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仪物语——第八章 “庄生梦蝶” 第三节(2)
刹那(2)
当然牧知清出门并不只是为了帮松和凌处理她的事务。离开图书馆后,他回到了之前的出租屋,将自己剩余的物品用行李箱装好,和房东洽谈了一番之后,回到了广园馆。
然而他刚一进门,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客厅门猛地打开,宫羽兰那略显焦急又流露着担忧的神情。
“这都快九点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打电话给你,你也不接,发短信你也不回,出门也没有带着黑猫,要是再被袭击,谁都救不了你,你知道么?”
看来不仅仅是着急,还有点生气了。牧知清放下行李箱,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上面果然显示有十几条短信,二十来个未接来电。他叹了口气,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抱歉啊,让你担心了。”
楼梯上窜下来一只黑猫,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牧知清的面前,然后跃到了一旁放着的行李箱上。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宫羽兰眨了眨眼,似乎失去了继续生气的动力,转过身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谁要担心你,只是因为你死了对我和谕佳都很难办……有话跟你说,姑且问你一句,你吃过晚饭了么?”
“稍微吃了点,我先把行李提上去,待会儿就下来。”
宫羽兰“嗯”了一声,走进厨房。待到牧知清放好行李,脱下外套,抱着黑猫从楼上下到客厅,宫羽兰已经泡好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盘腿坐在沙发上等他了。
“喏,给你泡的茶,忙到这么晚还真是辛苦你了。”
“啊没什么,就只是去帮学妹做了些事情,安孝芳也在。然后就回去把行李给收拾完,全搬过来了。”
“学妹……只是学妹而已么?”
宫羽兰眯起眼,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正抱着茶杯暖手的男人。
“喂,你这看蝼蚁一般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嘛,真的就只是学妹而已啊……就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医学院的,刚入学不久。”
“行吧行吧,我也不关心你又看上了谁,不过确实这种情况,带上猫确实不太合适。我其实也觉得挺麻烦,不过这个建议是谕佳说的,我过几天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更加简单的方法吧。”
“总之就是我出门在外要格外小心的意思喽?”
牧知清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黑猫的后颈,宫羽兰则是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每天和你一起上下班啊……说起来,你的行李居然两个行李箱就搞定了?”
“是啊,当时想的就是,带的东西很多的话,如果因为什么原因要搬去别的地方,行李搬运就很不方便,现在想来还真是没错……早知道你会介意我这么晚回来的话,我就给你先发个短信了,我的手机基本上开成振动,如果在外面的话很可能听不到。”
宫羽兰皱了皱眉,整理了一下前额的头发:
“这种事情随你喜欢吧,我倒没有因为这件事情生气什么的……就等于说,你和房东的租约解除了?”
“其实就算不解除,租期也快到了,再租下去的话,每个月的租金要涨点儿,所以我才会跑去做家教赚点外快什么的……”
宫羽兰托着下巴点了点头,似乎在酝酿什么想法。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牧知清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为小恶魔不知道又要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来,得说些什么阻止她继续得出一些危险的想法。
“说起来,谕佳回房间了?平时这个时候,她不是会在客厅里看书么?”
“她也是刚上楼的,本来想着等某个给他泡了杯咖啡的人回来,结果实在是熬不住,就回房间躺下了。”
牧知清心里一惊:
“所以说,我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对吧?”
宫羽兰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他:
“你用的咖啡粉是我的,而且拿的还是蓝山咖啡——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直觉那么好,直接挑了那几罐里最好的。我回来以后,就发现她在茶室里练长笛练得如痴如醉的,刚准备让她停下来帮我个忙的时候,就看到茶几上一杯咖啡。我就比较好奇,她平时不喝咖啡,为什么今天这么反常,结果叫住她之后,她说她也不知道,以为是我给她泡的,就全喝下去了。”
牧知清的表情有些慌乱,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向宫羽兰诚惶诚恐地道歉。面对此情此景十分愉悦的宫羽兰摆了摆手:
“不不不,我倒是无所谓其实,咖啡粉打开了就得尽快喝完,但是吧……谕佳喝了之后发现味道有些不对,就知道不是我泡的了,马上意识到你肯定看她茶室练习长笛,看了好长一段时间,于是她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微妙。”
牧知清的焦虑变成了不解:
“被人看到在练习长笛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况且我觉得那些曲子她吹得都很好听啊。”
“说到底你还是不懂女人的心啊……再这样下去,你估计真的要‘百年孤独’了。”
面对宫羽兰的诘难,他只是冷淡地“哦”了一声。
“我觉得在那样的情况下,去打断她的练习,是更加失礼的一件事情……而且为什么她现在就熬不住了?这才十点钟不到吧,何况她还喝了咖啡。”
“啊,她其实是那种喝了咖啡就更想睡觉的体质,咖啡因含量高的东西都会让她嗜睡,所以她平常也就是喝点茶而已。”
听到这样的描述,牧知清立刻想到了咖啡因不耐受这个症状,但是他依旧想不通为什么池谕佳明知自己是这种体质却依旧要碰咖啡。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迷惑,宫羽兰补充了一句:
“但是谕佳挺喜欢咖啡那种苦中透着甘甜,又略带些酸味的感觉。所以平时总是克制着,不过有些时候就会放纵一下……别看她这样,其实那孩子对待生活的态度很微妙,太多地方有讲究,但有的时候又极其随意,看上去有些厌世,但内心里却出乎意料地爱着这个世界。在这里待久了你就会知道,她对好多东西都有一种执念。”
他撇了撇嘴:
“之前你还说我一直端着活得很累,这么说来,你们不也和我差不多么……”
宫羽兰则是叹了口气,倒在靠背上窝进沙发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再如何追寻自由,我们归根结底都活在套中——更何况秘仪师在这之上还有更多繁文缛节。说到底这是她的房子,我们都只是租客而已,所以有些讲究还是必须要遵守,不该表达出来的想法就应该埋在心里——更何况她还是我的老师。”
说实话,这俩人一点都不像是师徒的关系——牧知清心想着,开始好奇关于宫羽兰过去的那些经历。
“我冒昧地问一下,你家里也像谕佳那样世代是魔法师么?”
“也不算吧,我们家获得术脉成为秘仪师,是从我曾祖父那里开始的,他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使用魔法的能力——在那之前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神秘学研究者,就和现在的鹿英弘那样——他老人家现在早就已经仙游去了,而我的祖父在又无意中成为了灵脉的圣护,我们家才正式被承认为新的魔法师家族。我父母也只是普通社会中的一员,一个动笔杆子,另一个站讲台教化学。”
“感觉好普通……”
本以为担任圣护的家族应该十分庞大,至少会有极长的历史,一脉相承,但是宫羽兰的回答显然让他有些意外。
“你不要对某些事情抱有很不切实际的幻想啊……我家里算是比较特殊,因为某些原因,我父亲没有被我祖父认可成为继承人,估计是在这方面能力不强的缘故。原本要指定一个家族之外的人来继承,但那个人后来又闯了大祸,所以最后我就成了圣护。不过,那种世代钻研神秘学和魔法的世家也不是没有,比如说谕佳的池家。”
“池家……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确实算是世家,但是不是本地的吧?”
“谕佳和我不一样哦,她本家在大阪府,出生在高知市,先祖似乎和安倍晴明[1]有些渊源……”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急忙止住了话语——未经过他人的同意,就将事情从自己口中说出,本就十分失礼,更何况牧知清说过这方面的事情,他会去亲自问池谕佳。假装咳了两声之后,她继续说下去:
“她身上有什么故事你可以自己有空问她,前提是你们关系足够好。喜欢用那个带把儿的茶壶泡茶也和她的出身有关……说起来,厨房里不是有一大盒立顿的茶包么?为什么你会想着泡咖啡……”
“这……其实我如果只给自己泡的话,可能就用茶包了,但是我想着给谕佳也泡一杯,就觉得立顿是不是有点太那寒酸了……所以就用了咖啡粉。”
面对为人小心翼翼,但因此弄巧成拙的牧知清,有些无奈的宫羽兰微微叹气:
“算了……反正谕佳也没对你这种行为有什么意见。哦对,我明天下午实验室要在那边整理数据,你就不用等我了。下个星期我就要去外面开会了,所以最近忙的很……”
牧知清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同时又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不像平常时候的你。”
“没什么,就只是想着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不到了……有些棘手。”
宫羽兰慢慢从沙发里直起身,闭着眼思考着:
“原来你还在为这件事伤脑筋啊……那我想想办法吧,只要你不给我惹麻烦的话,偶尔拉你一把也不是不行。”
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受让他缓和了些许,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刚搬进来那几天时,宫羽兰片刻不离的眼神——她关心人的方式其实也十分奇特。
“果然,你还真是能给人安心的感觉啊。”
看到他脸上不常见的轻松愉悦,宫羽兰愣了一下,然后把视线扭向了别处:
“你这家伙,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注释:
[1] 日本平安时代的阴阳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