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聊电影 | 诗的台词 诗的影像 诗的舞台

诗的台词 诗的影像 诗的舞台
(文/萱草)
不期然,有缘在女儿麦奇的介绍下,欣赏了17集韩剧《衣袖红镶边》,我的眼泪竟会向电脑屏幕方向射去,这样的剧难怪孩子们追逐,孩子在纽约疫情的高压下竟有心情向我推荐,像她从小那样一如既往,定然是值得的。
今天我们又视频聊了下这个剧,我说昨晚我都把影评的名字想好了,看到最后一集,竟然不忍看下去,是要将男女主人公“结婚”后的数载光阴乃至数十载光阴浓缩为一集,于是生生死死,潮起潮落,再余味无穷。
第一集其实就深深吸引了我,色彩,影像的“光圈”“节奏”,“幻化”,我被两个精灵般的孩子牵引,在光影婆娑的梦中“跌倒”。
《诗经》是他们的定情出处,朗读诗经的句子,不是炫耀背诵技巧,而是反复吟诵,沉潜徘徊,如玉液琼浆,唇齿氤氲。
然后是语言,当然我听闻的韩语已成乐音,一曲古调弹奏往复,一波一波,络绎不绝,似女子的小裙边,摆动频繁,但那些字幕组翻译的汉语台词,令我惊异从未有过的生涩灵动,又盎然多义,“文言文”!我只在学生时代接触过,忽想起近日读诗学大家郑敏先生学贯中西之后,从西学传统猛然回眸,洞悉并呼吁中华民族传统“活化”和“现代化”的那些诤诤之言,这眼前娱乐时代的韩剧岂不正应了这个愿望,但却出自毗邻之国的韩国陌生的编剧导演演职人员,编剧郑海利,导演郑知仁,男主角李祘由李俊昊扮演,女主角成德林(宜嫔)由李世英扮演。
我和麦奇讨论了除精美无缺的服化道,鲜活的人物形象外的“人物关系”,这可能是编剧出身的她“职业关注重点”之一,所有的常规逻辑被打破,“宫斗剧”是我们异常熟悉的一个司空见惯的“题材”,但女主成德林不为富贵,不为权位,向往自由,嫁作宜嫔出自完全不同的动机,她更为珍视的是家人、亲情、小伙伴的友谊和平凡人的幸福,这样一个激进的、知性的文青追求,似乎在那个古代的宫廷里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她自始至终是一个现代人的形象和内心,她与男主李祘,与老王(李祘爷爷),与大妃(曾经的中殿娘娘),与所有人的交手戏中均弘扬了自由女神的精神,但她还是放弃了这种本性的追求,嫁给了李祘,成为了正一品嫔宜嫔,凄美的爱情线与追求自由的成长线,还有李祘矢志做“一代圣君”的奋斗史交错缠绕,期间竟还有宫女首领的地下反抗组织和李祘辅佐洪德老的暗中结党营私,李祘组织的同德会伺机实现“东宫之志”,等等。绵密的线索、细致的编织,出色的人物、影像、舞美,天成了一幕别样基因的“韩式宫廷剧”,“凄艳断肠花”,精致唯美的剧中“景泰蓝”。
麦奇其实首先说到的是镜头,诗化的手段有很多种,充分展示镜头语言的魅力的,是一些看似平常的特写、大特写、重复特写,还有近景、中景、远景的交互更迭,甚至在地下宫女组织的首领(昔日老王情人)自杀于老王前的一幕,也要有一个俯拍的红白对照的凄美镜头转瞬闪过,似乎导演欲将更多的视听语言手段运用于一部短到17集的娱乐电视剧,剧集小小的“身体”承受“千钧之力”,如待嫁的女子身披厚厚的嫁衣饰物,头戴沉重庄严的桂冠,整个的可爱玲珑中却有些莫名的悲壮,变化来自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诗化的手段还在其次,更为诗的“本质”是结构布局的“点染”,最后一集的回味来自李祘临终前浅浅眼帘下的一幕幕“美的曾经”,那爱是“瞬间即永恒”的,无法言语更难以描绘的,明知无需多言却要凝固于记忆某个“时刻”,李祘说他“忘记了很久”成德林,观众们却更为深刻地“体验”到“忘记”更是一种“内化”为深层更为难以言尽的“永远”,然后是“放肆任性”地“停留”这样的“气氛”中久久不走,让“颜料”深深晕染了画布的轮廓内外直至远远的千帆已悄悄消逝于辽远的天际线,只剩下些许淡淡青色的浅影,让余音余影余味余红漂在空中,香气袅袅,无人得盼。这是东方艺术的韵致,他们做到了。
我倒更多在意该剧的“舞台性”,除了每一集都饱满丰沛如一部短片(几乎可以独立成就),许多惊鸿一瞥的“舞台瞬间”令人“惊惧”——如老王欲杀或欲让位于李祘的那一幕,那台词,那身段,那辩思,如《汉姆雷特》电光闪烁,又似乎契诃夫剧令时间忽然“停”在某个瞬间,尽情听老王在严重老年痴呆症情形之下的“申诉”和“探问”,朝堂变成舞台,辩论变作台词,俨然导演为这样的安排暗自感动,这样的“剧情”还远远不止一处,总要字字铿锵,与观众探讨人生,又像自言自语,纠结在无法解脱的深渊和极地,“文言文”又在这里发挥巨大威力,台词一串串排山倒海的气势下,需细细思量,目不转睛,紧跟不舍,亦步亦趋,观众被调动了,心,脑,眼,节奏,思辨,有时是一场惊险的斗牛比赛,更多则是缠绵悱恻幽幽戚戚的“心理游戏”,爱情。
说到心理游戏,对心理的刻画是现代文学艺术的高地和难点,该剧更多偏重的心理现实,迥乎于情节剧的对手戏演绎,男主和女主的“自白”时不时悄然响起,好像这是一部回忆录,文学与影视“等身”,在需要“点睛”的时刻放他和她的心声出来,更多的心理则出现在“景观”上:花草,盆景,院子,狗屋,小楼,池水,倒影,长堤,一队人,而且反复出现,像一个旅行者的“观光之眼”肆意打量又流连忘返,“精神触须”游遍角角落落,似万言千语,那“游历之眼”变成了“诗意的心灵”,这样的叙述何来规则?是跟着剧情走?跟着人物走?跟着感觉走?跟着诗意走?似乎全是,这样的“书写笔调”自由且豪放,随性而机敏,浪漫而谨严,丰饶却精简。
我花了2-3天时间看完了这个剧,接下来一定会看日韩的电影,多年来我近乎忽视这两个亚洲邻居的艺术,虽然年轻人的“日潮”“韩流”早已风靡,但我现在已经深深知道我们的差距。无论从立意、境界,还是布局、结构,再到基本桥段和艺术手法,调动“艺”字家族的所有成员,他们更在追求一种无法企及的“极致”,演员的表演已能调动其全部身心,企及那种我们似乎还想都不曾想的“幽玄之境”,这是我之所以将眼泪“喷洒”在屏幕上的缘由吧,多年来我近乎“忘却”的自我和年轻的心重现,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多个“我”相互“评判”和“检视”,我犹如一个再一次历经人世的“来者”,从当下“回望”彼岸曾铺展的“史实”,如我新近正在排的诗剧《寂静之声》中荣格一角,那样希望了解“死者身上的愿望”,现在我的身心都“浸润”在一种“彼岸经验”的“释义”中,我活过了又一个世代,无论以汉语,还是以韩语,感激这种感受,这样值得敬重的影视先驱!
人的心灵有时可以绽放如千万的花朵,洞开无数通往宇宙深处的窗户,一个剧也是一样,以一种诗的心灵去感受和创作,远远比机械按照逻辑和设置安排去操作更为自然和真挚,所以我昨日读《北野武的小酒馆》节选并上传喜马拉雅,像一个点着诗的灯笼四处寻访“诗的孩子”的“寻诗人”,《衣袖红镶边》的制作证明韩国这个民族已深深领悟中国的《诗经》,从女主成德林的人生追求和她自小浸淫的文化传统凛然汇集一身,到整个创作手法的飞扬飘逸,如最后用朝堂老臣的陈述和乡野老者的慨叹,简约表明李祘已完成圣君之志,这些细节只用很少笔墨,节省节制,将更多篇幅用于不惜大力铺陈的诗意展现场景和篇章......还有那些“文言文”台词之间构筑的“诗篇”和“诗篇”字句段落间的停顿、留白,令这部剧成为一部史诗样的神话传说,兼有多重意象和类型,像一个可以经得住多个维度多个视角层层研究细细把玩的精美艺术品,在17集的篇幅里创造神奇的“诗的凝聚力”和“诗的灵魂”,《衣袖红镶边》是一个普通的片名,也许最普通生活细节的诗化已经成为韩国人们的生活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