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蛮啾
♫：あき穂のテーマ
咚，徐明送出一记不轻不重的手刀，附赠着的，是大凤的一小声悲鸣。
“不要对自己的指挥官肆意妄为。”
他皱皱眉，自己之前的顾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唔……”
捂着额头的大凤一副受伤的样子，但徐明心里清楚自己刚才的力道，所以没有再递去丝毫的关心。
他转身掀开军绿色的布帘：
“该走了，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
撂下这句话，他就走了出去，大凤赶紧跟了上去，显然，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她假装疼痛骗取关心了。
踏出帐篷，强烈的光强反差让她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下意识的用手遮住太阳，虚着眼看向周围，但除了一些白绿蓝的色块外，什么也分辨不了。
三两秒后，虽然眼睛还是隐隐刺痛，但那些原本模糊的色块已经能够辨认。
晴朗的天空下，指挥官正和一个矮矮的绿色猫耳娘攀谈，他轻轻的俯身，从她的手里接过一张白色的小单子。
“怎么样？还满意吗喵？”
茗说完还特意向大凤的方向偷瞄了几眼，不知怎么的，她总对这种充满主观意向又十分棘手的问题充满了兴趣。
听到这儿，大凤不禁竖起了耳朵。
徐明停顿了一下，他用嘴微微吸了口气，再用鼻子呼了出去，无奈的看着茗，下意识的伸出手拍拍她的脑袋：
“很漂亮。”
事实证明，空母的眼睛是能发光的……
“如果不做那些奇怪的事，和服再穿整齐一点，我可能已经被迷住了。”
光暗淡了一些……
“指挥官，我看过的杂志上说，当男人嘴上说自己差点被迷住的时候，80%是在客套哦喵。”
可怜的光快消失了……
“我就不能是那剩下20%吗？”
“嗯，确实有这种可能喵。”
茗皱起眉，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光再次明亮了起来……
“不过啊，指挥官，剩下那20%杂志上说都是满嘴跑火车的渣男哦喵。”
光就那样消失了……
徐明忍不住的给茗来了一手刀，但她似乎是早有心理准备，只是简单的揉了揉头，眼睛里的狡黠和戏谑却丝毫不减。
“今天是几区几号？”
徐明问道，他不想让话题再跟着茗走了。
“三区18号，一直朝那个方向走就是了喵。”
茗用袖口指了指，徐明把军帽戴好，朝着她指的方向径直走去，大凤连忙跟了上去，路过茗身边的时候微微俯身鞠了一躬。
而茗则趁机在她耳边小声的说道：
“不好意思啊，你的舰装明天我会派人送到指挥所的。”
大凤愣了一下，随后笑着点头：
“明白！”
在她的余光里，徐明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于是她赶紧告别了茗，小跑着跟了上去。
等到大凤跟上后，徐明略带随意的高举起右手，用手背对着茗，随意的挥动了两下。
“明天还会来吗喵？”茗大喊。
犹豫了一下，他把五指并拢，合攥成拳。
「会来的吧，一定。」
看着徐明和大凤远去的背影，茗的表情也从万年不变的捉狎中逃脱，她回身走上就近的一辆军用吉普，朝着驾驶座的方向说了几句，车就开向了相反的方向，下午还很长，还有不少工作等着她。
……
♫：Deep Inside Region - Bruno Wen-li
顶着太阳又走了一段不小的距离，徐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脱出，他想起茗开的玩笑。
轻微的偏头，把瞳孔扯至眼角，视野角落就映入了那个绯红色的身影。
大凤正低头走着，她把双手叠起，自然的放在身前，乖巧的跟在自己侧后方，细碎的踱着。
原本敞开的和服衣襟也有好好的拉拢，虽然依旧无法完全掩盖那出众的身材，但少了那些会让眼球乱跑的干扰因素，人的目光也能自然的汇聚到面容上。
「真的很漂亮啊……」
伊人所属，实至名归。
但并非美好的事物就会带来美好的东西……
徐明不由自主的转过头来，他闭上眼皮，轻轻揉揉眼球，眉头略显深重，睁开眼睛，再次偏头瞥向大凤。
略微低垂的眼帘，偶尔失焦的瞳孔，她好像也在沉思些什么，天气炎热，她的脸颊有点发红，豆大的汗水顺着颌骨流过脸庞，最后汇集到下巴，再滴落到地上。
视线往上，繁重的头饰和及地的长发映入眼眶，天知道这样会有多热。
也许是太热的缘故，大凤下意识的拉了拉衣领，想要鼓些风进去，但原本理好的和服也再次敞开，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锁骨，而本人却毫无察觉。
步行还未结束，炎热带来的负荷也在持续加重，对大凤来说，似乎已经达到了警戒线，她的呼吸开始加重，渐渐的，徐明开始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目光也随之转到她的嘴唇上。
也许是体温升高导致血液循环加速的原因，她的嘴唇看起来比在屋内鲜艳了不少，盛装之下，没有比这抹唇红更加相得益彰的东西，伴着呼吸声轻微的张合着，让人难以侧目，更要命的是，被汗水濡湿的一缕头发，随着步伐还会不时的晃动到她的唇边。
这份凌乱的意境像是双无情的手，砸碎他心里的门，搅动着，想把那些掩藏着的悸动一把抓出来。
突然，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打断了大凤的思考，那是商船入港时的例行公事。
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她被吓得浑身一颤，原本低垂的眼帘收起，阳光再次映入她红色的瞳孔中，经视网膜反射后，折出一个明丽的光点，一瞬间，人似乎就有了神采。
汗液造成的异物感使她伸手擦了擦额头和鼻尖，接着是下巴和脖子，再接着……
突然意识到领口敞开的大凤显得十分惊慌，手忙脚乱的拉拢后，方才安心的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但紧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她再次微微低下头颅，目光也随之忽闪起来，犹豫再三，那双倒映着阳光的瞳孔开始偷摸着朝眼眶边缘移动，并最终与徐明的视线重叠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徐明先是看见大凤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接着，她原本略微张开的嘴唇也立刻闭上了，眼帘再度垂下，头更低了，耷拉着像是要被沉重的金色凤冠压垮了一样。
徐明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停下步伐，侧着身，头也早已偏到了90度。
他把头回正，望向前路，穿行的吉普车从身边擦过，各色的集装箱把港区割成庞大的迷宫，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因为陷入思考而和茗走散的经历。
对现在的大凤而言，这幅光景又会带来什么呢？
他不敢妄下断言。
有些事明明很简单，可一旦涉及自身，就变得异常棘手难办，他深感自己对大凤知之甚少。
他抬起头看看碧蓝的天空，突然想回过头说点什么，但又立刻放弃了，压了下帽子，默默的走下去。
……
♫：心配 - 林ゆうき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辆吉普车前，徐明走到驾驶员的门边，礼貌的说了一句：
“辛苦了，归队吧，接下来交给我就行了。”
无人的吉普车居然自己打开了门，下一刻，却从里面跑下来一群圆滚滚的小鸡。
它们全身覆盖着黄色的绒羽，翅膀短粗，却灵活得像人类的手，两只爪子被牢牢压在绒毛的下面，棒状的瞳孔几乎占据了眼睛的全部，虽然就构造来说略显奇特，但单就外形而言，却是可爱得能入心木三分还多。
坐上驾驶席，徐明往后瞥了瞥大凤，发现她正偷偷的抿嘴笑着。虽然她的状态看起来还是没有彻底的改善，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纯粹的沮丧了。
等了一小会儿，没有开门的动静。
徐明轻轻的按了两下喇叭，提醒大凤该上车了。
又等了一小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大凤并没有明白自己按喇叭的意思，徐明只好转身去叫她，猛的回头，却发现她就站在驾驶位门的侧后边，并且微微探身向车内，致使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到一起，不由得吓得他一个激灵。
“指挥官，没事吧。”
定睛一看，她的眉头紧皱，手里还抱着一只蛮啾。
这蛮啾一瘸一拐的挣扎着，想逃出她的手掌，可它刚连滚带爬的到了手的边缘，就被大凤给拖了回来。
“嚯啦嚯啦，不要乱跑啊。”
看着蛮啾这么不安分，害怕它受到二次伤害的大凤急得说起了日语中的语气助词。
顺着它的逃跑方向看去，正是那队刚跑出车的蛮啾，它们正排在一起，直勾勾的望着这边，但又害怕着不敢上前。
徐明深深叹了口气。
本来，负责后勤工作的蛮啾受伤不过是常事，做完事归队后，如果有伤病出现，则会由专门的医疗班负责，这早已形成了完善的系统。
他打开车门快步走到那群蛮啾身边，而蛮啾们则立刻围了过去，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像是在控诉些什么。他弓下身，掏出一枚小小的芯片放在手心，递到蛮啾群里，它们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接着他嘴唇一张一合的说了些什么，蛮啾们则自然的围绕着他的手抱成一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之后，其中一只蛮啾衔起那枚芯片，向远处跑去，三步一回头的姿态，莫名的可爱。
徐明起身，走向大凤身边。
目睹了徐明一系列动作后，大凤还是一头雾水，她想张口询问，但转念一想，他们之所以在这里耽误了时间，完全是因为自己。比起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让指挥官知道其中的原由显然要重要的多，再三犹豫，她终究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私心：
“指挥官，那个…我……我想带……”
“允许了。”
“欸？…”
但是很可惜，话还没出口，请求就已经被应允了，惊讶之余，徐明还顺带在脑门上附送了一记精准的手刀。
“唔……”
因为疼痛，大凤下意识的松开按住蛮啾的手，揉了揉头，而徐明则趁机把这名“伤员”抢了过来，说来也奇怪，原本挣扎乱动的蛮啾到了他的手里立刻就安静了。
看着被夺走的蛮啾，以及它呆在徐明手里的乖巧样子，大凤不由得嘟起了嘴。
而这一切徐明并没有理会，他是自顾自的打开了车门，坐上了驾驶席，谨慎的把蛮啾安顿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以后，转身对大凤说：
“你有想过为什么它的腿伤成那样也要不顾一切的逃走吗？”
说完他指了指车外的那群蛮啾，大凤回头看了看，愣了一下，方才如梦初醒。
她微微低头呆在原地，肩头就顺势耷拉了下来，左手搭载右手手腕外侧，右手手指挡住嘴唇，眉毛下垂，神情低落，像极了做错事后，被诘问着的孩子。
徐明闭上眼，狠狠的皱了皱眉，别过头去，说道：
“一个不行的话，那就一起走吧。”
被徐明的话点醒，大凤赶紧向着那群蛮啾身旁跑去，脚上的木屐发出哒哒哒的响声，但这也惊吓到了它们。待到她跑近时，它们已经被吓得缩成了一团。
看着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蛮啾，大凤有点手足无措，思前想后，她最终还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深深的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最敬礼。
“对不起。”
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道歉。
「研究中心会根据国籍，赋予每一位舰娘相应的习俗和知识，以及一个人在这港区生活所需的健全的世界观。」
「但是徐明啊，你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舰娘，在同一个指挥官的培养下，也会出现那样巨大的差异吗？」
「……我不知道。」
大凤紧紧地闭上眼睛，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道歉，但并不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在她的脑海中，道歉像是一条古板又难以违抗的规定，自己只是照着执行，但结果是否会流向预期却是未知的。这种陌生感让她感到不安，所以她闭上了眼睛……
看不到，或许就不会害怕。
及地的黑发披散在她的背上，她的身体下意识的微微颤抖，把一侧马尾的一部分抖落至身前，随后，头发其余的部分也因为惯性被拖拽着从肩头滑落，像是黑色的珠帘垂下，露出她雪白的后颈。
不知是因为看到了她诚恳的身姿，还是因为感受到她话语中的歉意，蛮啾们也不再害怕，而是好奇的把目光移到她身上，终于，一位“勇者”站了出来，向着这个坚强又胆小的女孩靠了过来。
它缓缓的挪动身躯，勇敢的踏入那黑黑的影子里，抬起头，映入瞳孔的是一双紧闭眼睛，和一对因为紧张而略微抖动的眉毛。
原来，害怕这种东西，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它开始左顾右盼，它想碰碰眼前这个人，环顾了一圈，最后伸出了翅膀，刮了刮那水帘般的长发，暖暖的，那是太阳的余温。
从发端传来细微的触动，痒痒的，让大凤想睁开眼睛。她一睁眼，便对上了蛮啾那比例夸张的瞳孔，吓得它不敢再动。
异感消失了，可大凤却只感到失落，她直起身，伸手捧起那只勇敢的蛮啾，放到脸颊与耳发之间蹭了蹭。
手心中，蛮啾的爪子微微的颤抖着，不知为什么她自己也跟着颤抖起来，只好再次闭上眼睛，希望能多得到一些勇气。
感受着人类皮肤传来的轻微抖动和耳发蕴含的温热，蛮啾好奇的睁开了眼睛。再次鼓起勇气，它用喙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算是小小的回应。
远处的蛮啾们看着自己朋友这样和大凤接触也安然无恙，于是一拥而上，把她团团围住，但又因为高度问题，只能蹭蹭她脚上生硬的木屐，发出啾啾啾的叫声。
突如其来改变让大凤有点手足无措，但只要看看她的笑容，就知道她内心有多欣喜。她弓下身，把所有蛮啾一并抱起，向徐明跑了过来。
“指挥官，你看……”
漆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起伏，把灼人的烈日折出一寸光华，映入徐明眼中。
「因为生命本身就苦苦寻求着差异，好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存在过的东西。」
看着大凤和蛮啾融洽的样子，徐明突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但他的手刚探出去，就停了下来，片刻之后，转而伸向了车的侧后方。
“上车吧，该走了。”
他打开车的后门，望向前路。
“……，好的！”
大凤呆了一下，便立刻从后门蹿上了车。
徐明向上瞟了瞟，后视镜里的大凤正细致的把蛮啾安顿在座椅上，嘴角上扬，无声的笑着。
他皱皱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比起刚才，那份笑容似乎又多了一丝内敛的深意。
但也从刚才开始，他心中的压抑也消散了许多。
不愿多想，他把id卡插入仪表面板的插槽内，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