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数学挺差
开着车,又行驶了一小段时间,他们来到了一处爬坡地段,紧接着的,便是一条长长的隧道。随着车身探入隧道内,原本明丽的光景也彻底消失了,短暂的“暗适应”后,大凤看到了隧道内真实的模样,节能的LED灯管在洞壁两旁依次展开,规整的让人感到恐惧。
车子依旧那样行着,虽然因为灯光的缘故,车内并没有那么昏暗,但看着车窗外不断重复的枯燥景象,那种精神上的压抑也随着时间逐渐的加重,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大凤有点不安起来,她口中的糖早已化完了。
她忍不住的想,她们是不是落入了一个无止境的洞窟,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一想到这里,心中被糖果治好的结痂似乎都松动了一点,这让她低下头,不受控制的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徐明的肩头。
正在开车的徐明被吓得一个激灵,但手中的方向盘依旧锁得死死的。肩头传来轻微的锐痛,他大概能想象到大凤的手指现在是如何“嵌入”军服里的,与此同时,大凤同样被徐明的反应惊醒了,她意识到自己手上的力道已经不是“过分”能够形容的了,她想立刻放手,却发现最多只能做到减轻手指的力道而已。
随着力道的减轻,徐明感到肩头的压力轻了不少,但随着痛感的消失,原本被痛觉掩盖的东西就暴露了出来,那是一点点轻微的颤动,脆弱的像是即将熄灭的火苗,忍不住的让人心生怜惜。
再加上不久前,她用头顶着驾驶座靠背时,那种异常,隔着靠背都能感受到她精神上的不安定。
徐明伸出手按下仪表面板上的自动驾驶按钮,随后双手用力的捏了捏方向盘。片刻之后,他无声的叹了口气,稍微侧身看向后排,可因为大凤坐在正后方,他只能看到她的手臂。
与此同时,透过手心,大凤感觉到指挥官有了动作。
「指挥官……不会是生气了吧。」
这种想法吓得她立刻收回了手,并且坐直了起来,随着手臂的收回,徐明终于看到了她的半张脸。
“对…对不起,指挥官,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打扰你驾驶的意思!”
焦急的她噌的一下想要站起来鞠躬,但却忽略了自己正坐在车里,因此直接一头撞上了车顶。
“唔!”
看着捂着头的大凤,徐明不禁发出了忍笑的鼻息。
“突然抓住我是想干嘛?还想吃糖吗?”
“……”
看着徐明,短暂的沉默后,大凤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但要糖这种行为过于的孩子气,她忍不住把手交叉挡住嘴唇,低下头去,遮住自己动摇又黯淡的眼神。
“接着。”
“啊?”
还在思考的大凤根本来不及反应,徐明便把糖扔了过来,这让她又是一阵手足无措。将糖果抓在手心后,她仔细端详了起来。
方方正正的四角,糖纸外侧粗糙,内部光滑,表里不一的,就像刚才顺势而为的自己那般令人厌恶。
“那个…指挥官大人,真的,不追问我原因吗?”
她果然还是无法接受这种现状,但真要她立刻做出解释,却又发现这事情本身就虚幻的无从谈起,所以她只好说出这样的话,来提示指挥官自己说谎的事实。
“嗯!?”
显然,这个反问让徐明有些以外,他回身握住方向盘,将驾驶模式恢复为手动。
“那样做,对我有好处吗?”
“欸?”
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大凤反倒有点措手不及。
“我的话,不会追问。”
听到徐明的回答,她竟感到有些安心。
但她很清楚,这种能产生这种心理,本身就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她不由自主的咬咬牙,把头别向一边。
透过后视镜看到大凤的动作,徐明有点无奈的呼了口气,解释道:
“会让‘人忍不住的去抓他人肩膀’的事情,不会是什么开心的东西吧。不想说不开心的事,这有什么不对?况且,人们在闭口不答的同时,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缺乏诚意又或者心存隐瞒,说与不说,本来就是个人意愿的事。”
“嗯……”
大凤勉强的答道,虽然整段话都切中了要害,但显然,这并不能说服她。
听到答复的徐明,回头瞟了一眼,他把驾驶模式切换成自动,望向窗外,洞壁上悬着的路灯随着车行快速退去,在视界中拖出一条明丽的灯带。
“大凤,你的算数怎么样?”
“欸?”
跨度过大的话题转换又一次让大凤糟了重。
“那个…普通的加减乘除还是会的。”
“那就足够了。你知道分享这个词吗?能说说它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吗?”
“嗯,分享的话,指得是与他人一起享受某种好的东西。”
徐明摇摇头。
“全对,但也可以是对一半,甚至全错。”
“哈!?”
“现在想想你所知道的,有用到分享这个词的短句。”
“分享…喜悦、分享快乐、分享感悟、分享食物……”
徐明忍不住闭上眼摇摇头,开口接了下去:
“分享悲伤,分享苦痛,分享心酸,分享后面可以跟的词语太多太多,只要是名词,这个短句就没有错误,但为什么人们都习惯性的接上美好的东西呢?”
“因为……”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默认‘分享’是在做加法。你手上的糖,现在能吃吗?”
大凤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淡淡的,远没有之前吃过的甜。
看着她将糖果放进嘴里,徐明接着说了下去:
“分享出一份快乐,1+1,世界上就多了一份快乐,而如果分享难过呢?”
“……”
“绝大多数人在不得不分享难过时,会无意识的改变自身订立的标准,认定分享不好的东西时,是除法。他们认定,如果把困难告诉另一个人,自己的困难就会少一半,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能度过难关。”
徐明笑了笑:
“但实质上呢?分享依旧是加法,他的困难并没有减少,他只是将这个难题告诉了另一个人,这也许只会让那个人一起困扰。”
大凤抬起头,嘴里包着糖让她的腮帮有点鼓鼓的,莫名的可爱,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说:
「这样做的人实在是错的离谱。」
而这一切都被徐明看在眼里,可他却依旧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但是……这么做并没有错。”
“啊?”
“人的想法本身没有对错,它只是反应了某个人对于某件事的对待方式,愿意诉说困难,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透过前车窗,大凤看见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光点。
“而愿意倾听的一方,对于这件事,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万一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要清楚的说出自己无法帮忙的歉意,自然也能万事大吉。人的想法是流动,不总是一成不变。”
光点越来越大,像是随时可以吞噬掉这辆车一样。
“但也有人会贯彻统一的判断标准,加法就是加法,1+1就是1+1,如果说出不开心的事,那世界上就会多一件不开心的事。”
“所以,人们才会闭口不言。”
随着徐明的话尾,车最终还是没入了光中。
♫:Under The Welkin - MoreanP
短暂的“明适应”后,大凤重新看到蔚蓝的穹顶,四周的景色不再枯燥,取而代之的是生机与美好。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追问这样的人……他们理应得到更多的尊重。就像……就像后排坐着吃糖的小猪一样。”
“欸?”
没反应过来的大凤先是一愣,随后因为这露骨的嘲笑,害羞的脸有些发红,她顺手捧起一只肥肥的蛮啾,一把塞到徐明肩旁,闭上眼别过脸去。
“才不是小猪,至少……也是这个水平吧。”
可怜的蛮啾被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
车里只剩下徐明爽朗的笑声。
不知什么时候,大凤感到嘴里的糖已经和前面吃过的没什么不同了,她重新回想起徐明的话,那种不紧不慢,娓娓道来的叙述方式,让人很难讨厌起来,明明话题是那样的枯燥无趣。但即使如此,一个人愿意放下手里的事,愿意花费时间来劝说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莫名的悸动驱使着大凤放下蛮啾,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小心翼翼的揪起徐明军服肩头上的布料,脸红着低下头去。
原本笑着的徐明一下僵住了,他想要回头看看到底怎么了。
“别回头…就这样,一会儿就好,一小会儿就好……”
徐明闭上眼,再次睁开后他看向窗外,眉头皱得像是苍老的树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