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菜鸡指南｜深度访谈

2022-05-31 23:03 作者:秃头研究所新传考研 0人读过 | 我要投稿

◼️ 那么在正文开始之前还是照例用这里的废话时间谈谈缘何要写这篇推送吧。

◼️ 一来是上周一位22届关系极好的姐妹和我说她因机缘巧合即将顺利入职一线城市广电新建的元宇宙媒体研究中心，怀揣着胆怯的职场新人或许需要一些安抚性的力量，而此时此刻又恰逢毕业季与入职季，或许此时此刻一篇这样的推文就算不能给予大家太多的帮助，也希望它可以像独特的仪式一般让你感到一点点的安心。

◼️ 二则是我最近时常反思推文写作，不久前那篇《千禧年的我们，聊着死去的未来》的推文下面，我自省当下的文章浮于个人的见解，难免陷入主观情绪的陷阱，所以我想要更多元的视角，更深入的调查，更深刻的简见解和更有力量的言说——我想做更多的田野调查，和更多的深度访谈。

◼️ 在选题的动因和写作的尝试双重驱动下，我深访了几位互联网头部公司大部门部门经理/项目经理及以上职位的人，和两位新入职场菜鸡的近期经历，试图进行一番写作尝试和内容转型。

◼️ 职场菜鸡一词，写实，不侮辱。

◽️

5/30/MON

“

如何减少上班的痛苦？

忘记自己下班时，

嬉皮笑脸的样子。

”

@TuTouSuo™️

职场菜鸡，顾名思义，就是刚刚进入职场，或者还没有完全进入职场的纯新人，如果我们把「职场」形容为一个微观社会，充斥着复杂的大众传播，科层化的组织传播，表演式的人际传播和隐藏式的自我传播的话——那么每一位职场菜鸡，都是在亦步亦趋的试图完成个人社会化，以实现个体与社会的全面接轨，最后完成所谓「菜鸡的消逝」。

假设我们借助尼尔·波兹曼的话语，童年的消逝意味着成人和儿童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被电子媒介被动的打破，那么菜鸡的消逝便意味着职场新人与职场老手之间的传播障碍和理解隔阂被本篇《职场菜鸡指南》被动化解：但无论如何，结果一定是好的——菜鸡消逝，隔阂打破，效率提升，科层管理，人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安分守己的扮演着适合自己的角色。

现代公司管理制度，尤其是传媒行业、互联网行业的管理制度是经受不住分毫批判的：因为它就是在工具化个体，它就是在以业绩和能力作为衡量的唯一标准再用金钱的数量来回馈相应的付出——甚至于在资本雇佣和劳动关系中，他们看见的不是个体的人，而是具体的工作——座位叫工位，是给工作的位置；身份识别叫工牌，是给工作的名牌；蹲坑等生理需求的解决叫摸鱼，因为耽误了工作。

个体除了只是工作的附庸，为解决工作的需求而存在之外，工作还会衍生出一系列比工作本身更复杂的题目：同级关系、上下级关系、说话的艺术、处理问题的效率、多线程办公、无聊的集体活动、难搞的甲方和听不懂人话的乙方。

所以批判话语在职场里完全行不通：假使人人都揣着福柯的愤世嫉俗认为身份即政治话语即权力，假使人人都认为自己是被消费被物化且单向度的个体，那么现代企业构建的劳资关系、科层关系、流水作业，现代传媒业赖以生存的无意义内容和流量经济将会被彻底瓦解。

因此，职场菜鸡的第一条准则，就是放弃批判，接受现实——人想要参与社会竞争，想要获得社会资本，想要构建社会关系，就不得不接受社会框架的驯化——这是所有工作中的人们，或者说所有曾经学过文科、理想过浪漫过愤怒过年轻过的大人们，对菜鸟的第一条告诫。

“谁不想着在工作中实现意义呢？十年前的我以为工作中的自我实现是个人理想、自我认同感，和做一个有能力传播自己声音的人，十年后的我发现工作的意义就是认识更多的人，整合更多的资源，赚更多的钱。”

一位国内TOP1的社交媒体的品牌部经理，在采访的最后如是说道。

◽️ 采访对象一：秃头所2022届学生，非应届毕业生，2022届考研出成绩的当晚坐在沙发上投出了70份简历，随后进入一线城市TOP级MCN公司实习，在实习三个月后，于昨天正式转正，成为一名互联网短视频编导民工。

◽️ 采访对象二：秃头所2022届学生，非应届毕业生，过去有较为出色的市级广电采编视频经验，考研结束后陆续收到诸如《财经》杂志、市级电视台、央视纪录片频道等工作offer，最终就职于行业观察类媒体创业公司。

◽️ 采访对象三：国内TOP级互联网大厂社交媒体品牌部经理，从业长达十年，经手中文互联网几乎所有耳熟能详的品牌策划案，参与中文互联网几乎所有耳熟能详的舆论危机事件，带领团队一手搭建该社交媒体的品牌理念，上周刚过完自己35岁的生日。

◽️ 采访对象四：字节跳动抖音广告事业部广告项目经理，从业三年时间，见证了抖音在疫情期间的大规模转型，以及清朗运动带来的一系列辐射性影响。

◽️ 采访对象五：国内TOP级电商行业市场零售部门部门经理，从业长达二十年时间，跳槽四家公司，先后在万达、京东等公司市场部工作，见证了互联网电商最辉煌的十年，在长期熬夜和双11睡办公室和挂水工作的摧残下，年仅40的她开始期待退休，并且沉迷医美。

◽️ 采访对象六：省级广电新闻事业部微博部项目负责人，从业八年时间，拥有广电编制，在被人称为夕阳产业的广电时而乐观时而悲观，最终看开了开始学会在有限的工资里，最大程度的享受生活。

*以上，不仅是此次采访对象的介绍，也算是一次个人短介绍的撰写模版：在绝对的事实基础上，可以带有一点点的修饰和润色。

| “让工作不要那么像坐牢”

| “偶尔的反骨和常规的安分守己”

@TuTouSuo

在实习生的视野里 ◼️

“你知道的，我是做消费品行业的——等我转正之后，高低要找个机会在周五的一周学习分享小会上找个机会来讲讲法兰克福和拜物教。“

23:32分，阿路敲开了我的微信，和我聊起了他的分裂：

“工作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又当又立的人，白天写着品牌策划，晚上痛骂消费主义，在地铁上阅读一会《熟悉的陌生人：理解21世纪的乡土中国》都会让我觉得北京的地铁空气不那么的窒息——我记得曾经一家短视频机构找我去做编导，我回他我拒绝生产这种无意义的内容，而现在我每天通勤一个多小时，赶着去生产无意义。”

“这可能就是成长和麻木。”我总结。

“是啊，一周分享会上，同事们分享最新的行业动态，新的品牌和天使轮的机遇，而我分享公司方圆500米的饭馆测评，这也难怪我第一个月只有五千块钱的工资。”

“你要分享的法兰克福和消费社会呢？”

“我已经变了，我现在是一个职场宽容度很高的人——这么讲显得我很装逼，其实就是说我很没脾气，和同事们聊人文社科不讨好且没人听，也会让自己显得很不合群。”

阿路已经在这家类似36氪的行业观察类自媒体创业公司就职一段时间了，入职之前他在几家offer里摇摆了一番，最终告诉我：那家公司有一面好大好大的书柜，所有人都可以随便阅读和分享，我喜欢这种工作氛围，我就决定去这里了。

常规的工作和常规的抱怨总是一体的：阿路时常因为写不出稿，或者稿子写的不好而纠结或者郁郁，但成长的地方也挺多——从最开始一篇稿子要改好几遍都无法用，到现在可以脱离常规的视角，用更专业的术语，更专业的行业分析视角来探讨健康轻食产品的市场，或者是711最近刚刚推出的「一整根」熬夜水背后的利润空间和市场需求，并且也不会总是冒出要拿出消费主义进行批判的态度，常规意义上叫「融入」，但用他自己的话，叫「习惯和麻木」。

“听同事们聊了三个多小时的供应链布局，一会还要回听录音，打标机，记关键词，写提纲——但是我也慢慢接受了这些偶尔有趣大多琐碎的事情就是我的的工作这件事，也接受了有一天网络上会有不少人看到我的文章并产生一点点思考这件事。”

作为互联网内容产出者的阿路，以一个新人的方式，完成了在职场上的打破于重构——没有什么标志性的时间节点，就是慢慢地接受工作，融入工作，成为工作。

但作为互联网内容策划者的阿楠，则是在「转正」的那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踏实的拥有了一份工作：试用期三个月，作为实习生的她几乎每一天都提心吊胆的觉得自己即将被优化。

我问她「优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辞退，说辞退多难听啊，于是领导们发明了一种叫「优化」的说法，因为公司需要不断优化发展，而你就是那个被优化掉的人：我每天都会注意着公司大群，看总人数的变化，在三个月里总人数一直在减少，这说明公司一直在裁员，好多人被优化掉了，我好担心下一个就是我。”

“我好怕我会过不了试用期啊，但我的工作我都认认真真做了，甚至不算我的工作我也认认真真做了，我又觉得努力是会被看见的。”

“那恭喜你转正!有什么转正经验吗？”

“最重要的是态度，一定要端正态度，不管是完成任务还是学习，一定要态度好。举个例子吧，一开始跟我一起做账号的编导在搭建场景时需要买一个柜子，结果一个柜子买了两个月，其实就是忘记了，但是每次组长问她都含糊其辞的说“物流卡了”“采购那边不同意”“我以为不需要了”等等，最后她就被优化了。其次要保持学习的能力、谦逊的态度以及思考的习惯，这个虽然比较空，但我确实觉得在谁身上都能学到东西。”

“大家常说职场人际关系复杂，在我看来，和上级打好关系，无所不用其极的建立强连接——因为你的上级直接决定你的去留，在你做好以上两点的时候这一点可以使你如虎添翼，要悄无声息润物细无声地融入团体，平时帮忙拿拿外卖啊倒倒水啊丢丢垃圾啊，不要觉得我狗腿子，该狗咱就是要狗，你要不做这些也行，直接做领导嘛，如果你可以的话。如果你不可以，那和同事之间打好关系，对你也没坏处不是，氛围好，身心愉悦，要不然上班真跟坐牢一样。”

反正就是，我感觉我本身就是一个社交恐怖分子，那么非工作场合的、该恐怖的地方，尽量和大家搞好关系，在该认真严谨的地方，踏踏实实——这应该就是我顺利留下来的原因吧。

晚高峰的喇叭声从微信语音的那头传过来，阿楠家住在距离公司通勤时间接近2小时的地方，我想象她坐在车里认真的给我发语音的模样，没有化妆，面带倦容，但是言语中有态度、认真和努力——这比什么都重要。

| “细致地完成dirty work”

| “哪来的时间去PUA你呢？”

@TuTouSuo

在管理者的视野里 ◼️

“在我的认知里，今年的互联网行业非常的不景气——几乎所有的公司都在裁员，而一个残酷的事实是，所有裁员的公司，几乎都会拿校招生开刀。”

“校招生分为三类，一种是实习转正，这种相对来说和团队比较熟悉，也是在实习期里的工作表现被认可了，才会最终被推荐转正的；第二种是轮岗管培生，这种是公司的储备人才，都是经过非常严格的筛选，也不是由某个部门领导就能直接决定去留的，但第三种就是常规校招，投简历，面试，发offer——这在所有的新人中占70%，同样也是最容易被裁员的一类群体。”

“现在的年轻人们可能都没有经历过曾经那个找工作的黄金年代，我刚刚毕业那会，2015年左右吧，工作，特别是互联网工作真的是随便找——我的本科就是普通一本，实习经历也不算多，但当时叫得上名字的互联网公司我都拿了offer——既然时代不一样了，竞争更激烈了，逻辑上新人也应该更加适应竞争和更加努力才是。”

“但在我的观察里，我会发现现在的部分年轻人，会打着逃避内卷和躺平的口号，还会被网络上的一些职场人的傲气之类的内容洗脑，是真的工作没做完也到点下班，是真的自己错了还有和我硬抬杠——我年纪其实不算大，年轻人有脾气有想法我都可以接受，但做得好就夸奖，做得好就批评然后改正才是最正常的，不然你做错了，我难道还得像你的妈妈一样，鼓励式教育吗？最后我只能一边生气一边安慰一直哭的实习生，我自己都要憋上火了。”

“就算我是老板，但我也是个有脾气的打工人啊。”

自从我发出一句“和我聊聊你的实习生呗。”这句话之后，短短十分钟我收到了如上一连串的轰炸，其中不乏我的美化，也删减掉了一些在沪互联网人习惯性的英文表达——而在他的叙述中，我发现了一个和阿路和阿楠截然不同的视角。

于是我问他：是做错了什么样的事，你把人家骂哭了啊？

“这么说吧，我们部门和其他部门一起对接一个品牌方，这个品牌方的广告和全部物料都需要在特定的日期做开屏广告。这个实习生负责最终的物料确认和汇总，结果在要发布的前一个小时，我和她确认的时候他告诉我另外一个部门有两个人一直没有回他消息，所以开屏的广告和文案到现在都没有确认——而她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

“这中间有无数解决办法，可以去催，可以来告诉我，可以寻求其他正式员工的帮助，可是他什么都没做，等到了发布前一小时，什么都没有。”

事情听起来确实有一些离谱，但当我和其他行业老人们分享这个故事时，他们纷纷表示这种情况其实常常发生，甚至有一位非常资深的负责人，因为长期困扰于实习生询问他诸如「如何打印」「如何做会议记录」等问题，自己亲自撰写了一份「实习生手册」，并向我展示：

“其实大家都知道你不专业、没经验，但招你来只有两个目的，一是把细致的dirty work干漂亮，能从重复的工作里找降本提效的方法，而不是让mentor给你返工。二是互联网大部分的用户都正好是实习生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所以在所有涉及用户体验、用户感受的问题上，请真实、大胆、踊跃地表达，不用装的很专业、很客观地去帮老鸟们解题，实习生其实是里团队最近的种子用户，能帮团队快速给一些准确的用户感受就很不错了。”

“但也经常会有新人/实习生反应自己是团队里的底层，很难融入大家？”我继续问道。

“首先，摆脱一个错误认知就是，职场不是来搞好关系的，你的小聪明、小伎俩在老鸟眼里很赤裸，所以尽量做自己、把自己最大的性格亮点让大家看到就行，你是开朗的、文静的还是精明的都可以，但不能装成这些样子，不然一切都会很痛苦，对职场会有错误的认知——而且一些特别能来事的弟弟妹妹，帮大家买奶茶啊送东西啊啥的，说实话，不用来这些，我们都很喜欢你，但这些只是景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而且影响不好，会给别的弟弟妹妹人情压力——最终和老人关系好了，被新人孤立了，也是有可能的。”

最后，他说他要去开会了，不得不结束这次情绪抒发和一些不成熟的小建议：

“说实在的，找准定位，好好工作，比什么都有用——互联网公司的领导们年纪都不大，大家都是读文的，谁都年轻过谁都愤世嫉俗过，所有的抱怨和不满我们都清楚，但只要你还需要工作和金钱，就只能做好这个螺丝钉——做好了这个螺丝钉，未来才有可能真正操纵一家机器。"

“只要能力足够，没有人永远是螺丝钉——这句话听起来很像鸡汤，但我觉得很实用，毕竟我现在就可以决定着，人们每天接受的信息，人们需要关注的内容，也可以做一些自己想传达的内容。”

《职场菜鸡指南》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