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红楼梦和金瓶梅”
闲话“红楼梦和金瓶梅”
陈宣章
毛泽东爱读《红楼梦》，认为《红楼梦》是写得最好的中国古典小说。毛泽东把《红楼梦》作为中国对世界的三大贡献之一。
1961年12月20日至1962年1月10日中央工作会议期间，毛泽东说：“《红楼梦》不仅要当作小说看，而且要当作历史看。他写的是很精细的社会历史。他的书中写了几百人，有三四百人，其中有三十三人是统治阶级，约占十分之一。其他都是被压迫的，牺牲的死的很多，如鸳鸯、尤二姐、尤三姐、司棋、金钏、晴雯、秦可卿和她的一个丫环，秦可卿实际是自杀的，书上看不出来。贾宝玉对这些人都是同情的。中国小说写社会历史的只有三部：《红楼梦》、《聊斋志异》、《金瓶梅》。你们看过《金瓶梅》没有？芽我推荐你们都看一看，这部书写了宋朝的真正社会历史，……《金瓶梅》是《红楼梦》的祖宗，没有《金瓶梅》就写不出《红楼梦》。但是《金瓶梅》的作者不尊重女性，《红楼梦》、《聊斋志异》是尊重的。”
中国四大名著中，《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是历史小说，《西游记》是神魔小说，《红楼梦》则是社会历史小说。《金瓶梅》是中国第一部现实主义小说，它借《水浒传》中北宋时期的“武松杀嫂”，揭露当时社会（明朝中叶以后）的黑暗。《红楼梦》“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继承了《金瓶梅》的现实主义境域，所以毛泽东说：“《金瓶梅》是《红楼梦》的祖宗，没有《金瓶梅》就写不出《红楼梦》。”
然而，《红楼梦》又深化了现实主义境界：1。直接取材于作者当时的社会现实，不借用历史人物。乾隆朝的文字狱极其严重，为了避险，曹雪芹采用“狡猾之笔”，隐去“朝代纪年”，用障眼法，“真事隐（甄士隐）”，“假语存（贾雨村）”。小说揭示：历来被作为封建社会鼎盛时期的“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实际上正走向衰亡。2。《金瓶梅》描写基层社会一个封建豪绅家庭的内斗腐朽兴衰过程；《红楼梦》直接描写当时社会四大家族（以贾府为中心）的离合悲欢没落过程。贾府比西门庆家更加具有典型性。3。《金瓶梅》通过西门庆的社会交往，展视了当时社会“奸臣当道，谗佞盈朝”，上涉蔡太师、朱太尉、宋御史、蔡御史等权臣，下及地痞娼妇、帮闲走狗、市井泼皮；《红楼梦》笔触则上至皇帝妃子、王公贵族、地方官吏，下至城镇俗家、庄户农家、和尚尼姑。4。在围绕家庭兴衰的描述上，《红楼梦》比《金瓶梅》更加气魄宏大、跌宕多姿、含义深刻。5。《红楼梦》中文学典型多达几十个，远远超过《金瓶梅》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而且姿态万千、栩栩如生。6。《红楼梦》的思想情操、艺术造诣、涉及知识、深刻含义都是《金瓶梅》望尘莫及的。脂砚斋评：“所谓人各有当也，此方是至理至情。最恨近之野史中恶则无往不恶，美无一不美，何不近情理之如是耶？”以王熙凤与潘金莲相比，性格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除了因为出身大家闺秀与小户人家不同而有不同的表现外，王熙凤干练、精敏、果敢、机警又狡猾、凶狠、阴险、毒辣。82岁高龄且多病的毛泽东对王熙凤评价甚高，他认为凤姐儿是当内务部长的材料，称赞她泼辣能干，有战略头脑。正是通过王熙凤“有才无德”，深刻地揭示：腐朽统治阶级灭亡的必然规律：“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7。《金瓶梅》中只是骇人听闻的罪行，只有黑暗、腐朽、污秽、丑行，一批批肮脏的人物典型；《红楼梦》中则是深沉优美的诗歌，还有理想、光明、讴歌、情思，一大批正面的艺术典型。8。《红楼梦》还创造了许多文学语言。例如：《红楼梦》第六十六回柳湘莲道：“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庚辰本脂批：“奇极之文，趣极之文。《金瓶梅》中有云：‘把忘八的脸打绿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岂不更奇。”(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金瓶梅》历来属禁书，理由是“黄”。长久以来，原著只是限量限人发行。但是，越是如此，暗中流传越烈。后来就有非法出版，印刷质量极差。《红楼梦》历来版本很多，又被清朝文人（有的说纪晓岚，有的说和珅，待考）篡改过，加上后四十回由高鹗“续貂”，鲁迅说：“后四十回虽数量止初本之半，而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与所谓‘食尽鸟飞独存白地’者颇符，惟结末又稍振。”按照曹雪芹原意，后四十回情节不知悲惨多少！第五回《红楼梦》收尾曲：“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红楼梦》描述封建社会里关系兴衰变化，家族瓦解崩溃：“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篷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毛泽东接着说：“这种变化造成了土地所有权的不断转移，也助长了农民留恋土地的心理。”“我国的家长制度不能巩固是早已开始了。《红楼梦》中就可以看出家长制度是在不断分裂中。贾琏是贾赦的儿子，不听贾赦的话。王夫人把凤姐笼络过去，可是凤姐想各种办法来积攒自己的私房。荣国府的最高家长是贾母，可是贾赦、贾政各人又有各人的打算。”
《金瓶梅》和《红楼梦》都从家庭关系说起，但是上升的高度不同。《金瓶梅》从西门庆一家扩展到社会。鲁迅说：“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缘西门庆故称世家，为搢绅，不惟交通权贵，即士类亦与周旋，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笔伐而已。”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毛泽东说：“至于家庭，我看东西方加在一起，真正幸福的不多，大多是凑凑合合地过。因为这些家庭，本来就是凑合起来的，真正独立自主选择和建立家庭的有多少？我看不多，什么父母、兄弟、亲戚、朋友，哪个不想说几句话。这几句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不是仅供参考，不听，试试看？建立家庭时都是将将就就的，过起来难免就凑凑合合，表面上平平静静或热热闹闹，内里谁能说得清？越大的家庭，矛盾越多，派系越多，对外越需掩盖，越要装门面。你看，那《红楼梦》里写的是几个家庭，可都是有代表性的。通过家庭反映社会，家庭是社会的缩影。所以，我说过，不看《红楼梦》，就不了解中国的封建社会。书中的那些人，都代表了一定的阶级，得这样来看他们的矛盾冲突、矛盾纠葛、矛盾的产生和发展。”
《金瓶梅》和《红楼梦》揭示的家庭矛盾与社会矛盾包括：1。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的矛盾；2。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3。统治阶级内部叛逆者与卫道士的矛盾。《红楼梦》描写封建社会农民和地主阶级的斗争仅仅是侧面，篇幅很少；而着重描写以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为代表的封建家庭内部官僚贵族与奴仆之间的矛盾斗争；在这个背景下，进一步展开统治阶级内部叛逆者与卫道士的矛盾斗争；并扩展到封建贵族的内部矛盾冲突。
《金瓶梅》和《红楼梦》都讲封建家庭的衰败，一个是封建豪绅家庭，一个是封建贵族家庭。《红楼梦》更进一步揭示封建专制制度的基础动摇是贾府衰败的根本原因：1。统治阶级自身腐朽堕落，封建礼教衰败；2。封建家长制衰败；3。封建土地关系衰败，新兴生产关系萌芽必然反映到政治思想领域。因此，封建社会必然衰亡（《红楼梦》第一回，“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中国封建社会历时长久，所以封建残余思想极其深广。这也是建设和谐社会的阻力。
和谐社会包括：1。小家庭内部和谐；2。小家庭与父母、兄弟、亲戚和谐；3。小家庭与社会和谐。社会发展，子女成家后大多数独立生活，以前那种四世同堂的封建大家庭已经罕见。除了赡养父母外，小家庭与父母、兄弟、亲戚的关系逐渐淡化；由于社保制度逐渐普及，“养儿防老”与“重男轻女”观念淡化；离婚率上升、AA制家庭产生、婚前财产公证、丁克家庭产生等淡化了小家庭内部关系；小家庭与社会关系由社会协调和谐。最终，三种和谐都逐渐归于自然人之间的和谐。
毛泽东说：“你要不读《红楼梦》，你怎么知道封建社会？”要懂得什么是封建社会，读《金瓶梅》和《红楼梦》也是一个途径。它们用小说的方式展示封建社会的内部矛盾，指出“封建社会必然衰亡”。马克思则用“政治经济学”的研究直接揭示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方式，结论是：它为自己准备了掘墓人——无产阶级。马克思还指出：“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理论只要说服人，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所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但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毛泽东说：“《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不看完这三部小说，不能算中国人。”至于怎么去读《红楼梦》，众说纷纭。毛泽东说：“讲历史不拿阶级斗争观点就讲不清楚。只有用阶级分析，才能把它分析清楚。”阶级、阶级分析、阶级斗争，不是马克思创造的。马克思致约·魏德迈（1852年3月5日于伦敦）：“至于讲到我，无论是发现现代社会中有阶级存在或发现各阶级间的斗争，都不是我的功劳。在我以前很久，资产阶级的历史学家就已叙述过阶级斗争的历史发展，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也已对各个经济作过经济上的分析。我的新贡献就是证明了下列几点：（1）阶级的存在仅仅同生产发展的一定历史阶段相联系；（2）阶级斗争必然要导致无产阶级专政；（3）这个专政不过是达到消灭一切阶级和进入无阶级社会的过渡……”马克思并没有发明阶级斗争理论。他只是把原有的阶级斗争理论转移到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根本宗旨，一切从人出发，以人为归结的基础上。从这个基本点看，马克思是正确的。
恩格斯说：“马克思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即历来为纷繁芜杂的意识形态所掩盖着的一个简单事实：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所以，直接的物质的生活资料的生产，从而一个民族或一个时代的一定的经济发展阶段，便构成基础，人们的国家设施、法的观点、艺术以至宗教观念，就是从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而，也必须由这个基础来解释，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做得相反。”
《金瓶梅》、《红楼梦》乃至《资本论》，都是为了认识社会矛盾，而不被表面现象所迷惑，但是，认识世界的根本方法是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