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彩虹
天 上 彩 虹
一
彩虹本在天上。
人间却也有一弯彩虹，她是一个姑娘，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富有思想，富有感情，富有才华，而又七彩斑斓的人。
她在我的身边生活了十年，首先是做我的学生，而后是做我的同事。
现在，天灰蒙蒙的，我在天上找不到彩虹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人间更是一片浑浊，我在人间也找不到彩虹了。
七彩斑斓的彩虹从天上地下，从人间蒸发了，她化作一股清气，消弭在浩大的宇宙中。
我也死去了。
我的灵魂也羽化登仙，升空而去。
二
乙酉岁清明节，叔父生病，我去县光荣院看望叔父。给叔父打点滴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士，我们很快就聊上了，他说，他不是医生，他是位律师，这是为他的妻子代劳。
聊的久了，律师知道了我是个教师，在县直中学执教，又得知我是从秀水中学调过来的。
律师说，你是从秀水中学调过来的，你认识彩虹吗？
我告诉律师，我是从秀水中学调过来的，我曾经在秀水中学工作了十八年。
律师说，那你一定认识彩虹吧！
律师说的很肯定，而天下叫彩虹的一定很多，我茫然无应。
律师说，就是城关中学的彩虹，她也是从秀水中学调过来的。
我说，我当然认识这个彩虹。
我感到惊奇，不知道这个律师是怎么认识彩虹的，又怎么对彩虹的话题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律师解释说：我现在正在经手她的离婚官司，所以，认识了彩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便问，离婚官司，谁离婚，城关中学的彩虹吗？
律师说，是的，我现在经手的离婚官司，当事人正是从秀水中学调过来的在城关中学任教的彩虹姑娘。
我惊讶地问，她是去年五月一日才结的婚呀，不到一年时间，怎么就闹离婚了，这是什么缘故？
律师告诉我，她是去年五月一日结的婚，一个月后，便和丈夫写了分居协议，五个月后，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请求，同时，向学校提交了辞职报告。
就这样，她义无返顾的走了，去南方打工去了。
律师的解说，一次又一次的惊得我如五雷轰顶。
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彩虹经历了结婚、分居、离婚、辞职出走、南下打工这么一系列大起大落的人生阶梯。
每走一步，犹如一次地震降临。
一个柔弱的姑娘，她稚嫩的双肩何以承载这人生的重荷？
要结婚的那些日子里，彩虹是满高兴的，这高兴就写在她的脸上。
结婚才一个月，她何以要和丈夫分居？
结婚才五个月，她何以要和丈夫离婚？
千辛万苦闯进城关，又何以要辞职南下？她在城关中学才工作了一年阿！
我以前是那么熟悉彩虹，现在，我是不认识她了。
是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还是彩虹变化太快了？抑或是二者的中和，让我的思维跟不上趟？
律师又告诉我，他和一位姓周的律师共同受理这起离婚官司的辩护事宜，男方是他的当事人，彩虹是周律师的当事人。
律师说，彩虹首先向丈夫提出协议离婚的请求，她的丈夫不同意离婚，她只好诉诸法律。周律师是秀水人，便请周律师为她打官司。
律师说，法院第一次开庭，驳回了彩虹的离婚诉求。
我默默的坐在那里，脑子快凝固了，痴呆得像一尊菩萨。
我自言自语的说，她为什么要离婚呢，她为什么要离婚呢？
律师也说，他们离婚的确也没有太多的原因，我们现在唯一知道的便是她的丈夫太爱她了，太在乎她了。
我是越听越糊涂了，丈夫爱妻子怎么成了妻子要离婚的理由？
律师解释说，彩虹是一个很负责任的老师，她在初三教语文，任班主任，经常在工作时间外留校辅导学生，或者和学生谈心，不能按时回家，她的丈夫便打电话查岗。有时候，学生家长请班上老师吃饭，她不但不好推辞，还得带头去吃，事前也告诉了丈夫，她丈夫却在饭局进行时，一而再，再而三的用电话催她回家，甚至还亲自去饭店接人。
久而久之，彩虹便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也失去了宝贵的自由，变成了第二个拉娜。
彩虹还觉得她已经不是丈夫的爱了，成了他的玩偶。
有时，她丈夫带她外出参加一些社交活动，他就向别人介绍说：这是彩虹，我的妻子，我的最爱，我今生今世唯一的爱人。
彩虹厌恶肉麻，拒绝垄断，向往自由。她的丈夫对她的爱已经过界了，太自私了，这种爱是病态的。
彩虹要分居，要离婚便是理所当然的。
我好久才回过神来，自言自语的说，彩虹是个才女，在这个世界上配做她丈夫的男子也不知道在哪里，她的婚姻必然是个悲剧。
律师附和着说，我通过这件事接触了彩虹，认识了彩虹，也确认她是个才女。可她的丈夫也不错哦，在盐政局工作，也是一位才子哦！
律师说，她丈夫的确是爱彩虹的，他可以忍受分居，却不能接受离婚。我多次带他去他岳父家陪不是，每次都被彩虹的父亲骂出门，他却痴心不改，还是不断的去求情。
我说，彩虹的父亲是很爱自己女儿的，他必定要袒护女儿的。
我又说，离婚就离婚，何必要辞职，何必要南下？
律师说，彩虹在秀水中学时，不也辞过职么，不也南下了么？
我恍然大悟！
我说，不离婚便不是彩虹，不辞职南下更不是彩虹！
三
我在秀水中学工作了十八年。十八年中，有十五年是在校长岗位上度过的。
二零零二年，我的校长工作走上了颠峰，我个人的荣誉也飘上了颠峰。
好事一串一串的朝我走来，坏事也成堆成堆的包围了我。师生纠纷和校园安全问题让我身心疲惫，群小和蜚短流长更令我脔心滴血！
二零零三年暑假，我怀揣着一包苦汁离开了我曾经为之呕心沥血奋斗过的秀水中学，来到一所县直中学担任工会主席，这是县局安慰性质给我的一份闲差。
我是那年八月三日来到新学校报到的。
几天后，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彩虹发过来的。彩虹说，县城招聘老师，她参加了全程招聘考试，综合得分全县第一，分配在城关中学教语文，通知是近两天才接到的。
调往县城工作，几乎是所有乡镇干部和老师的心愿。
彩虹调到城关工作的消息更是令我高兴至极，她终于解脱了，脱离了过去对她来说魂牵梦绕的母校，今天对她来说差不多就是一口粪缸的秀水中学。
我给她拨了一个电话，送去我的真挚的祝福。
我又忧心仲仲的说，我走了，你走了，还有初二年级一位专教生理卫生的老师也调去了岳阳。去年，也有三位老师招聘去了县一中。秀水中学教师队伍的精华丧失殆尽，擎天的栋梁都支撑别人的大厦去了。
彩虹说，你都走了，我还留下来干什么？
她的话说得很客气。
即使我不走，她也是走定了的，我也一直在为她的调动努力着，没想到，她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本事而走的。
那年下学期的中途，我曾经给彩虹去过一次电话，询问她的情况，她说，在初三年级教语文，任班主任，还给学校领导作点文秘工作。
我不知是在报刊上还是在网页上读过她写的文章，自然是为城关中学唱赞歌的，我不相信她的感情会那么快移位，这无非是应景文章。
彩虹说，她会来县直中学看我的。
她并没有来看我。我期望她来又不期望她来。
第二年春节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了她的新年祝福语。
四月下旬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彩虹的电话，说要来县直中学看我。其时，我住在学校一套最破的房子里，窗户没有玻璃，地上满是鼠洞，蚊蝇还在早春就肆意飞窜，老鼠一天到晚穿行无阻，朝北的窗户被食堂的大棚牢牢封死，黑洞洞的，白天进屋都要开灯。
彩虹果然来了。她坐雪女的摩托车和雪女一同来的。
雪女也曾经是秀水中学的老师，在我的麾下曾工作七八年之久。她把头发剪成齐耳短发，穿一件白色的上褂，敞开着，内着一紧身花绿的汗衫，圆鼓鼓的，少妇的丰韵和得意就写在她的胸脯上。
彩虹也剪了个齐耳短发，脸上红扑扑的。
差不多一年没见，我无法看透她的变化何以这么快，过去的学生头是不见了。
我开始询问她的一些情况，然后问她找男朋友了没有？
彩虹支支唔唔，有点羞答答的意思。
雪女代她回答，找了，就要结婚了，这就是来给你下请柬的。
彩虹这时将请柬拿在手里，又双手递给我。
彩虹说，她的结婚日子定在五月一日，我可以在县城她夫家做客，也可以去黄沙河她娘家做客。
我听了目瞪口呆，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竟然就要结婚了，分手不到一年的日子里，她的个人生活发生了如此变化。
我送过祝福，又忙不迭的说，好！好！好！是该找对象了，都二十六岁了，再拖，就只能是误了自己。
我问她未来的先生是干什么的，在哪里工作，人又如何？
雪女代彩虹回答说，她未来的先生在盐政局工作，人还蛮不错，认识五个月了，二人的感情还蛮好。
我第一次听说盐政局这种单位，第一次听说她未来的先生。
彩虹她们没坐多久就走了，她们忙着送请柬。
我望着她们坐过的椅子怅然若失。
这时，我正在写《南山情殇》，突然，我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我如同一条别人家豢养的狗样在锁住的室内乱窜。
我的嘴里不停的念着：彩虹就要结婚了，彩虹就要结婚了！
此后几天里，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到底参不参加彩虹的婚礼宴席，是去城关的酒店，还是去黄沙河？五一放长假，妻子马上就要来县城了，说不说给她听？我想了一天又一天，却没有想出一个恰好的答案。
四月三十日这天，我用一辆汽车从秀水中学将我多年收藏的藏书运来县城新家。五月一日，我开始将书搬上三楼我的新书房，分书，码书上架。
六十捆书要从一楼搬上三楼，码上书架，都是很费力气的事。
妻在帮忙，荣弟也在帮忙。
这时，我在街上遇上了老同事邹女士。邹女士说，彩虹今天在梦云大酒店结婚，她是来问我，去还是不去？
我说，不是说明天吗，不是说在洞庭大酒店吗？
邹女士说，千真万确是今天，千真万确在梦云大酒店。她就是从那里过来的，正热闹着。
我说，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一身肮脏的要死，我就不去参加宴会了，你给我带一百元钱去，权当贺仪。
我那次很狼狈，一百元钱还不是整张的，是两张五十的凑合在一起的。
好久以后我才明白，彩虹给我的请柬是她娘家发的，五月二日是新郎新娘回门日，洞庭酒店应该是黄沙河的一家小酒店。
此后，彩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在辽远的天空中，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了，更没有见到过她。
十月一日这天，我在千福来宾馆参加王非的婚礼，席后回家 ，在过道上意外的遇上了彩虹，我没有半点思想准备，她在叫我，我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她。席间，我的双眼曾经四处扫射过，就是没有见到她。
我们相遇时，她的身边有屈玲老师，我的身边有周老师。彩虹问我现在住在哪里，我说，我住在主峰路。她又问我住在主峰路哪里，我说我住在主峰路北段。
说完，我就匆匆告别了彩虹。
我无法说的更具体 ，彩虹凭着我传递的信息也无法找到我。再说，她并没有说要找到我，她找我干什么呢？
那天，我瞥了彩虹一眼，发现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妆扮，仿佛还是一位姑娘。
我不是天才，我无法在那天预见她的婚姻在那时已经走到了尽头，我没有看见她的婚姻的全过程。我那时开始远离社会，社会也对我封锁了所有的信息。
此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彩虹。
冬天到了，我真有点想见彩虹一面的意思。我的新家在主峰路的北段，这里是穷人成堆的地方，充满着龌龊、肮脏、小气和清纯。妻还在老家一所小学教书，我一个人住在这个两百多平米的新家里，空荡荡的，感觉到就像关进金丝笼的鸟一样。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理旧作，撰写新的篇什，写累了，就想改变一下单调的生活状态，便想找人聊天，倾吐苦衷，便想到了彩虹。
女性中，彩虹是一位难得的知音。
社会抛弃了我，朋友抛弃了我，我必须找到宣泄口，必须找到倾诉的对象，蠢蠢欲动之中，我自然想到了彩虹，想找她做一次彻聊。
冬阳灿烂的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两个橡胶盘碾过主峰路、南方路、车站路。
我迎着凛冽的寒风站在城关中学的校门口，看见小贩们蜷成一个个刺猬，弓在他们的摊案前，地上的垃圾纸不时的扬起吹在他们的脸上，贮鱼的水洒在路上，立刻变成了冰花。过往的车辆扬起一股股的黑色的烟灰，拂得人一身的肮脏。我当时想，彩虹每日穿行在这恶浊的环境中，不知该是什么感受，幸耶，非幸耶？
我没有理由走进城关中学，更没有理由要求彩虹来听我的倾诉。我到了校门外，心意似乎进了校园内，我似乎一路倾诉而来，我的目的达到了。
城关中学的老师都认识我，我在县一中的报告大厅内作过两次报告，他们都在台下听过，况且，这里还有十几位老师原是从秀水中学调过来的。
我放弃了寻找彩虹，我悻悻而归。
我多次去过大家书屋和超市，期望在那里遇上彩虹。我在那里遇上过许多熟人和废人，就是没有发现过彩虹，没有出现过奇迹。其实，这时的彩虹已经飘走了，她的离婚诉求已经摆在周律师的案头上了。
我却一直在傻乎乎的寻觅着。
四
许多事还得从头说起。
我担任秀水中学校长的第二年，云先生调来我校执教。他毕业于小小的岳云师范，却有着相当的才气，爱好文学，爱好写作，诗歌、散文、小说都可以写出上等佳篇。我也偏爱文学，二人一合计，便办了一个校刊，取名为《涉水》。
一九九零年，十二岁的小姑娘彩虹就读于秀水中学，她编在八十九班。
小姑娘彩虹是读着《涉水》长大的。
后来，彩虹为《涉水》的茁壮成长贡献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汗水。
一九九二年下学期，小姑娘彩虹步入初三年级，经过两年《涉水》熏陶的她，一口气在校刊的二、三期上发表了散文一篇，诗歌六首，她的名气在校园里一炮打响。
散文的标题是《我看见秋天》。
其实，这是一次作文比赛。云先生将一批优秀的小写手集中在一个教室里，给出这么一个标题，然后，大家都来写，云先生再挑出优秀的稿件刊在《涉水》上。
小姑娘彩虹的六首诗如下：
《海燕》
——读高尔基的《海燕》有感
这里
乌云汹涌
高傲的海燕
刺破苍穹
——一道黑色的闪电
这里
雷声轰响
欢快的海燕
鄙视震怒
——一个号叫的精灵
这里
惊涛骇浪
勇敢的海燕
开在浪尖
——一朵美丽的花儿
《同龄人的日记》
我们轻轻寻觅
世间的每一份真诚
捕捉着每一次感受
然后小心地
锁进自己的日记
在无聊的日子里
轻轻启开
静静地读
让世界充满爱
任凭青春的眸子
燃起我们斑斓的梦幻
甩一甩长发
潇洒的走进明天的日记
《春天 老牛 耕夫》
春天
美丽得单纯
单纯得惆怅
老牛
嶙峋的骨骼抖落满穹露珠
四肢拨响泥土的呻吟
横躺的牛
绷紧千年沉默的强弓
射出身后无数支锋芒的期待
一片汹涌的春潮澎湃
竹鞭
飞旋于头顶
为大地扭出最优美的圆形舞
尔后
悠悠落下
随之伴奏的吆喝
便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当日头再次沉沦
当老牛再度欢娱
西天的云彩漫天涌来
为大地披上
希望的盔甲
胜利的人啊
归向何方
于是
一副膨胀在记忆深处的又一个春天的素描
就这样被一个季节瓜分得只剩下一具模糊的躯壳
连同历史一起
《南方的狼》
——致风车
吞噬人生
我是一匹
来自南方的狼
凶冷的目光
透视狡猾的天灾魔王
呲裂的犬牙
不停的咀嚼尸骨的殿堂
此时
所有的命运把我攥紧
摇成风
希望与失望
也便在这风中分娩
被世纪过滤的古谣
驻足在南国的水乡
梦中的倩影
疲惫的喘着气
依旧清晰的歌声
在故园上空
摇——摇——摇
《都城风雨》
——观《渴望》
小城的风，小城的雨
为何绵绵无休止
我亦悲伤，我亦欢娱
此情此景
沉沦世界多个痴人
小城的街，小城的巷
为何漫漫无尽头
曾经的追求，曾经的渴望
亦真亦幻
回首人生依旧沧桑
《放鸭人》
一竿篙
站在天与地之间
挥舞着季节的姿势
晃晃悠悠
从天边走来
向天边走去
踩一路语言
如满天歌声
在两个灵魂深处
颤颤共鸣
读完这期 《涉水》，我感到了一种惊奇。
这组诗出自一个乳臭未干的十四岁的小姑娘之手，你信么？
我从组诗中读出了成熟，读出了思想，也读出了苍凉。
我开始关注这个小姑娘起来，原来，她是我一个高小时期的同学的女儿，她的父亲叫八纯先生，现在集镇上开着一家商铺。
冬天到了，云先生离开了秀水中学。
《涉水》仍在办下去，新主编仍用作文比赛的方式进行征文。
这次比赛的题目是《穿过早晨》，小姑娘彩虹再次脱颖而出。
她是这样写的：
穿过早晨，童语斑斓的羚羽飘向我，裹住我窈窕的梦。
我要走了，到山那边去，寻找启明星的家。
我背着干粮启程，松油在为我流泪。
我明明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我的希望在山那边，我要寻找启明星的家。
春天的感觉别在黑暗之巅，伸开四肢向上攀，是我唯一的路。
我知道，我在上青天。
我要重复五千年的梦。
所有的荆棘要编制成桂冠，挂成黎明。虽然我遍体鳞伤，我也要咬紧牙关。我知道二万五千里只是前辈走过的，我的路还在脚下，我一秒也不能耽搁。
我摔倒一次，我挤出一滴泪，大地就生长出一只明亮的眼睛，那就是晶莹的露。
穿过银河，我去请柬太阳公公。
我知道，我还要穿过火山，跋涉冰海，而且一声不作。
即使肌肉凋零，我也甘心。即使痛苦得失去双眼，我也情愿。我知道，我还有一副龙的骨骼。万里长城是祖先的遗嘱，我一步也不能回头。
我的脉搏跳一下，时代的钟声就敲一下，大地就生长出一条通向黎明的路。
穿过早晨，空气是格外的。梦醒了，穿过早晨是痛苦的。
世界在微笑，宇宙在歌唱，穿过早晨，是美的。
瞧，我们的贵宾终于来了，她在启明星的背后梳妆着。
路，在变阔，我们是不是该奔跑着去迎接呢？
穿过早晨，是开拓者挑战的号角，穿过早晨，是智慧者攀登的源泉。
我们是强者，我们的步伐，我们的姿势在穿过早晨。
一个如此虚幻的标题，小姑娘彩虹却写的如此别致。在刊登她的文章的这期杂志上，我又读到了她的另一组诗。
《考试》
铃声是号角
笔与纸交锋
——考试，上战场
老师，威严的君主
学生，自由的忠臣
全教室团结起来，万众一心
行动，秘密地
抓头，踢桌，咳嗽
接头暗号
纸条
机密文件
书本
不明飞行物
监考老师最敏锐的电波
袖手旁观
无可奈何，轰一炮
交卷——
城门被攻
胜利万岁
自由万岁
《同样的感受同样的渴望》
带着江南浓重的口音，我
踏上北国的土地
漫天冰雪冻赤瘦弱的身躯
那黑土地的深情
火热我踹跳的心
拜别丰润的北国，我
爬上黄土高原的脊梁
一曲西北风
溶于
欢歌的黄河
托起一片祝福，我
飞上无垠的世界屋脊
洁白的雪莲
赋予
无穷的喜悦
骑上别赠的大红马，我
跨上宝岛的高山
丰收鼓下， 誓把身躯化作
海峡上的永恒
一座桥梁
信任，意志
满腔热忱
鼓起
希望的风帆
浪中还乡
《夜的眼睛》
灯是左眼
星是右眼
灯和星就是夜的眼睛
灯是故事
星是传说
灯和星就是梦的摇篮
灯是学校
星是家园
灯和星就是鹰的双翼
灯是童年
星是少年
灯和星就是昨天和今天
灯是地
星是天
灯和星就是夜的眼睛
《校园的梧桐》
脱下秋装
朗诵晨的祝词
校园一角
梧桐在流泪
黄肿的目光
一只闭着
一只睁着
冬天流行的感冒
令喜鹊在枝头
断断咳嗽
和着一串串挂在枝头
书声
此后，《涉水》停刊，小姑娘彩虹也考上了师范学校。那时的中专毕业生，国家包分配工作，能考上师范学校，对一个初中生来说，是很荣耀，也很幸运的。
五
三年后，小姑娘彩虹长成了大姑娘彩虹。
她在师范毕业了，她变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一九九六年上学期开学后，在师范读最后一期的彩虹到我的学校来实习，我做她的指导老师，她跟我在初三102班教语文。
彩虹勤奋、聪明、上进、用心，我只带了几节课，她就可以独立了。我的公务事多，便放手得快，实习到三月底，她便结束了使命，又回到师范读书去了，四月一日，她给我来过一封简短的信。许多学生都给我写信、发贺卡，她这是给我第一次写信。
这年下学期，彩虹分到了我的学校，正式成为我的一名同事。
我对同事的要求向来是比较严格的，彩虹的班主任工作没做好，受到了我的批评。事后，她向我写封长信，信很特别，用毛笔书写的，纸是一种古旧的、竖式的宣纸。
牛校长：
您好，冒昧打扰。自上次在例会上被您批评，我才开始从迷局中清醒过来，冷静的观照自己，恍恍然如南柯一梦。
牛校长，您一直是我尊敬、爱戴而且钦佩的人。您的工作作风、生活态度，一直深深的影响着我，尤其是对事业的执着和信念。也许此时，我欲说的点滴不仅仅来自一时的冲动，更源于一种信赖和感激。
参加工作有两三个月了，而在这两三个月里，思想情绪的起起落落，无时不在展示着我内心激烈而矛盾的变化。环境始终是偌大的一口染缸，一个火火的熔炉，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幼稚和柔弱。曾经有过那么多痴狂而美丽的梦想，曾经因梦想而痴狂。年轻的锐气和锋芒在岁月的反反复复里消磨了棱角。我曾经想，什么是人生，什么是理想，什么是平庸，什么是伟大。人生的海面上难道除了波涛和暗礁之外，便没了指航的明灯？于是，我悲观迷惘，我甚至怀疑身前身后那寂寞的黑板会不会是一种耕耘的方向。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那么厌倦工作，甚至一走进教室便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后来，我问自己，怎么办？是不是生活原本就是一种约束来自外界的、自我的。于是，在心中潜伏着的愈来愈强烈的愿望爆发出来。我想读书，我想走进一所静静的校园。也许，珍惜是只有在失去之后才能真正懂得的。也许，这也只是一个渺茫的可笑的愿望。而缺乏毅力和恒心的我又浑浑噩噩地走过了这么久这么远。
牛校长，我知道我算不上一个称职的老师，尤其是管班当班主任，我是有愧于您的，也有愧于我的学生。一个人的性格和兴趣是不是可以决定许多，我一直给自己一个信条，去鼓励自己，那就是干一行象一行，而后爱一行。我也相信自己依然有一颗热情而向上的心。我一向拙于言辞，另有一个心愿，一直羞于启齿，我想能不能让我来管理一下学校的图书。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的不足，但我能够比别人更勤奋、更努力，而且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书的嗜恋情结。我还可以另兼一些课的，我相信拼搏能给我充实和力量。如果您不以为这是一种狂妄的话，不礼之处还望海涵，权当一次自我反省和检讨吧！以后的学习、生活和工作之中的诸多不足，望老师多加点拨、指导，感激不尽。
学生：彩虹
十二月二十四日
一九九六年是秀水中学取得非凡成绩的一年。
岳云县“两基”达标，我领导的学校一直是达标的样板，什么事都走在全县的前列。我为学校建起了一幢科教楼，在科教楼上建了一个一百二十平米的图书室，添置了几万元的新书。
彩虹能够认识自己的不足，自然无须我再去说她什么，响鼓不用重锤敲，她能认识，必能上进。
一九九七年上半年，我让彩虹去做图书室管理工作。她同时还任教了一个班的语文，原班主任的工作就交给了别人。
一天，我在图书室指导她做图书编目工作，顺便问她计划在秀水中学干多久，她没有明确的回答，只说至少干六年。
我的家是一九九六年迁入科教楼二楼一套新居室的，彩虹在一九九七年当上图书馆理员后便住到阅览室旁边那个小房子里，也就是我的住所的上楼。同时与她住在一起的 还有她的妹妹，她妹妹其时正在秀水中学读书。
科教楼在学校最南边，阳台向北，居家便无法晾衣，我在梯级间安放了两根竹竿，洗下的衣服只能挂在这里阴干，见不到太阳。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抬头便看见彩虹有衣服晾晒在我们家的竹竿上。这里晾衣本来不雅，大姑娘的内衣往这里一挂更加不雅，我又不便说什么，因为她也确实无地方可晾。后来，我妻子抽去了那根竹竿。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在那里晾衣了。
想必是我的妻子“教导”过她，我没有问过她们谁，她们谁也没有告诉过我。
一九九八年又是秀水中学发展最关键的一年。我们挖出了一口七十米深的甜水井，新建了一个微机室。头一件事解决了一千多名师生吃水的难题，后一件事则为学校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微机室建好后，我送彩虹去参加电脑培训。彩虹回来后，正式脱离了传统的讲台，专在科教楼搞管理工作，管理图书和微机，给交了费的学生上电脑课。她的居室也从阅览室的旁边迁到了微机室的西头，仍是科教楼的三楼。
一九九九年的秋季，学校有人给彩虹介绍男朋友。我听到这个消息后觉得也是差不多了，彩虹已是二十一岁的大姑娘了，这种年龄的姑娘处对象也是很正常的。她的男朋友叫做新鲜，是名现役军官，原八十三班的学生。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知书达理的彩虹为什么要和这名当兵的谈，太不相称了！新鲜读书时在我的学校工作日志上是一个名气颇大的差生，不愿意读书，只知道玩，搞点恶作剧，连初中都没有读完。他们的学识水平和素质修养有天壤之别。
可是，我也不便说什么，都是我的学生。我同时想，如果彩虹真的嫁给了新鲜，那说明她也只配嫁给他，我更不需要说什么。
通过几次接触后，彩虹终于对新鲜有了一个粗浅的认识，便对他表示不再谈下去了。新鲜却表示不放弃，仍然来纠缠彩虹 ，并且说，彩虹不答应，他就不离开她的房间。
这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夜渐深了，学生自习也结束了，都睡觉去了。这时，我也回到了家里，和妻子正在客厅聊天烤火，突然，彩虹号啕大哭着走了进来。
我搬过一把椅子叫她坐下，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仍是大哭，说新鲜赖在她的房间里不肯走，非逼着她要她答应和他谈下去。
我松了口气，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过些日子就会正常的。
彩虹在我家里哭，妻子便表示了很不高兴。
妻子是一个很迷信的人，觉得一个家外的人来家里哭是一种凶兆。
妻子还有一种潜意识，觉得我对这个姑娘关照过多，怕我有什么想法。凡是我喜欢的女性，她当然不会喜欢。
妻子用很严厉的语言让彩虹停止了哭诉。
彩虹便慢慢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们，她找我们哭诉自有她充足的理由，我是校长，又是她父亲的同学，是正正经经的长辈，是她信得过的人，她遇上了难事，她当然要找我哭诉。
之后，我们在家里听到了新鲜下楼梯的脚步声。
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新鲜来纠缠彩虹的说法了。
一切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六
可是，妻却一语成谶。
我在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二日检查出身体患上了恶性肿瘤，并且是死亡率极高的喉癌。
二十三日这天，我开始移交手上的工作，准备去长沙治疗。我将学校工作交给了教导主任，将毕业班123班语文教学交给了彩虹。
到我走的时候，我差不多将一年的课程都教完了，剩下的事便是组织复习，将教学工作交给彩虹，我还是比较放心的，我认为，她不会干得比我差。
二十四日，我来到长沙，来到附二医院重新做检查。
二十七日，我作为一名重病号，正式住进了附二医院的放射大楼。
妻子也是这天放下手中的工作，到长沙来陪伴我的。在医院，我经历了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化疗，然后，进入到放疗阶段。
二零零零年元月十四日夜，秀水中学来了二十多位老师，他们租了一辆中巴车，不顾一天的劳累，又在一零七国道上奔驰了四个小时，在长沙和我见面时，已经很晚很晚了。我们一起坐了半个小时，一起聊了半个小时。然后，他们要回去，妻也执意要回去，我不知道她要回去干什么，我只知道她在那天晚上回去了。
来长沙看我的二十多位老师中，没有彩虹。
彩虹没有来看我，我感到诧异，又不好问。
从老师们的谈话中，我隐隐约约的感到彩虹已经没有教123班的语文了，我还隐隐约约的感到，彩虹已经离开了学校。
我清楚的记得，彩虹那天从我手里接到工作任务后的状态，她是那么高兴，因为我是那么信任她，让她去教毕业班。当然，她并不知道我生了病，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是谁剥夺了她代我执教的权力？是学校吗？学校当然不会这样。
是什么力量让她离开了秀水中学，她到哪里去了呢？
那段日子，老家和单位天天有人来长沙看我，但是，没有一个人给我说过彩虹的事情。
妻在十四的晚上回到家里，在十六的上午又来到长沙。此后，她又中途回去过。
我于二十四日结束在长沙的治疗，随后，去了河南的林州。
当我从林州回到学校时，学校已经放寒假了，人们在忙着准备过年。我还要抽出时间处理学校经济工作。
其实，我这时已经垂然欲死。
我依然没有见到彩虹，也依然没有人对我谈起过她。
彩虹的父亲八纯先生却到我家里来过，他来看望我，并且递上一百元钱，连声说他们父子对不起我，我依然不好问由来，听了是一脸的茫然。
我躺在床上心乱如麻，八纯先生给我的信息也相当有限。
后来，周老师向我揭穿了这个黑幕，她将彩虹的一封信和一份辞职报告交给了我，又悄然的说及彩虹从秀水中学出走的原因。原来，是我的妻子辱骂了彩虹，怪她那天晚上哭到我家是来哭丧的，将来，我要是死了，就要找彩虹负责云云。周老师也说的吞吞吐吐，不敢将真情和盘托出。
我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妻子不是我的部下，她只是同我住在秀水中学，却常常表现出一种超级权力。
我感到一种愤怒，可是，我只能忍下。
我用痛苦的心情开始阅读彩虹写给我的文字。
信没封口，无隐私可言。字是打印的，她把刚劲有力的字藏在她的心里。
尊敬的牛校长：
您好？不知身体可好些了！
首先说句“对不起”。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空洞的话，无论说的怎样沉重，也无法弥补您对我用心良苦的栽培，更不足以表达我此时的愧疚和对您永远的敬意。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在我的心中，您是迎风傲雪的松，是绵延磅礴的山脉，是奔腾不息的长河。
我从不习惯说一些唯心的赞语，而在这里，所有的话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也许，在我人生二十一年的人生历程中，最大的福分就是上天将我安排在一个和睦幸福的家庭里，其次，就是遇到您。这都是宿命，无法更改的。
一直以来，您都是我景仰的人，现在是，将来也是。
三年多来，您的处处栽培，我没齿不忘。您对我的信任，永远是我奋进的力量。
从您的身上，我学到的不仅仅是对事业的献身精神，更有一种骨气，一种超然于世的人生气概。
在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九日镇里举行的“迎澳门回归演讲比赛”中，我的演讲稿是《奉献是最高的职称》，讲的就是您。那时，您还没有去长沙治病。那篇稿子写得很草，因为限于时间和篇幅，我删去了很多原本想要写的素材。我想，当时我之所以确定这个与演讲要求不太相符的内容，也许是在秀水中学生活的越久，您的敬业精神和工作作风就越强烈地震撼着我，激励着我。也许是在打印整理《秀水中学规章制度汇编》的时候，我才深刻的感受到秀水中学十年成长与您的每一步艰辛跋涉是何等紧密而不能分割。
您有一次在例会上朗读的徐匡迪的那段话——教育是事业，事业的意义在于献身；教育是科学，科学的价值在于求真；教育是艺术，艺术的价值在于创新。————我将它铭记在心中。其实，无论做什么，无论在什么情形下，只要是想干事业，这段话都应当成为一个准则。
记得我刚来秀水中学不久，有一次，在图书室，您第一次对我谈奉献。您说，人是要有一点奉献精神，要有一点牺牲精神的。我当时似懂非懂，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没有风霜磨难，没有坎坷挫折，没有坚定不移的目标，没有对美好事物的憧憬，再伟大的追求也是虚无，再富丽堂皇的生活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您曾经问我，打算在秀水中学呆多久，记得我回答说六年吧，不过也说不定。我当时的“说不定”的意思是也许是一辈子。
我真的将秀水中学当作家 ，当作我精神的归属。而没等六年，我就走了，不可更改也不能回头的远走他乡。
我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真的象影片中的情景一样，孤身徘徊在繁华拥挤的街上，看车来人往，看霓虹闪烁，看自己被不可知的命运左右摆布。我从未想到找工作的陌生、疲惫、饥饿、挫折和种种意想不到的辛酸会一一降临于我，让我意冷心灰；也从未想到在遭遇人生各种滋味时，我竟是如此坚韧顽强。我不会轻易放弃理想与机遇，我亦坚信在他乡的天空下，我终会展翅高翔的。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教师，当我走上这梦寐以求的岗位时，我是多么庆幸自己能遇上您这样一位可以赏识我又处处给我机会的人。我曾虚心的学习，好强的工作。我与人为善从不想得罪或怠慢别人。而人生曲折，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我离开了秀水中学，离开了我钟爱着的教育事业，离开了我热爱着的老师和学生，重新闯荡自己的天地。
不愉快的事情总是发生的那样突然，我不知道分手后的新鲜会那样不知廉耻地来找我，我不知道那样神清气爽的您会有一天被病魔重创，我不知道我一向敬重有加的于老师会对我有如此之深的成见——
跟您坦白的讲，对男女之间的感情，我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也许正是这种小心，才使得有的人觉得我是可欺的。我很抱歉新鲜一事的发生给于老师带来的不快。
我期待您的理解。我知道您一向看不起那种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人。但请相信，我并非为了钱财而出走，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就在听到您的病情的时候，我的心情异常沉重，似乎这个世界处处潜伏着危机。我为您而悲哀。这只是我不得已的决定，我不抱怨，也不后悔 。
其实，无论我在您心目中是什么样子，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抬眼苍穹，双手合十，为您深深祈祷！祝您平安、快乐！
节日的时候，我会向您问候；等我有成绩的时候，我会向您汇报，请多多注意身体。工作有时候是一种寄托，但要适度。
敬祝：春节愉快！
彩虹
2000年1月21日晚
彩虹的信滴着血，滴着泪，包含着无限的痛苦。这痛苦是别人无法分享的，只能她一个人吞噬。她用文字的形式把痛苦告诉我，是表明她信任我，是把我当作可以倾诉的知音，并且是唯一的。她倾诉了，她的痛苦也许就可以减少一分。如果没有这种倾诉，她的苦汁会包在自己的胆内。
我躺在病床上，当时就把这封信读了三遍。此后，在余下的漫长的日子里，我又不知道读过多少遍。
我流泪了，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一个刚强铁汉，我很少流泪的。
我从字里行间读到的信息是：我的妻子伤害了她，并且是深深的伤害了她。可是，她并没有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更没有责怪我妻子的意思，她自己舔着这些伤口，期望着自然的愈合。
妻子是我最亲近的人，彩虹也是我最亲近的人。一个最亲近的人将另一个亲近的人伤害了，我却不能说上一句话。
那时，对彩虹的关爱和呵护，我是父亲般的感情。
读信后，我还是有许多疑问没有解开。
彩虹是什么时候离开学校的？离开学校后是否立即去了南方打工？这封信是在哪里写的，是家里，是学校，抑或是遥远的他乡？彩虹现在在哪里，快过春节了，是在家里还是在他乡？“于老师”究竟发了怎样的混帐脾气让她远走他乡？
所有这些问题都没有人向我说清过，妻子也一直避而不谈，我更是不好问。我装作若无其事，彩虹已经走了，我不想再有人对她泼脏水。
和信一同转给我的，还有一份彩虹的辞职报告。
尊敬的学校领导：
感谢学校三年多来对我的苦心栽培，九九年下学期，因为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的发生，致使我心理压力太大而无法正常的、平静的投入工作。经过再三的考虑，我决定换一个环境，重新寻找人生的坐标，特递此辞呈，请予批准。
此致
敬礼
彩虹
2000年1月24日
按我对信和辞职报告的理解，彩虹对“辞职”的态度是永远告别公立教师这个职业，丢掉这只铁饭碗。我是校长，我当然有权做出任何处置，但我丝毫没有这样去想。我只是想缓一缓，放一放，
时间会磨去青年人的棱角和激情的，时间也会消解许多矛盾的。等将来条件成熟了，再让她回来。
就这样，我把彩虹的事情搁了起来。
七
二零零零年在我生命的里程碑上是很重要的一年，能否活下来就决定于我在河南林州手术的成败。
正月初六日，我又踏上了治癌的漫漫征途，在河南林州过了将近一个月，三月一日正式回到秀水中学。这时的我，已是奄奄一息，因为我已经在阎王殿打了一个转。
在学校静养到五月七日，我又去岳阳做放射治疗，六月中旬我回到学校正式上班了。
我没有死，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
这一年，彩虹也象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我只知道她飘在天空中，我找不到她所在的方位，更不知道她的具体情况。
直到旧历年底，我才收到她的一份贺年卡。我打开来，又看到了阳刚气十足的也是我特熟悉的字体。
牛校长：
新年好？家乡冬天寒泠，请注意保重身体。虽飘泊在外，但祈秀水中学新年进步。代问候学校全体老师，并祝家庭幸福，秋亮学习好！
彩虹
2000年12月19日深圳
这是彩虹离开我一年后递给我的第一个明确的信息：她在深圳，日子也不是过的太好。
第二年上半年，她给我来过电话，不知是一次还是几次。总之，我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全是我的妻子接了。有一次，似乎还说了很久，妻子又将她“教导”了一番。说什么呢？我自然不得而知。
五月底，彩虹到学校来了一趟，她没有打算来见我。其时，快到十二点了，她不便来见我，我却在东大道上不经意的见到了她。她把头发弄成五颜六色，我看了很是别扭，问了些情况，又托她在深圳为松仔找个工作。
我不知她把头发弄成五颜六色是为了什么，好看么？
我感觉到我真的有点不认识彩虹了。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彩虹的一封信，仍然是封打印的信。
牛校长：
暑假愉快！
收到这封信，中考已经快结束了吧，秀水中学中考的成绩怎么样？
五月底，我妹妹结婚，所以又回家了一趟，那次也是匆匆忙忙的到了学校，跟享用、屈玲随便聊了几句。本来是到您那里去一下的，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没想到又碰到了您，看您很忙，也就没有多说。
关于松仔找工作的事，我回到公司上班后就在打听。因为六月份是我们公司的淡季，加上今年经济受大环境的影响又特别的不好，所以，公司强行要求各生产车间至少要有百分之十的员工统一休假35天。所以没有办法进我们公司，只好托人找其他的工厂。深圳布吉镇的一家玩具厂的经理，他答应帮我安排一个较好的工种，另外有两家不是要求有文凭和技术，就是要招女生。我想，只有先让松仔到那家玩具厂做，过来的话，您就放心，我会尽量照顾他的。
您现在身体还好吗，校史做的顺利吗？天气渐渐炎热，您要多加注意身体。
秋亮就要高考了，祝愿他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如果暑假决定来深圳，一定先电话通知我。
祝夏安！
学生：彩虹
June
手机：
公司电话：0755——转彩虹
公司地址：深圳观澜镇桔岭村勋力儿童用品有限公司
彩虹又重新回到我的视野，如果我有事找她，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能够找到她，打电话或者写信都可以。
和这封信一同寄来的还有给我妻子的一封信。
于老师：
您好？
时隔一年半，才鼓起勇气向您说声“对不起”，以前在秀水中学种种幼稚和不对的地方，希望能得到您的原谅和宽容。
外出打工这么久， 也经历了许许多多的酸甜苦辣，知道人活着要肩负很多的责任。与您通过电话，您还是那样循循善诱的教导我。您的宽容大量更让我觉得不好意思。我想，我会记得您的话，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中不断警示自己，让自己更加友善的待人，更加理智的处事。
于老师，不管以前您怎样看我，我相信我始终没有坏心眼。我不是那种没有自知知明的人。我也没有想到要去伤害哪一个人，更没有想到要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或许以前我有很多事情您也不一定了解详情。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和做法。站在现在的观念上，我觉得我当时处理事情的方式有很多不妥、不对的地方，所以，才造成很多人对我有不好的评价。也请您相信，我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
秀水中学是培养我的摇篮，那里有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更有那么多扶持我走路、教育我成长的老师们。其中，牛校长是我最要感激也最为尊敬的恩师。现在回想起来，从读书到走上讲台教书，在秀水中学的点点滴滴，我都永难忘怀。真的，很多次，我都梦见秀水中学熟悉的校园、熟悉的教室，梦到学校里那一群可亲可敬的老师们。
感谢深藏在心底，现在我唯一能做到的是以出色的工作业绩来回报学校，只有通过踏实和勤奋，才能开创美好的明天。
祝工作顺利、暑假愉快！
学生：彩虹
2001年 6月20日晚
彩虹的这封信我没有交给我妻子，因为我从信里读出了彩虹的委屈、痛苦和不服。我的妻子是一个很感情用事的人，她不会接受彩虹的观点。
二零零一年下半年，岳云县教育界开始清理教师编制。我想，这是促使彩虹归队的一个机会。她并不是自愿出走的，她是我妻子逼走的，只要她愿意，我就有责任让她重新回到学校，回到她曾经钟爱的岗位上。
我开始和彩虹通话，作她的工作，我又会见了她的父亲八纯先生，叫他做他女儿的工作。彩虹终于肯回来了，她是那年十一月份回来的。
这次见到彩虹，发现她的头发虽不是五颜六色，却是在黑色的基础上染红了一小撮，在校园中算是一个另类。
妻子发现彩虹又回来了，并且也发现了她的头发的与众不同。吃饭的时候，妻子说，走了就走了啊，又回来干什么，还把毛也染了，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没有接话，按照经验，我如果接了此类话语，夫妻战争就会发生。
我后来找到彩虹说，你去把头发染回来吧，别搞得不伦不类。
彩虹轻声的回答好，并且立即去照办了，原来那个彩虹又回到了校园中。
彩虹半途回校，我本来可以将她安排进文印室工作的。考虑到文印室就在我的办公室的边上，偌大的一幢科教楼就我们二人在一起办公，会引起闲言啐语，便放弃了这种安排。我将一个数学老师调了过来，让彩虹去接他的班，教数学和美术。并且，我将彩虹安排到后面那幢平房里去办公。我这样做，是给她重新回校创造一个相对幽静的环境，免得她再次受到伤害。
八
日子就如此一天一天的过了下来。
我没有找彩虹谈过话，更没有去了解和证实历史上的任何一个细节。她回到旧的环境，旧的伤疤必然隐隐作疼，我不去揭它，必定可以减轻疼痛的分量。我要让彩虹在相对清纯的环境里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舔净自己伤口上的污浊。我要让她重新站起来，重新热爱教师这门职业。
二零零二年上半年，我给彩虹新增加了一个任务，既让她主持《涉水》杂志社的工作。我给她加担子，为的是让她全身心的投入到她热爱的事业中去。
其实，这也是彩虹主动要求的。
开学后过了一段日子，彩虹给我写了一封信，是一封亲笔信。
牛校长：
这是一封早就应该写的信，直到今日，夜深人静而又心如止水的时候，我想着前面您办公室里透出的光亮，仿佛有一种力量的驱使，我提起笔，在此问候并提醒您，要早点休息。
来到，应是重回到秀水中学，这是第五个月了。这五个月来，我丝毫不敢放松自己，荒废了的工作和学业又要重新捡起；居心叵测的人群和人言又要坦然面对，而自己的脆弱和自尊还要时时被自己揭开，自我剖析的疼痛——而这一切，与您比较，又何足挂齿。
《校园风》第56期上的《用生命书写忠诚》被我剪下来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此时，这篇文章正放在我的左手边，我看见它，便沉静而豁然。
高山流水，断弦为觅知音；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我是能够领会您在秀水中学的辛劳的含义的；我亦感谢秀水中学唯一能欣赏我身上的某些才华的您。没有您给予我那样多的机会锻炼成长，我又将是什么样子呢？
我现在教一年级的数学和美术，渐渐的也算是进入了状态。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会想一想，《校园风》或《涉水》组稿的事情。以前在岳阳师范读书的时候，我就担任过学校红帆文学社的社长。现在，目睹我以前喜爱的涉江文学社在十年后的今天是如此状况，也就萌生了想要帮助您来种好这块责任田的想法，我想让我来带一下文学社吧。
首先，是要在全校挖掘一批文学种子，精心培育方能见成效。如果仅仅靠班主任，从班级组稿，是不太妥当的一种做法。与其给班主任下指标，不如给语文老师定任务，且奖罚也要到语文老师。这样，对学校语文、作文教学以及《涉江》的稿件质量都是一个鞭策和提高。
其次，文学阅读和写作的指导环境亦有待改善。文学社团的土壤是热爱，热爱文学，热爱文学社团。就如同现在市场营销、打造“品牌”一样，《涉江》也应成为秀水中学的一个品牌来打造。我的设想是，将我的宿舍作为活动室，每周进行一至两次阅读和写作的指导。活动室里布置几条桌凳，供学生阅读和写作之用。但阅读的刊物、书籍、报纸，要从学校图书室借，有些可能还要订，因为学校没有。
另外，给《涉江》的定位要更高一层，不仅是面对自己的校园，或者说 ，我们的学生作文不仅仅只面对《涉江》，应向市、省、国家级的刊物、报纸进军。
今天中午，我召集初一初二年级中部分学生进行了一次培训，布置了写作任务，还规定了星期五中午为培训时间。我想，如果学校和老师们都能关注涉江文学社的话，它的路就更好走了。
以上的意见望您参考，我是和您一样，希望我们的《涉江》文学社和《涉江》有所起色。
如果图书室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会很乐意。
祝您春安！
学生：彩虹
2002年3月11日晚
彩虹在这封信里明确的将我比作伯乐，把自己比作千里马，又说她是我的知音，我想来想去也是如此。我一生接触人物有限，在女性中能够谈得来的也就是苏小荷和彩虹了。苏小荷是我的初恋，我们对人生，对男女感情有很多共同的看法。彩虹不同，作为知音她有很高的层次。她没有世俗的偏见，作为一个女性，她能够理解我在秀水中学的作为。仅凭这一点我同样是很钦佩她的。同时，在这封信里，我仍读到了她身边的险象，“居心叵测的人群和人言”指的是什么，这里包括我的妻子又不止我的妻子。其实，我也一样，多年来，我就处在这么一个环境之中。只是我能坦然之，藐视之，不把它当作一回事罢了。
彩虹太年轻，她无法面对，所以，很容易受伤。
我仍然不便和她说什么，虽然，我也非常想和她聊一些人生话题。
九
彩虹主持《涉江》工作后，校刊的质量便上了一个台阶。
在她主持责编工作的第十期《涉江》上，刊发了我的旧作《咏屈子》。我没有言明，我希望这首诗能对她有所启迪。
学生晴、珂、勤三人合写的话剧，经我修改后，也发在这期《涉江》上，话剧名叫《孤儿院的泪水》。
后来，《涉江》越办越有起色。
在第十二期上，刊发了《彩虹的诗和文》，计有四首诗和一篇文章。
《等》
春水曾经流过的地方
如今是一条花河
河曾用心等待
登花踏水而来
我在花河之滨
用一个春天等待
等你踏春而来
《听孩子们读唐诗》
搭太白的舟子
洞开唐朝的繁庶
和教室的每一扇窗
你们，使东方发白
你们，使空气变得响亮
剑气豪肠的诗句
从你们口中
一泻千年
抓一把唐诗放进口里咀嚼
象咀嚼一枚口香糖
那唇齿间的清爽啊
浮起了一叶清晨，半个盛唐
《石头生疼》
我没有忘记你的小小要求
是刻刀生锈太久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你又来信说怀念从前我送你的那方石章
你不小心弄丢了它
我也怀念从前将名字刻进石头的感觉
你在哪里，多少年来
我把你刻在一块叫做心的石头上
任岁月磨蚀、铜铁生锈
心常失了名字还挂在嘴里
今天又要在陌生的石头上刻熟悉的名字
我该怎样落刀
你喜欢朱文还是白文
重要的是如何才能让你不再丢了自己的名字
石头说说看
石说我痛
我和我的刻刀是多么懊恼
《采茶时节》
采茶时节
茶山总是醒得早睡得迟
姑娘们的笑声从茶山抚过
每一棵树都溢出千万碗馨香
我因此想及故乡想及幸福
就如同喝着一盏浓浓的茶
总是由苦而香而醇
尔后沁人心脾，永生难忘
其实
茶与泥土与文化之间
仅仅站着某一位
黝黑的结实的茶农
文章的标题是《在北门渡口》。
文章太长，无法抄下来，只摘录一些段落来读。
比如写景：天气有些开朗，遥望对岸一线墨青色，象是某位迁客骚人登楼兴发思飞时偶遗在水天间的一笔。细看去，却是参差不齐排列着的厚重建筑，俨如这湖面上过往的沙船，沉沉的荡漾在烟波外。
——
洞庭湖象一张张开了大口，吐浊纳清。还时常将长舌般的浪涛伸出来舔拭周遭，浪花一朵朵碎在了唇边。有时候会有一只白色水鸟孤独的低空飞翔，在水鸟羽翼点浪的时候，我忽生一种愿望---
比如写感思感想：——他们是洞庭湖边真正钓鱼的一类人，“钓人不钓鱼，七十得文王”。自渭水白头人之后，以钓鱼而钓名钓誉的人前仆后继。现今更有附庸风雅的一群在所谓的钓鱼馆里修身养性，钓情钓乐，享受一种时尚休闲。钓鱼馆便成为聪明人的一种钓钱之地。那些开不起钓鱼馆的人，喜爱钓鱼除了钓鱼又一无所长的人，也就靠钓鱼为生，听说有很多出二十元钱在南胡边上钓鱼的人就不少。也许，不久的将来，钓鱼会成为一种要执钓鱼师证上岗的职业了。
“无机两不忘，但弄秋水光”。香山居士淡明的生活理想倒使我想起那只孤独的白鸟来。此时，它在何方？
彩虹的诗和文自然比小姑娘彩虹时期所写的要成熟多了。读过之后，我就想，彩虹太纯清了，这个世界是那样的恶浊，清纯的彩虹怎能容于这个世界。
在她的世界里，她在等花踏水而来，她在等花踏春而来；她在听孩子们读唐诗；她撑着李太白撑篙的小舟，闯进了繁庶的盛唐；她在那里大声的朗读着剑气豪肠的诗句，如同咀嚼着一枚口香糖；她操起一把刻刀，总想把“你”刻在石头上，石头怕痛，她便把“你”刻在心上；在江南的采茶时节，她听到了采茶姑娘的笑声，闻过新茶的浓香，看到了站在茶山上晒得黝黑的茶农。
雅致的姑娘看现实是那么朦朦胧胧，她的思绪便飞到了白香山生活的时代，甚至在寻找那只不见首尾的白鸟，那是一只神鸟，历朝历代都有人在寻觅它，就是没找着。
彩虹依然发出天问：此时，它在何方？
二零零零年，我兼管了学校的图书室的工作。生病时做的手术严重的影响了我的声带，我没有办法再给孩子们上课了。编完校志后，我就兼管了学校图书室。精力毕竟是很有限的，我要管理学校的全面工作，还要管学区的党务工作，图书室的工作便只能搞应景式的管理。事情落了一大堆，彩虹只要有空便来给我帮忙。她是行家里手，又会做事，给我减轻了许多负担。
我们在一起时也很少说话，我从不问及她的过去，不去揭她的疼痛的伤疤。虽然是别人给她留下的创痛，我总是希望她能够尽快遗忘，能够早日从痛苦中走出来。我们做事很是一致，配合默契，也无须多说什么。
上面给我们分下来的图书中，有些套装书搞乱了。有一套书叫做《中华今文观止》，深红的封面，厚厚的八大本，图书室留下一套后，还剩下杂七杂八的三本，我将这三本书送给了彩虹，彩虹很高兴，说了声“谢谢牛校长”。
其实，她要给我帮好多忙，应该是我要谢谢她。她的文笔功夫极好，电脑打字也入了流，学校的许多重要文件和我的一些文章，或是她代写的，或是她修改的。不管是那一种，大多是她亲手打印出来的。彩虹勤奋，多做点事从来不讲价钱。
有一次，我一个晚上写了一篇六千来字的文章。本来，我写文章的速度挺快，并且是不大改动的那种。那次却不同了，总感到开头没有写好，读起来不得要领，又不知要如何下笔改正，便请彩虹帮忙。彩虹接过手说，您写的可快啊。没过一会工夫，她便改好了。其实，她也就动了几个地方，无非是增删挖补，可是叫她这么一弄，便活了，顺畅了，全篇也就灵动起来了。
我高兴得不得了，回家吃饭时，在餐桌上对妻子说：彩虹这姑娘真是不错，我的文章在秀水中学只有她改得了。
妻子听了后并不高兴，她直言不讳地说：我不喜欢她。
妻子说这句话时，没有半点的犹豫和畏惧，完全是一种泼妇的心态。
我这时完全明白了，妻子并没有要打算放过彩虹。她和彩虹并没有任何过节，她这样做，无非是出于一种性别的本能和内心的深深的恐惧。
以后，我便很小心，下班的钟声一响，我就回到家里，关上门，闭上窗。彩虹只要在科教楼上班，总是走在最后面，我要创造条件，让她清清白白的走过我的家门。
十
二零零一年暑假，岳云县教育局将我评为全县教育行政干部十大标兵。任飞飞、黄鹂乡等人写的人物报道《用生命书写忠诚》刊发在《岳阳晚报》头版头条位置上，随后，这篇文章又转载于《岳阳经济》、《校园风》、《岳阳教育》等小刊小报上，一时间，我的名字在湘北大地上空回响。
二零零二年，为了庆祝第十八个教师节，湖南省教育厅作出决定，派两支队伍来秀水中学采写我，拍摄我，将我树为典型，推向全省，作全省教育界学习的榜样。
厅里来了两支队伍，一支是《湖南教育》杂志社的那群编辑和高级记者，领班的是副总编龚鹏飞，他们的任务是写专题人物报道。另一支是教育电视台的一班人，他们负责拍摄专题片。杂志社的那班人是五月份到的，他们在秀水中学作过一整天的采访，然后，将我的几十个日记本和几大卷学生、教师写给我的信带走了，带到了县城的高级宾馆。他们在宾馆住了下来，又将我叫到宾馆里进行特定的采访。
他们是老记者老里手，也是老油条。对于我在历史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慢慢的，我们混得很熟了，他们便开始问一些敏感的问题。
他们说，那几卷厚厚的信，他们全部读完了，又重点研读了彩虹的几封信。他们一致认为，这个叫彩虹的女教师是爱上我了，并且是深深的爱上我了。
我说，这是你们的一种错觉，彩虹的几封信，我也读过很多遍，我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有你们说的这个意思。
我说，怎么有这种荒谬的事情呢？我多大了，彩虹才有多大？我和他父亲原本就是同学，又是同龄人，她怎么会爱上我呢？
他们说，他们每个人都认真研读过这几封信，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不管我承认不承认，客观上就是这样。并且，他们还煞有介事的说，彩虹有恋父情结，她所崇拜的、所热爱的男人正是象她父亲的那种人，而我在她的少女时代就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自然会成为她的所爱。他们还笑着说，孙中山和宋庆龄的父亲不就是要好的朋友和同龄人吗？在爱情的字典里，年龄不是障碍。
我说不过他们，他们那几个家伙沆瀣一气，硬是要拿我取笑。
他们又说，彩虹是谁啊，能让我们见一下吗？
我说，彩虹是我们学校的一名教师，是一位年轻的姑娘，还是位才女，要见她是可以的。她有独立、自由的人格，见她当然可以。
他们又说，读了彩虹的几封信，就知道她是位了不起的才女。不过，写信和写文章是两码事。她给你的信写得好，是因为她对你倾注了深深的感情，所以，写得文采斐然，写文章却不一定。
歪人当然说歪理，他们的歪理却说得有点道理。我如果承认他们说的有理，就等于承认彩虹确实有爱我的意思，可我要否认他们的话，却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过了两天，对我的特别采访结束了，他们几个人开始分工写作。他们给县局办公室主任沉郁分了一个分标题的任务。沉郁私下里对我说：我实在是忙不过来，不知你们学校里有没有可以写点东西的人？
我说，有哇，彩虹可以写呀，你们不是说要见她吗？她写的东西决不会比那些记者差。
沉郁说，那行，你把她调来试一试，如果行，还有用处。县委办公室和我们局办公室都需要人手，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让我看一看你推荐的人怎样。
沉郁这样一说，我满心高兴。我的目的不光是要把彩虹召回教师队伍，更是要把她送到比秀水中学更好的单位，让她离开秀水这个是非之地。
沉郁望着我说，彩虹是女的吧！女的麻烦多一些，办公室里一般怕用了女人。停了一会，沉郁又突兀地问我，你跟彩虹是什么关系？
我笑着说，你真是问的莫名其妙，彩虹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我们是同事关系，这还不够吗？
沉郁阴阴的看着我，又笑着说，没那么简单吧，我难道不知道她是秀水中学的老师吗？
沉郁和那些记者一样，一肚子坏水。
我用电话将彩虹召到县城的高级宾馆。
其时，正是五一黄金周时期，彩虹在岳阳玩。她从沉郁手里接过任务后，就在一个专门的房间里动手写起来。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望着她的背影出神。随后，我就离开了县城的高级宾馆，因为我的任务完成了。
放暑假时，我带着秀水中学的老师们去岳阳观看新建成不久的洞庭湖大桥和南胡广场。我背了个高级照像机，给全体老师在大桥上合了影，我还给许多老师个别照了相。彩虹说，牛校长，你给我照一个吧！我自然给她照了一个，后来洗出来发现，她这个相照的特别好。
湖南省宣传我的工作在当年的暑假里达到高潮，我在本县和本市到处做讲演。别人象耍猴样耍着我，我只能应付。有许多文章要写，搞不赢时，我只能请彩虹帮忙。我不便和她交谈，只是为她找一些资料给她参考。
县局为了应付那些蜂拥而至的媒体和宣传部门，专门为我编了一本资料书，叫做《牛某人其人其事》。首篇资料便是我刚参加工作时写的一份自传。这份自传不是一般的自传，写的又长又细，侧重于思想汇报。我把自己的失恋和幼稚一齐写了进去，字也写的丑极了，文笔也有不通之处。我感觉到县局在出我的丑。但是，木已成舟，说什么也是晚了。
彩虹拿到的资料中，就有县局编的这一本。我不好阻止她看，只好将自己撕开，由她去看个够。
过了段日子，彩虹给我写了个便条。
牛校长：
文章修改了，六千五百字左右，大小标题您看怎样？其他不妥之处望您斧正。另有第三页那首词因不很清楚，故有留空，请您补上。
您的资料，等文章定稿后，我再一并还给你。
奔忙中，请您多加注意身体，休息好！
彩虹
2002年7月11日
暑假期间，县局办公室调彩虹去工作过一段时间，大约是半个月吧。他们名义上是说请她去帮忙的，事情多，做不赢，实际上是在考察她的实际本领和到办公室工作的适应性，看合不合要求。后来，彩虹又回到学校上班了。
我去县局办公室和沉郁他们谈，他们没有人说彩虹不行。都说她很不错，都说她是才女，但是，他们不能使用。问是何缘故，回答说，她是女的，不方便。他们说，他们经常要打夜班，还有一些特别的应酬。
我不认同这些鬼理由，就和他们辩驳，逼着他们接受。
他们说，主要是怕自己的老婆吃醋，在机关扯是非影响多坏。又说，办公室在招待领导时，有时要进娱乐场所，那是个漆黑一团的地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去做这种向导。沉郁又特别告诉我，说县委办公室那边也表示不调女的。
我无话可说，好在我没有向彩虹作过什么许诺，无非是给她通了一些信息。
沉郁他们却取笑我，问我怎么舍得放彩虹出来。我无话可说，纯洁善良的心在世俗面前总是不堪一击的。
那年冬天，我又找到老同学造化，我说，你们办公室要进人，我推荐一个怎么样？这个人会写文章，会用电脑，人又勤快，性格极好。
造化先是答应好，接着问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婚否？
我就将彩虹的基本情况告诉了他，造化听完后，摇着手说：不要不要，女的不要。我们经常打夜班，怕老婆来扯皮。
我说，你们机关怎么都是一个腔调啊！
造化则歪着脑袋问我，你跟彩虹什么关系啊，你这么热心？
我骂他歪和尚不念正经。
造化后来正正经经的说，将来再考虑吧，现在，几个老的都还在上班。等他们歇业了，肯定是要加人的，那时侯，一定会考虑彩虹的事情。
这种有屁股没屁眼的事我就没告诉彩虹。
旅游越南的时候，我和华容几个萍水相逢的女老师照了几个合影。秀水中学的好些老师见到过这些照片，在外面便添油加醋的一吨乱吹，不知怎么就吹到了我妻子的耳朵里。妻子马上跑到我的办公室，检查我的相册，然后，把相册上所有我和华容女人的合影都扯下来绞烂了。
妻子一面扯一面说，怎么就有女人要惹你呢？你是个经不住惹的人哪！
我哭笑不得，任由她去发疯。
后来，我又去重洗了一遍，补齐了越南旅游的一整套相片。补洗时，又一不做二不休的将彩虹在洞庭大桥照的单身照放大洗了两张，一并锁进我的文件柜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我为什么要放大加洗彩虹的相片呢？是针对妻子的一种逆反心理吗？抑或是听了龚鹏飞、沉郁他们那班人的唆使，要将与彩虹的纯洁的私人关系加以改变？我找不到答案。
后来，我常常想这个问题，也还是一片迷茫。
彩虹有许多次一个人在文印室里打印文件或者是打印《涉江》稿件，我也多次踱进文印室去看她工作。她对我从不设防，知道是我进去了，依然是头也不抬的做自己的事。我常常是默默的进去看一会，又默默的走出来。
我想抱着她，让她好好的哭一次。可是，我不能这样做。
二零零三年的上半年，我终于想通了，便将扩大加洗的两张相片连同那张底片一起递给了彩虹。
我对她说，你的相片还照的不错，我给你扩洗了两张。
彩虹接过去，看了又看，笑眯眯的，然后说，谢谢牛校长。
清纯的彩虹总是这样，从不说一句肉麻的话。
此后，我便调离了秀水中学，彩虹也调离了秀水中学。
十一
关于彩虹，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人总是有阴暗的一面的，我在彩虹的身上只读到了阳光和清纯。她是个有才气、有思想、有个性、有丰富感情的好姑娘。她其实不是人间女儿，她是天上彩虹，七彩斑斓，宁弯勿折，让憨厚的牛郎从彼岸渡到此岸。
彩虹却不在天上，她在真真实实的人间。清纯的彩虹在恶浊的世俗中必然要受到伤害，她也必定要选择逃避。问题是她逃到哪里，伤害就会跟到哪里。
在人间浊物中，有谁配做她的白马王子呢？我曾经睁开眼睛寻觅，可是，我没有找到。彩虹从深圳回来时，我问她找男朋友了没有，她说有一个在谈，是一个小工厂主。后来，这件事便不了了之。调到城关中学后，我曾经对城关中学的校长说，彩虹是个好姑娘，希望你莫怠慢了她。
谁知道，彩虹只在城关中学工作了一年，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此时，她身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