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品
1962年,初春,阴雨绵绵。皖北一片丘陵地带,19岁的苏菜花从秦集大队赶回林老家户,泥泞的小道吸附胶鞋,为了尽快传达上级指示,挽起袖子,卷起家织布的蓝裤子,光着脚,提着胶鞋,一路小跑回来,敲起村头槐树下的大钟,通知林老家户妇女到祠堂里召开全队妇女大会,贯彻大队长俞泽平传达的上级领导精神:“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号召。
苏菜花激情昂扬说到:“在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下,我们广大妇女翻身得解放,我们妇女同志能顶半面天。由于美帝国主义,苏联修正主义,对中国的封锁和剥削,为了偿还苏联债务,导致我们一些人被饿死。苏联还款条件要求十分不要脸,苹果大的不要,小的也不要,刚好套过圈圈的才要,送过去一轮船猪尾巴,不是瘦了就是肥了,周总理说倒到海里喂鱼了,中国人就是有志气”。
小队长的老婆花枝见状挥臂一呼:“打到美帝国主义!打到苏联修正主义!”
“母猪配种是为了下猪仔,女人结婚就是为了生孩子。你们看看我,她掀开衣襟,拍拍隆起的肚皮,已经四个月了,白天干农活,晚上不要闲着吗”。
1963年秋,苏菜花抱着一岁多的女儿,在林老家户祠堂改成的小学校里开妇女大会:“去年我们41名妇女才生3个孩子,比其他生产队少多了,大队评选的”英雄母亲“没有我们的份。还有,以后不允许私自找接生婆,当我不知道你们,看是丫头就多给接生婆一升米,接生婆心领神会说是死胎。你们去看看,平塘前面下水口给你们丢成“小鬼窝”了,当然,也有其他生产队丢的。
“家庭成分不好的妇女,更要积极生孩子,否则就是对社会主义不满,不要忘记‘抓革命,促生产’、‘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地主婆英子,这年已经37岁,三个孩子的母亲,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暗下决心再生孩子。1964年四月初四,英子在秧田把秧苗,肚子疼痛,回到家没有等到接生婆就生下一个男婴,在蒋集小学当老师的丈夫用缝补衣服的剪刀,用火柴烧一下,剪短衣带,顺带取名“四年子”。
那时生孩子坐月子,多发两斤红糖和一斤清油。村西头的侄儿媳妇来帮忙炸了一筐馓子。一家只让养三只鸡,鸡蛋还要到供销店换孩子作业本铅笔,时隔十年再一次生孩子,吃了池塘小鱼小虾还是没有奶水,几个月的孩子很瘦,除了睡觉就是哭闹,只有乳房才能消弭哭声,干瘪的乳头被吸的发炎:“你就是一个吸血鬼投胎”,英子在孩子屁股上拍两下,孩子一哭才乳头拽了出来,后来又生两个孩子,发炎导致肥大的乳头塞不进孩子嘴里,以致老六结婚有孩子,看着孩子吃奶问媳妇:“他怎么吃的?”媳妇戏谑道:“你小时候没吃奶?”
英子到去世时都不喜欢“四年子”这个孩子。
林老家户是丘陵地带,一般情况是靠天吃饭。这年秋天雨水不断,成熟的稻子在稻穗上发芽,只有旱地的红薯收成不错,六个月的孩子已经可以吸允煮熟细长的红薯,稀饭红薯的营养满足不了孩子生长的需求,挨饿气氛再一次笼罩在大家心头。
秋收一结束,英子带着“四年子”和远房侄儿子一家人去逃荒, 那是贫瘠皖北地区往往是“十里不同 天”,地段好的村子还是“有余粮的”。对英子来说,给孩子讨口奶吃才是大事,四年子只要一哭,这家里一定有奶孩子的女人,“这孩子属狗的,鼻子这么灵?”远房侄儿说道。这天,四年子又咬住一个少妇的乳房不松口,少妇也不急于推开:“儿子和丫头吃相都不一样”,她第三个女儿都四个月了,公公是永康方家集村长,婆婆的脸一直阴沉着,隐约听到村民骂她家断子绝孙。
“你家有儿有女,带孩子也是负担,我家条件你看到的,你把孩子给我,我不会亏待他的,长大成人以后,我把闺女许配给他,我们也有个依靠。”
看到孩子吃饱,躺在人家怀里酣睡,英子不忍心抱回来。
四年子十二岁那年,堂哥给他说起这段往事,我们都出村二里地,又回去把你抱了回来,要不然你都有媳妇了,你小子也有福气,吃上百家奶了。
四年子隐约感到自己有什么不妥,有意无意偷瞄女人乳房习惯一直延续下来,以至媳妇听到风言风语也只是说道:“那是他的习惯呗”。
1966年秋,四年子妹妹出世,这几年,林老家户相继出生21个孩子,林老家户祠堂改成小学,林老家户东面小计户,西面洪围子,北面高家庄三个村子孩子都到林老家户上学,从开始混合小班一二三年级,到混合大班四五年级。当然,林老家户祠堂还有一个功能,在后来的文化大革命中就是早请示晚汇报的会场。
快三岁的四年子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由上学的三年子照看,大多时候就一个人在大门前爬行,门前二十米地方有棵槐树,槐树前面不足十米就是池塘,池塘东面就是林老家户小学,三年子上课的时候,用背孩子的家织布带子将四年子拴在槐树下,后来,大他20岁的堂哥说:“你那是顾头不顾屁股,头在树荫下,屁股在太阳底下,把你放开,你就往回爬,大门锁着,头就钻进门下角鸡进房下蛋的门洞,急的母鸡在你屁股底下下蛋,四婶回来还说:乖乖,我家四年子能下蛋了。”
文化大革命不久,不但要生产,还要早请示晚汇报的开会,生产队就安排人照看全村的孩子。四年子五岁开始走路,能说的词汇很少,口齿不清,但会说“饿”,动不动就哭,从米下锅哭到饭熟,村里大孩子喊他“小孬子”。这孩子不会真是孬子吧,前面三个孩子都很聪明,大年英、二年子在1964、1965年去了新疆当支边青年了,三年子十二岁上学,三年上完五年课程,在公社农中成绩也是佼佼者,父母担心的是,四年子双耳性中耳炎将来会影响听力以致说话能力。
四年子中耳炎与门前池塘玩水有关。
林本之家的住房也是徽式建筑,一栋青瓦房,前面一个人工池塘,池塘东西宽度与住房一样宽,“四清”运动中的破“四旧”,雕花刻凤的床被锯了床腿,拆除装潢,连房屋被重新翻修,缩短房屋跨度,其中一半被分给贫下中农,池塘就显得十分宽。 池塘横亘村子中间,东头有个林老家户祠堂,后来改为小学,四年子和一群小屁孩用土块疙瘩袭击放学回西边洪围子村的学生,他们只有穿越南头和水田相连的田埂。
夏天,池塘是林老家户小屁孩的乐园,脸盆,洗衣盆,还有堂屋的门板,放到水里都能玩半天,来个狗刨扎个猛子,或者将身上糊上塘泥,特别把小鸡鸡糊的很特别,然后顺村子走一遭,在能上学而没有上学女孩子掩面而笑前昂首走过,村上老头老奶笑骂道:不知羞的伢子们。
池塘也是村里鸭子的乐园,那时,每家都有两三只下蛋的鸭子,傍晚不上岸,总有人下到水里把他赶上岸。春秋水凉,两拨小孩两边齐打水上漂:“水上漂,水上漂,一路打到头,今年来烧香,明年来磕头”,顺便把鸭子赶上岸,池塘也是调皮孩子的避难所,夏天从不穿衣服的“小白条”被他老子用放牛鞭子打的时候,连哭带叫跑到池塘里,不上来就是不上来;四年子不知什么原因被母亲打,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水,站在水里,天黑才回家。
池塘西边有几簇荆条,是林家编篮子筐子的好材料,十分结实耐用;旁边还有几株叫瓜子,一年种多年生的,根部肉质可以炒菜吃。下到水里,在水中的须根,还能摸到小鱼小虾什么的,常常午饭靠它们调剂口味。听大人们戏谑:一只虾烧了一锅鲜汤,喝完鲜汤发现虾子跳在锅台上。
秋天,用水车把水车水干,全村劳力将塘泥挑到旱地当肥料,第二年池塘又深又滑,常有小屁孩淹得吐水。冬季的时候,塘边挖块泥巴,两个人以上玩赢泥巴,泥巴均匀分好,各自做成碗状,反向甩下,炸开洞的大小,用对方的泥巴补缺,洞越大赢的泥巴越多;但小屁孩还是喜欢夏天池塘边的景色。
在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感召下,一大批母亲重新上阵,与年轻妇女比赛生育,就创造我这一批超量的革命后代,大孩子抱着小孩子,站在池塘边的树下,小屁孩哭天喊地,那位妇女队长、一个叫男人睡下面女人睡上面翻身得解放的苏菜花,掀开“斗顶”看了看空中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身后的背影,喊一嗓:喂奶喽。只见人群中妇女,丢掉家伙什,奔向地头、跑向家里,边走边解胸露怀,将脖颈毛巾擦了擦胸中汗水,或在池塘边洗洗毛巾,给身体降降温,麻利将奶头塞进孩子嘴中,新媳妇动作慢一点,会遭他人讪笑的,河边的树荫下能一睹一个个雪白大奶头,那时候奶头的功能就是喂孩子,没有什么值得遮藏,我十三岁星期天能挣三分工六分钱的那年,我看见一群女人摁倒一个小光棍,要脱裤子看鸡鸡什么的。
1972年,八岁的四年子开始上学,当秦集大队小学老师的林本之患肺结核病,不能继续当老师,补贴了370元,回村劳动了。知道大年英生了双胞胎,就把三年子也送到新疆,顺带看看大年英信中描述的新疆。四年子听到他给村头八大爷描述新疆的炉子,比划有四个圈圈,大圈圈烧大锅,中圈圈烧茶壶,小圈圈烧瓷缸子,新疆很大人少,说59年没有饿死人。
1959年死人是他难以忘怀的事,24元工资,一只母鸡都买12元,那时最难熬的是晚上,许多人晚上睡过去早晨就醒不来了,半夜喊孩子们起床尿尿再喝口水看看还喘不喘气。他弟弟在年三十那天,吃完分发的半斤肉,在小房子上吊了,丢下孤儿寡母。
四年子上学笨的出奇,写个“8”字,两个“0”连不到一起,写个“3”,不是方向反了,就是躺着,对于学拼音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每天都要读墙上的拼音,家里的秤杆子被当作教杆,在四年子头上打断两回,秤杆用医用胶布缠着,后来用它称东西,只有自家人知道斤两。
四年子对后来三年没什么记忆,每天上半天课,还是混班上课,识数识字而已,要不就是“打到工贼内奸刘少奇”,“批林批孔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克已复礼,斗私批修”一副漫画台词:“我的脑瓜特别灵,有什么办法呢,爹妈给的。”
四年子父亲解放前在省城合肥读书,解放后应政府邀请回乡当老师,遍及几个大队小学任教,尊师重道社会风气浓郁,后来的大队书记都是他的学生。即便在“三反五反”、”四清”运动中,也因为历史没有污点,家庭成份只是那几亩而化成“富农”。真正的转折点是患病回村以后,复转军人俞化龙任大队长,开展狠抓“阶级斗争这个纲,纲举目张”活动,林老家户苦于没有典型,对“秀才”林本之商量性进行批斗,林本之在村里代写信件,帮助村里秋收分粮,以及丈量土地。林老家户是典型的丘陵地带,土地就像和尚的“百衲衣”,多种多样,最大的“大旱地”也不足十亩,许多地都是几分几厘各样图形的地,怎么量怎么算,似乎只有地主家的人才能算的准。
后来的批斗就很有“文化”了,当四年子和别人家孩子吵架,来一句:我伯伯(爸爸)说的••••,晚上父母就成为批斗的重点,特别那次给侄儿家写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把“怒”写成“恕”,罪加一等后,不能和广大人民群众一起劳动,成天一人去挖田角,耕牛犁地丢掉的拐角。
在家里失去话语的交流,四年子更加沉闷,在学校因为是“黑五类”不能当“红小兵”,也没有人玩,看书是唯一打发时间方式,四年子不但能背诵语文书,算术书也背,四、五年级时,是班里成绩最好的而得到奖状,和秦集大队小学共同复习考公社农中时,算术成绩比他们第一名大队长女儿俞香之要好,大队第一名成绩考入农中。
1978年,已经患病两年癌症晚期的父亲对四年子三个兄妹说:“到新疆去!”四年子站到堂屋大桌上,看贴在墙上的地图。那是家家户户堂屋悬挂都“马、恩、列、斯、毛”画像,和别人家里不同的,有两幅地图:《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对联是:“热爱祖国胸怀全球,五湖四海放眼世界”。在新疆乌鲁木齐“八一”旁边有一个点,那是四年子父亲林本之点的点:就是那里,三坪农场。
三十五年过去了,四年子站在老宅子土地上,想着当年的前门和后院,地上的碎青砖可见,门前的池塘淤泥很多,现在池塘已是集体财产,在给朋友讲解往事的时候,有不现实感,破旧的池塘能承载那么多的记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