实在是人欺了人,仙不为仙。我将明石与明石碰撞,烧了起来,火焰竟然是黄色的。就算传说真的存在,巨人不也仍有血液,其血玄黄,河流不能沸腾吗?刹那间的工夫,一点滑星像是与天地相撞,在天穹上留下了鲜血般的火痕,在那个地方也许是无数生灵随火焰烧尽了,但是那一瞬间的窒息竟能带给生命更大更升华的意义。如果可能的话,那里的人不相信未来,不沉溺于过去,但是他们最知道什么是人,他们不曾写诗著书,他们应当北斗为笔,北辰为官,书写下生命,写着生生不息。

我变得沉重,却也异于天人鬼怪,也便是离了这眼前的玄黄,明月星辰附丽,名为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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