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奴役之路(1)
这次给大家推荐的是一本我认为写得非常精彩、逻辑很清晰的书——弗洛姆的《逃避自由》。
埃利希•弗洛姆是一位国际知名的美籍德国犹太人,人本主义哲学,精神分析心理学家和法兰克福学派的重要成员。作为新弗洛伊德主义的创始人,弗洛姆在两位思想家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影响下,考察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人的生存境遇,对现代人的精神状况作出了不少独到的诊断。
《逃避自由》以时间顺序串联了三个模块,一是分析了中世纪到文艺复兴第一个“个人”的出现的经济环境和当时精神环境,二是分析了宗教改革时期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关系的分析,三是分析了现代经济制度下人们的逃避自由的心理状态,究其原因,我们会发现他所谓的自由的两重性,即自由的增加导致逃避自由的心理增加,在每一个时期都若隐若现。
这本书与同时期作品——汉娜•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卡尔•波普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等,都是对于极权政权和乌托邦思想的深刻反思成果。
我们将通过分析精神分析式的隐喻,人们从中世纪到现代的自由,以及“逃避机制”三个部分来讲述弗洛姆的自由观。
人之伊始
在个人的生命历史中,婴儿出生后联结母子的脐带被割断,切断了与母亲一体化的状态,成为与之完全分离的生物实体。但此时婴儿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与母亲一体,成长的许多方面都受到母亲的照料,只是粗浅意义上地分离了。
几年后他方能不再将自己同“宇宙”混为一谈,他体现出儿童特有的自我中心,也尚未体验到他人与自己的不同。这些年里他依赖的权威,本质上都不是独立的实体,而是与他共生的。此时的服从与两人完全分离时的服从有本质区别。
随着孩子的年龄越来越大,分离的程度越来越高,个人在肉体、情感和精神上越发强壮,各方面的强度和活动都在增加。在个人意志和理性的引导下,个体化进程日益加剧的一方面体现为自我力量的增长。“个体化增长与自我局限部分地受制于个人的条件,但主要受制于社会条件。因为虽然个人之间这方面差异很大,但每个社会个体化程度有一定限度,一般人无法逾越。”孩子力量的增长与个人人格的不断完善的过程,也是一个使他逐渐丧失与他人共性的过程,这种日益加剧的分离,就是个体化进程的另一方面——孤独感的增强。他同时又意识到,他的独立存在与世界相比之后的无能为力。倘若他选择逃避,只能放弃自己的个性,再次回到原来“权威”的共生中。但是这与原来的共生不同,就像孩子无法回到母亲的子宫一样。而此类企图必有臣服的特征,他可能感到满足,但是潜意识里却知道这是自己放弃力量和自我完整得来的,无法表达对于权威的敌意,于是把敌意转向了自己,所以又加剧了他的不安全感。但这也不是唯一的方式,还有另外一种是“与人和自然自发联系”,发展内心的力量与创造力,建立一种新的密切而又休戚与共的关系。弗洛姆认为这类联系的本质就是爱与劳动。
前个人时期
中世纪的社会等级是一种自然等级——一个人的阶级是生而决定的,个人、经济和社会的生活都受制于种种规则与义务。城市经济组织也相对比较固定,以互相合作为基础,商业总的来说是一群小商人经营的,他们的地位固定。
在那时经济利益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它本身就是得救(编者注:书中原文得救,意为上帝的拯救),经济行为也受到种种道德约束。那时财富为人而存在,并不是人为财富而存在。超过了限度就是贪婪,贪婪不可饶恕,会得到惩罚。
个人出现
到了中世纪晚期和文艺复兴时期,随着资本的积累,个人主义出现了。它影响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的爱好、时尚、艺术、哲学和神学等。同时原来固定的等级制度被打破了,个人摆脱了过去经济和政治上的束缚,获得了积极意义上的自由,但是同时也摆脱了曾在中世纪带给他安全安和归属感的纽带。
只有资本家和极少部分幸运的中产阶级成了时代的宠儿。更多的人,如工人、贫民、农民和生产者大都受到严重的剥削陷入贫困。新的专制主义也随即出现,他们有力量鸣不平,却无力采取行动,资本决定了人的地位。
同时新的劳动观也出现了,大家都推崇效率,每一分钟都开始变得有价值起来,劳动成了最有价值的事。人们鄙视乞丐,因为他们不从事生产是不道德的。社会的竞争加剧,所有人都成了竞争对手,而从前则是互相合作。
“生活不再是一个以人为中心的封闭世界,人失去了他在封闭世界的固定位置,找不到生活意义的所在,开始怀疑自己及生活的目标。他受到强大的超人力量、资本与市场的威胁。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竞争对手,他与同胞也敌对疏远了起来,他自由了——也就是说,他孤立无助、备受各方威胁。”
发展到了宗教改革时期,我们可以从路德和加尔文的教义中看出它们吸引的阶级的心理境况。它们虽然是现代社会政治和精神自由的源泉,但是也导致自由的负面效应,因为它们都强调人根本上的罪恶与无能为力。
路德的“信仰”便是无条件投降才是被爱的先决条件,使人完全臣服于“权威”。个人被剥夺了自信和尊严感,只是上帝手中微不足道、毫无价值的工具,而前者却是唯一反抗权威的前提。个人成为实现目的的一个工具。
加尔文教义的主题便是自我鄙视与放弃自己的自尊,上帝才是他们的主人,人的命运早就被上帝预定了,某些人注定得到拯救,某些人注定受罚,而这件事只有上帝知道,人们不许刨根问底。
两者的心理意义是双重的,表达了个人的无能为力和微不足道,努力与意志毫无价值,决定命运的不是自己,人无法改变这一情况,他只是上帝手中的工具。就像他面对资本一样。虽然命运已经注定,但是它们却能平息人们心中对于命运的怀疑的主观意识,他们都坚信自己是得救的那一个。尽管如此,潜意识中的怀疑依然存在,人们不得不寻找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平息自己。
而且面对这样的情况,看上去似乎不做任何努力的宿命论态度更适合自己,但是在弗洛姆看来,某些心理考察却表明并非如此。因为,这种焦虑状态,无能为力感,尤其个人对来世的怀疑都是任何人难以忍受的状态,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放松自己,个人只有通过积极活动来克服他的怀疑感和无能为力感,只有疯狂的劳动来逃避这种不确定感。“这种强迫性努力的非理性便是活动并不意味着创造一个被渴望的目标,而是为了找出某种事情是否会发生的征兆。这正是强迫性精神病的一个特征,他的这种强迫活动只有一种目的——揭示未来。”
“新教就是给那些因惊恐异常、倍感动荡又孤立无援的个人想同世界相连的人性需求提供的答案。”
现代人自由的两个方面
弗洛姆认为,新教从精神上解放人,资本主义则从心智、社会和政治上继续这个任务。现代社会的高速发展,把人从传统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促进了积极意义上的自由的增长,促进了积极进取、爱批判、有责任心的自我的成长。但是它同时使人更加孤独、孤立,并深深感到自己的微不足道与无能为力。
我们可以看到,从心理角度上说,人们宗教改革时期精神上的个人主义与现代带来的物质上的个人主义并无差异,个人都是形单影只,独自面对强大的力量,要么上帝要么对手要么就是资本的力量。
弗洛姆认为,现代人的自我中心与追求利益的动力并不是爱自己,而是一种自私,不懂得如何爱自己。这种自私是一种贪婪,贪求所有的东西只关注自己是因为不喜欢自己、缺乏内在的安全感,他既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别人。
人与人之间,呈现出物与物的关系,人们不但卖商品,而且也出售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商品。劳动者出售自己劳动力,甚至自己的“人格”。就像餐厅里的态度卑躬屈膝的服务员,这其实是在暗示我们可以用钱买到这样的品质。如果一个人具有的特质没有用处,那他就毫无价值。“自信,自我感不过是别人评判的一种暗示,自己的价值只是在市场上的成功”。个人少一分财产便少一分自我。
劳动者进入巨型企业,老板只是个抽象的人物,他所能了解的不过是与他工作有关的部门,作为一个个人,他微不足道。不仅是劳动者与商人感受到微不足道,顾客也感受到微不足道。我们的商业对“个人”不感兴趣,但是作为一个抽象的“顾客”他是重要的。
“现代社会个人的孤立与无能为力,被我们掩盖在了固定的日常活动中,掩盖在他与私人或社会关系得到的肯定和认可中,掩盖在事业成功中,掩盖在‘娱乐’、‘社交’、‘升迁’中。人们无法继续承受‘摆脱束缚、获得自由’的负担,他们必须全力逃避自由。”
下一次期我们会讲述个人的“逃避机制”。
【非本人作品,替作者miracle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