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到的那个人】灯火阑珊处
1.
是夜,深山老林里,阵阵阴风刮过,似有阴魂哀嚎。
鸟儿站在枝头处,独自对着明月啼鸣。
僧人路过草丛,踩着湿润石头,小心翼翼地朝里走去。
每逢夜晚,他都会拎着两壶酒,踏上这一山路。要说为什么,只因为这里有一个特别有趣的“人”。
由于刚下过雨,路面湿滑。他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壶酒从他的手掌里脱落而出。噼啪声响起,枝头上的鸟儿受到惊吓,它慌忙煽动翅膀,向明月飞去。
“真倒霉...”
他暗骂一声,一脚踢飞碎片。拉出一张不耐烦的臭脸,拎着酒壶,扬长而去。
直到天空渐渐下起绵绵细雨,他这才来到一间破旧寺庙。
庙门上锈迹斑斑,狮子头门环看起来掉了些色。他伸出手握住门环,只觉得有些黏糊糊的。
轻轻叩动几下门,他便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雨逐渐下大了。他抬起手遮住秃头,身上衣物也早已湿透。见庙门仍没有打开的迹象,他这躁脾气终究压制不了。
“喂,聂文兄,你老哥我带了壶酒,还不快来开门?!”
这一吆喝果然有效果。只见门向里打开,一位书生走了过来。他身穿灰黑色衣裳,手握残缺羽扇,一副邋遢样子足够让人以为这人是个进京失败的荒废书生。
他挠着自己凌乱长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歉意,侧着身子,冲着他陪笑道:“诶,智谋兄,里面请,里面请!”
智谋冷哼一声,拎着酒,走进寺庙。
2.
微弱火光照亮二人,智谋拿起酒壶,一口灌下后,大呼过瘾。借着酒劲,他哈哈大笑,二话不说,直接挽着聂文脖子。
“聂文啊聂文,这世上就只有你能听我诉苦了!”他再灌一口后,把酒壶递向聂文:“来一口!”
“不了不了,智谋兄你也知道,我不能喝酒。”
鬼能不能喝酒这一件事情智谋并不清楚,不过再怎么说,自己也不能强迫人家来。
酒壶被他随手扔在一边,他脱掉身上袈裟,叠好几层后平放在地上。他也不觉得难受,自己的光头躺在上面,阵阵凉爽从自己脑皮传来,倒也舒坦。
“诶,聂文兄,自从咱俩偶然相识,也有半年多了吧?”
不知为何,他竟在意起时间来。这让聂文感到一丝惊讶。
“是啊,怎么了?”
这和尚也不是个消停的主。他没躺多久便坐了起来,抄起一旁酒壶,拔开壶盖,猛灌一口。
“我在想啊,既然聂文兄生前是一介书生,想必路上有很多趣事吧?不妨讲几个来给老哥我听听?”
想来也是庙里太过无聊,即便住在两个不同的寺庙,这二人的感受如出一辙。谁又会喜欢待在寺庙里,盯着那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过一天?
聂文沉默片刻,他苦思冥想,最终拍了拍手,大呼小叫。
“有了!既然智谋兄这么想听鄙人的往事,那鄙人便讲给兄弟听!”
没等和尚为欢呼再饮一口,书生再次开口。
“不过,规矩不能破!智谋兄可得为鄙人讲讲你的往事啊!”
见自己的阴谋没有得逞,智谋砸吧一下嘴,使劲擦了下鼻头,哈哈大笑。
“果然骗不过聂文兄的这点心思啊!那好,既然如此,老僧便说说自己的往事。”
3.
日正当午,一个刚剃了光头,出家成佛的野小子趁着看门伙计打瞌睡的功夫,脚底就像抹了油一样,直接冲出庙门。
寺庙建在城镇边的某一深山上,山内并没有太多野兽。偶尔能见到两只猴子为了一颗桃子而打斗,能见到估计也是三生有幸。
少年和尚对此并不感兴趣。他手心里攥着偷偷藏起来的银两,纯真的眼神里透露出邪恶的欲望。
身为和尚的他,在出家第三天,便逃出寺庙,拼了命地往城镇跑。要是方丈知道了,还不得气个半死。
不过这个和尚才不管那些。他只希望方丈能够晚些敲钟,否则一顿毒打是免不了的。
走下山路,终于来到了城镇。与穿着一众布衣的居民来比,这个小和尚显然成了焦点。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吸引着人们眼球。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走进一家小众酒馆。一屁股坐在木凳子上,扔出一枚银两,粗鲁地拍着桌子,大叫道:“老板!给老子上一斤熟牛肉和温酒来!”
怎料来者竟是一位少年和尚,那位老板也不是什么胆大之人。给他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给和尚上菜。
本想上去给这个小和尚说教一番,奈何他的目光过于凶恶,注视三秒后,老板便屈服了。
收下滚烫银两,他叫唤着自己的妻子,端来切片牛肉和温酒。那和尚见了,不禁大喜。
温酒入喉,他脸色涨红几分。正想抓一块牛肉,门外传来敲锣打鼓声。
听起来,这音乐十分喜庆。可这位年少的娃儿又怎了解这些?他只觉得烦躁。
“该死的!外头在做甚么,竟如此聒噪!”
怒意涌上心头,他直冲冲地走出店门,拔开帘子往外一看,天地间都被火红覆盖。
几个佣人举起花球,围在二人中间。男子穿着华丽昂贵的红衣裳,握着一旁女子的手。身后几个人敲锣打鼓,更有着还吹着唢呐。
那女子貌美如花,更是令他心动。
他看着那二人紧握着的手,心中升起一丝悔意,又有些嫉妒。
“该死,早知道就不出家了!不然那女人说什么我也要得到!”
现在悔恨又有何用?看了眼前喜庆场景,再回头看着牛肉温酒,食欲减了大半。
一气之下,他砸破碟碗,又扔了三枚银两,摔门离去。
3.
焦躁之下,他也没回去寺庙,而是在街上闲逛。
本打算吃着牛肉填饱肚子,奈何时机不对。他长叹一口气,环顾四周,最终走向一家包子铺。
包子铺人不算多,但也热闹。老板见小和尚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感到疑惑。
“这位小客人,有什么想要的吗?”
“来俩包子,银两管够!”
和尚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枚银两,拍在柜上。老板看了一眼小和尚,迟疑片刻后,还是给他拿了两个包子。
想来也是饿疯了。他夺过包子,便飞也似的离去,找零一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要说接下来该怎么打算,他并不知道。只想着再见那一眼貌美女子,双腿便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心中所想的尽是女子那一撇一眸,他捂住心口,脸色涨红。
当他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尚且不说为什么天黑的这么快,小和尚环顾四周,发现这地方是如此的陌生。
与寺庙不同的森林,隐约传来蝉鸣鸟叫。些许风吹草动,都能把小和尚吓得魂不附体。
自己也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再不怕虎,也怕鬼啊。
强压自己内心中的恐惧,他顺着原路返回。手中这俩包子也不知何时被捏的有些变形,油汁顺着裂缝流淌出来,弄脏和尚一手。
“该死...真倒霉。”
要不把这俩包子扔了吧。和尚心里想着。
直到森林里传来一声凄厉哭嚎,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再想,这哭嚎太过渗人,他又吓得尿了裤子。
“该死...总不能半夜遇到鬼吧,难不成真是我对佛祖不敬,招天谴了?”
正当和尚想拔腿溜走,又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哥哥......”
出于好奇,小和尚犹豫片刻,便朝着声音来源处走去。这一看,他倒震惊了。
哭喊者正是当时结婚女子,此时她正跪坐在大树下,身旁是与她结婚的高贵男子。
本想上前打声招呼,和尚心想自己与对方并不熟,也就作罢。
这么想着,他偷偷摸摸来到大树后面,听着他们对话。
“该死的贱民,还要我陪你多久!”
仅仅这一句话,便激起小和尚的怒火。一说起下民,他总会想起抛弃自己而去的家人。
他们是被富贵人家逼的。
“哥哥...哥哥,你在哪里......”
见这女子仍哭喊着,男子冷哼一声,道:“行,你就哭!看谁能帮得了你!”
脚步声渐行渐远,和尚探头,发现那人早已离去,这才松了口气。
回想起先头所见到的喜庆场景,他不禁感到疑惑,难道这人不是自愿的吗?
“好冷…好饿…好想回家……”
女子独自哭泣,让小和尚感到难受。他很想上去安慰对方,不过以自己这模样,突然蹦在她面前肯定会吓一跳。
冷风吹过,冻得小和尚瑟瑟发抖。他迟疑片刻后,脱下自己的袈裟,悄悄放在她身旁,再在上面放着两个包子,这才离开。
过了许久,女子注意到自己身旁多出来的衣物。
一件袈裟,两个包子,看起来是特意为自己留的。
只感觉心头一暖,她没有多想,穿上这套袈裟,握着两个早已凉透的包子,仰望明月,微微一笑。
“谢谢。”
一块宝玉静静地挂在她腰间,在月光照射下隐隐发光。
4.
“就是这样,该死的,那男的真不是个东西!”
智谋愤愤不平地再灌一口酒。他晃了晃,估摸着里面的酒还够他喝一会。
听前文所说,还以为讲的是男女爱情之事,怎能料到后面竟如此压抑。聂文犹豫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智谋兄...此事不怪你。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出与你一样的选择。”
见他安慰自己,智谋也没心情喝酒。他关上酒壶,抱怨着上天无情。
等他发完了牢骚,书生摇起羽扇,眉宇间隐藏着些许无奈。
“听智谋兄所讲此事,让鄙人不禁回想起自己生前所经历的最后一事。”
“怎么,难道你也是被人逼结婚,最后死了?”
这和尚转换心情倒也迅速。书生苦笑几声,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鄙人要是有那经历,怎会死在荒无人烟的寺庙里?”
“也是,再怎么说你也得挂着东南枝。”
“这玩笑开不得啊!”聂文震惊道。
开了几句玩笑,和尚这心情又回来了。他再喝一口酒后,看着自己挚友,不禁放声大笑。
“那就来讲讲吧,你的故事!”
“鄙人这就开讲。”书生微微一笑。
5.
小路上坑坑洼洼,震得马车摆个不停。车夫端正自己的草帽,遥望远方,不禁皱起眉头。
“这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车夫身后的帘子被打开,一位衣冠整齐,面貌端正的书生探出脑袋。他透过车夫肩膀,看向远方,和车夫一样皱起了眉头。
“老爷爷,就不能再快点吗?”
一听身后小屁孩督促着自己,年迈车夫当即不乐意了。
“你个小屁孩咋管这么多,再加快速度,我这老伙计可吃不消啊!”
他指的是这辆马车,马是刚换的。
见这车夫脾气再次发作,他也是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任由车不慌不忙地前行,也难以抚平他躁动不安的心。
“希望你还安好...”
书生心里默念着,紧攥着宝玉的手更加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书生只觉得一阵不自在,他拉开帘子,探出脑袋,看到的是车夫的臭脸。
“喂,小屁孩,到了。”
“啊,哦...”
估计是还没反应过来,他慌忙走下马车,从袋子里掏出三枚银两。没等他递给车夫,那老头自己却直接抢了过来。他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书生,张着嘴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直到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没了踪影,他这才反应过来。可为时已晚。
这里较为熟悉,他记得只要沿着这条小路走一会,就能看到一口水井。再向里走去,就能见到父老乡亲了。
不过有一点让他尤为担忧。
路上长了些草。
如果有人经过的话,这里是不会长草的,除非没人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内心开始慌张起来。
“聂儿,等我!”
不顾路上碎石带来的些许不适,他迈开脚步,朝里跑去。
第一个看到的便是水井,只不过周边长满了苔藓。他朝里看去,发现这里早就被掩埋。
此等事情早已出乎他的预料,他加快脚步,在日落前便赶到自己的乡村。
落日余晖照耀着破旧乡村,零碎茅草随风飘摇,卷起阵阵黄沙。
他走进小镇,本想叫唤着,奈何自己的嗓子说不出来话。
走进家里,他看到的只有无头尸体。
尸体的头不知道被人扔在哪里,不过他看了一下,发现没有聂儿的尸体,这才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聂儿肯定逃走了。
再说要逃到哪去,也只能联想到山里寺庙。
一说到寺庙,他浑浊的双眼突然放出一丝光彩。
“聂儿,等我!”
他压抑着内心恐慌,冲出房门,向着深山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逐渐阴沉下来。他每迈开一次脚步,内心中的恐惧便会加深一分。
如果自己看到聂儿的尸体,那么自己应该会疯吧。他这么想着。
天空突然下起暴雨,石头路变得润滑许多。他不得不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地登山前行。
最终,他终于在暴雨之下,登上寺庙。
没有多想,他直接冲进寺庙,环顾四周,看到的却只有那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
“聂儿,你在哪!”
他吆喝着,却没有任何作用。
没人回答他,也不能说是没有。
只不过回答的不是嘴,而是刀。
“抱歉...”
书生回头,却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6.
“然后呢,我就成了鬼,住在这里,少说也住了能有七八年吧?”
眼前这书生竟用着平淡无趣的语气说出令人感到愤慨的事情,这让那位爱打抱不平的和尚心生怒火。他猛灌最后一口酒,随后甩手将酒壶摔在墙上。
“该死的,要是能早些遇到你,我保证让那害了你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多谢智谋兄了!”聂文抱拳道谢,又开口。
“虽说聂儿与我为兄妹,但说到底也是义兄妹。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过正常的兄妹,称为爱人也不为过吧...”
“嗨,还以为你多正经呢,原来是个怪人!”和尚哈哈大笑:“不过嘛...这也就说明了,咱俩很合的来!”
“怎么说?”
“都是求爱无果嘛...当时我是有机会带走她的,不过谁会喜欢秃驴呢?”智谋哈哈大笑,“而你呢,则是还没见到自己心爱的聂儿,就死了!”
自己的知己竟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出他心中的痛,他却没有感到任何气愤。靠近火堆,长叹一口气后,他缓缓开口。
“所以说,上天戏弄人啊...”
“可不是嘛!如果我不是和尚,而是仗剑走天涯的侠客,而你是进京成功的书生,还不是抱得美人归?”
“可惜你是和尚,我还死了!”
“该死的,就你多嘴!”
和尚怒骂一声,最后无奈一笑。
“得不到啊,得不到...”
书生低头看着自己手心,一枚宝玉躺在书生掌心中。
灯火阑珊处,又有谁在等着自己的心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