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风中古卷》(6)
揭灵合战后,靖边军昼夜不停地溃逃,短短三日便将八百里土地丧失一尽。夏国君王下达给他军队的命令只有八个字:“追亡逐北,赶尽杀绝。”迅猛的将士们很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任务,第三日的黄昏,他们簇拥着大王的衮龙车径直驶进敌人最后的一座中军大营,并将靖边军五名最高统帅的头颅一字排开在他的驾前。
秦婴满意地当即口述了赏功的名单,令众将士先将敌营中积存的财务取来分赏,再划拨新得土地域内十座市镇给各部主将取用,并责成杨疾一手监督此事。狂喜庆功的士兵们分散涌入大营之中,从外围营帐翻起,一圈一圈地向内搜罗。他们的王笑笑,依照自己一贯的偏爱,独自去往这庞大营地的深处勘探。
靖边军危急之时几经移营,终落到这个叫做“合云大寨”的地方,半是乡镇,半如山寨。扎好的军帐间多有树木林立,有的帐篷干脆就是系在大树干上,望之倒颇有几分萧瑟的野趣。秦婴好似个悠游的旅人,饶有兴致地钻进一座半依大树的帐篷,方一进去,却不禁一愣。
这座帐篷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面容涂炭的女子。
那女子原本周身颤抖,猛然见高大的军人进来,更是抖得厉害。转而她却极力克制,用力抱紧自己的双肩。仔细观看,可辨出那还是张颇为青春的脸,虽满面脏污,但身体苗条曼妙的线条却掩不住,料来也是姿色不俗。
她抬眼看着秦婴,不敢直望面孔,仿佛尽全力压抑了恐惧,开口说话,声音虽沙哑却柔美好听:“大……大人,妾不是这寨子的人。妾原在游方卖唱的班子献艺,前些日才到这里,不想被佟三虎杀烧了班子,将妾一个人抢到这寨里来。妾不是这里的人,请大人莫错杀了妾。”
佟三虎是靖边军五个首领之一,此刻他的头正摆在另一个帐篷里的泥地上。秦婴并无兴趣追究那女子的来去,拂袖准备走出这脏乱的帐。
就在他掀开门毡,即将迈步的当口,却又忽然停住。他的侧眼扫见那孱弱女子松了口气似的,瘫坐下去,而后慢慢将藏在身后的一把琴拖出,深深抱在怀里。
那是那种斜抱着弹拨的四弦乐器,这一把形状虽少见些,总也脱不出卖艺之人的套路。然而那琴椭圆的青漆面板之上,却多了些极不寻常、绝不该有的东西。
一幅图画。
星图。
小小琴面,寥寥几笔,似乎只是随意描来添趣,并不能容纳仿佛整个星空般的浩瀚。然而那几簇看似常见、实则寻遍周天也并不存在的星座勾连,映在秦婴眼里,却瞬间弹中了无数幽深的心中沟壑。
“琴上之画何人所作?”峻拔的男人忽然沉声问道,令那女子又惊得一缩。
“是……是一位萍水相逢之人。”镇静了须臾,她弄清了面前大人所问,垂首低声地答道,“他也是流浪之人,前月曾在我们班中厮混些时日,画得一手好画。”
她言罢,偷眼望望,见威武的男人只是负手挺立,怕人家嫌自己言语不实,便切切又解释道:“我们游方班子,来去原是随意。他为人颇有趣,对什么都极好奇,常做出些奇怪的事来。班中几个孩子都喜欢他,班主又见他风姿……俊美,便留了他。他歌喉却也好,只是时常自顾唱些让人听不懂的曲调、未闻过的调子,无人能够为他伴奏,因此也不曾登台献艺。他……他也曾赞我琴弹得好,大概一时兴起,便为我琴上点画了这些花纹。后来一夜,他忽然便走了,再也没见。事实如此,妾万万不敢妄言。”
秦婴双眼只盯着琴上之画,一个唇角不禁又笑起,笼在阴影:“可知他姓名?”他低问道。
女子眨了几下眼睛,似陷入回忆,一时竟松弛起来:“他说别人叫他‘风魔公子’,他自己很是喜欢这诨名,便让我们也这样叫他,就将这名号做了艺名。”她说着,赃污的脸上竟似浮了一瞬笑意,“不过我知道,他的真名唤作‘文纯’。我看见他身上的牌子刻着这两字,我私下猜,必定是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也很衬他。”
她听见那身披华贵铠甲的高大男人笑出了一声,不禁一下惊醒了回来,将头垂得更低。然而一瞬之后,她的耳中却听见这样的言语:“我收你入我后宫,可愿?”
女孩瞠大了双眼,猛然抬起了头。这是她第一次瞧见面前男人的脸,那光焰照人的丰神美貌,与眉宇间含义莫名却骇人迫人的某种气息,令她一时周身僵住。过了不知多久,她又慢慢低下头来,不安的眸子来回颤动,咬住嘴唇,却不作声。
竟然是沉默,甚至是拒绝。
这个身世飘零的卑下之人,所谓游方卖艺,不过也就是野娼莺燕之流,然而她竟在这一刻矜持,在所向披靡的王者面前报以沉默。不知她在牵念什么,或者还是在固守什么;当然这一切在秦婴看来都很可笑。
“我的士兵正在搜这座寨,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他们离家很远,累了很久,他们比佟三虎强大十倍。你现在已可以听见他们的脚步,就在外面,只要我离开这座帐篷,他们立时就会冲进来,五个人或八个人——”乌色铠甲的男人转身向着外面,冷酷得如同高天上的神,“那之后,你一定会死作一滩烂泥。”
他说罢抬脚而行,掀起帐幔。黄昏的光照进这阴冷破败的军帐之际,一个低哑却近乎惨叫的声音,哀求地留住了他的脚步。
那女子轻轻地放下琴,将身子匍匐在地上,泪迹纵横的肮脏眼眶因疼痛而微微闭合。“大人……求求大人,收纳贱妾。”她的胸几乎贴着地面,手肘和膝盖摩擦着前行,这样艰难地移到那男人的脚边,双手颤抖着抱住他套着高靴的脚踝。似乎还想重复什么,却已不能再吐半字,塞满咽喉的哽咽,几乎将令她窒息而死。
秦婴拂了一下袖子:“叫什么?”他淡然地问。
“妾名‘春琴’。”女子哽咽半晌,酸楚答道。
“我问的是你的琴。”
片时静默,女子推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子。
“……怀春琴。”她依然颤抖,却极尽温柔地拾起地上的琴,抱在怀里。
秦婴微扬了头:“随我走吧,带上你的琴。”
寥寥史册的记载之中,夏王秦婴的脾气总是各种古怪。譬如天气到了和暖的暮春,他反而将衮龙车上铺满厚厚的丝褥,四面挂起细密的竹帘,深坐其间躲避早晚的风。
几个月来,夏国的军队围绕帝都盆地转过了大半个圈,且行且战,累计平灭兵镇十九座,扫获土地方圆近三千里。整个中州都被战火点燃,夏国在澜州的附庸晋国有似割肉沥血般加大优质军粮的输送,源源供应着不断扩编的夏国精兵,晋北走廊的转输驿道竟然发生阻塞的现象,被踩坏的路面历经几次抢修。
夏王盘算着第二十战开启的时机,有些事情总要等待,想想也不禁小烦。
长史杨疾策马趋至大王车边时,马蹄溅起的草叶花瓣有些都飞到了他的肩上。若是只听这个动静,任谁都会以为是个莽撞却跳脱的年轻小伙子奔突而来。
“陛下,好消息!”老头子喘得胡须飞起,直冲着衮龙车上的竹帘喊道。
“哟。杨大人一向以说话不动听为荣,没想到还能说好消息。”君王在车中应了一句无聊的答词,听起来整个人正很是懒散。
“淳军退出天启城了,听闻只拖了两万不到的残兵,抬棺赶回北地。其余杂兵也随之四散,帝都如今,是座没人肯要的空城!”老长史没空理会陛下的打趣,径直说出自己刚刚探得确实的重大情报。
车中默了片刻,传来低低的笑声:“不是没人肯要,是已无人敢要了。料我秦婴入京以前,再无一兵一卒胆敢踏入天启。”
“入不入京,而今倒不着急。”杨疾揽辔与王驾并行着,平定气息言道,“更重要的是淳军北撤,而淳国看起来也是彻底地虚疲。我夏军西出之前,中州大小诸侯谓之上百,其实真正有实力的大国,不过是北淳、南楚,所谓‘双霸’。楚王颟顸胆小,不敢轻动,眼见我夏军在中州横行。倒是淳国与我颇怀敌意,始终是一大患。沧波镇就在楚境接壤之处,我们下一步就当拿下此地,将阵线推到楚国卧榻之侧。但老夫却最担心近在帝都的淳军主力,若然趁我激战之时,突然南出阳关,与楚国夹击我军于狭地,那可真是万般凶险!故而我等多日未曾动兵,只是一再用计离间淳、楚。今日淳军突然撤军北还,呵呵,自然是他国力虚弱所致,但想来与我们计谋奏效,却也不无关系!”
衮龙车中,秦婴静静地听着,闭合了线条刚劲的嘴唇。他阖目倚坐在迎手枕上,随着车微微地摇晃,仿佛深思,却又像只是在陶然小憩。
“弹一曲来听。”他忽而轻言道。
密竹帘围成的宽大车厢中,抱琴的妙龄女子伺候在侧,跪坐在丝褥的一角,静得就如同并不存在。她早已洗去了满脸战火留下的赃物,秀丽又不乏几分冶艳的面容,在精美的时样新妆衬托下更显出色。然而身体却是近乎全裸,仅有一条薄透如雾的长纱潦草地盘绕,白洁柔嫩的肌肤大片曝露。她并紧双膝,怀中抱着四弦之琴,并不很大的琴身遮挡着她的前胸,琴颈半掩粉面,她紧紧依靠着这件半生所系的乐器,守护着最后脆弱的尊严。
听到王的旨意,名唤春琴的女子低头,弹拨了起来。一支新学的宫曲缭绕车中,灵巧纤长的手指在四弦间弹动勾挑,怯怯地诉说些许痛彻肺腑的伤。
秦婴睁开眼缝,斜觑着弹琴的手。那些细腻的手指,尖削如箭镞,苍白如刀锋,跳跃在琴板上笔触诡谲的星图之间,一抹一拨,都是无限玄机。
他看着,想着。倏忽眉梢纵起,一把扯过了弹琴的宫婢,按在身下。
车中的琴声乍停,在外围拱的人们也都一时安静。参驾长史、骑兵都统,文武臣子都在静静地等待,似乎是等着什么雷霆万钧的军令。这般肃穆的沉默、行走,一个弱小女子的呼吸与哽咽,湮没于数万兵马尘土飞扬的轰然铁蹄。
不知几多时后,衮龙车里传来淡然的话语:“沧波镇。伐。”
“得令!”甲胄湛光的萧鹰高声应答,举起狼牙长矛,招引数以千计的天狼骑兵,当先快马加鞭而去。
七日之后,沧波镇陷。夏军累计平灭中州兵镇二十,兵锋直抵楚国荒芜的北疆。
秦婴披着新制的春服,白衣紫绣,贵雅非凡。双手交相插在袖里,任清漓江畔的熏风披拂敞开的衣襟,他斜身望着南面那块广阔肥沃的疆土,嘴角微翘。
“杨疾大人还没回来么?”他笑问身边陪侍的亲兵,“孤等得急了呢——最近他天天都能发现好消息。”
“今日消息,未能论断好坏。”杨长史的声音便在身后出现,嗓子眼好像着过了火。沧波镇是个规模宏巨的大城,人事也颇复杂,这几日他忙着巡城镇抚,桩桩件件的要务,嘴里生出不知多少疮泡。
“这个听来,倒有意思。”夏王转回身子,刚要追问,一眼扫见那老臣手里拿着的东西,含笑的眼光瞬乎冷了下来。
“这张破纸,该不会……”他说话却仍带着冷笑的,“又是一幅星空图吧?”
杨疾抖手将掌中纸卷展开,诡谲的描画,已然再熟悉不过的笔触赫然显现眼前。“我在镇内书铺所见。”老头子灰色的眼珠盯住夏王,顿一顿,又沉声补充了一句:“我到之时,墨犹未干。”
秦婴俊逸的长眉一挑,扯起杨疾,随便抓了两匹军马翻身而上。
他一手拖着杨疾坐骑的缰绳,疯狂地挥鞭打马,那老头儿一身骨头简直都要被颠碎,但却忍着抓紧鞍鞯,一语不发,只急切地望着前路。
出沧波镇自西南而下,沿清漓江直入楚国,这是唯一的一条道路。大王飞马驰骋天下无双,此刻狂奔疾突的速度,犹胜战场冲阵之时。
能追到的,想来能追到这个妖孽。
清江古道辗转南下,在江水大折弯处断绝,被一山一水挡入了死角。此地唯有一个渡口,过去南岸便是楚国。秦婴与杨疾追赶到此时,唯见野渡上一艘小船刚刚靠岸,一身竹衣短打、肤色黝黑的撑船少年,正蹲在那里将缆绳系上木桩。
秦婴立马在他的背后,看了片刻,冷冷失笑,笑声惊动了舟子。那少年回头见两位贵人,咧嘴一笑,招呼道:“大人要过江吗?”
秦婴微微笑着,问道:“方才有个人过江去了,是吗?”
“你说那个有‘风魔症’的公子?”少年笑道,点头,“我刚送他过去,竟给了我一个银锞子呢!说是卖画的钱!”
扑通一声,杨疾几乎是跌落般滑落马背,扶着鞍子垂头喘气。秦婴也轻轻跃下马来,举目望着江水对岸,西斜的阳光染了女人腮上那般的玫红,洒在水面化一层柔色。
“陛下决不可过江,我军一兵一卒也不能踏入楚境。”老长史一边剧喘,一边说道,“此刻还不是时候。一旦刺激楚国出兵,会毁掉我们的全盘谋划。”
秦婴笑了一笑,没有答话。
杨疾直起身,也望对岸,满脸沉重的疲惫,一字一句,都仿佛紧咬着牙根:“只可恨,又晚一步。放那妖孽入了楚国,不知再何时能得他踪迹。”
夏王突然高抬起胳膊,用力挥开春服的大袖,一把勾住谋国老臣的肩膀。
“你一直光看着南边干什么。”孔武有力的王者掰转过自己臣子的身子,面朝向北方,那个名列“中州三宝”之首、被称作紫微皇域、帝都天启的地方。
“老头子,”他遥指着那个方向,脸上浮起醉笑,“你只叹妖孽已入楚,却不见狂魔——将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