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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先锋】病人

2022-03-20 20:02 作者:夕夜歌  | 我要投稿

作者:空气烤鱼

多年以后,再次见到那位戴着黑色魔法师帽,留有金色长发,带着奇怪口癖的魔女时,森近霖之助将会回想起那个离别的傍晚,那个身高刚及自己胸膛,脸庞稚嫩的少女,忐忑的向他说道:“我不久以后……要去幻想乡外界学习魔法了。”

在那时,从魔法森林到人间之里的道路还很冷清,为了方便采集材料,他将自己的店铺开在了这条小路上。也为了给常光顾的女孩一个落脚点,他在店门口摆放了一张长椅子。

那张椅子的位置很好,靠坐在上面,可享受坐看漫天云向东的清闲,与云一同到来的,是那个金发女孩与朝阳。大多数时候,他会在椅子的一角看书,那个女孩则是在另一角摆弄着魔法仪器,偶有出于好奇,趴在他的肩膀上,越过他的肩头与他共读。

那个女孩很活泼,他却很平淡,大多数时候面对着女孩的玩笑,他都是按着长辈的身份,报以浅浅的微笑。女孩的天真烂漫,冲淡了他多年岁月累积的稳重,使这具苍老的躯体,偶尔也能燃起与外貌匹配的热血。

这样的存在,在这一天用着平生最小的声音,和他说,她要离开了。

太早了。

霖之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他知道那个女孩期待的是什么。朝夕相处的时光让他深知女孩的心思,她期待的是一个挽留,一个跨越身份、年龄的挽留。

但他没有这么做。

当他仓惶的面对着女孩的成长时,十七年的美梦才迎来了难得清醒。爱是一种责任,魔理沙可以义无反顾的为他奉献青春,但他不能。人类能有几个青春呢,他不能束缚住这个他深爱着的女孩。

“是这样吗,魔理沙?”霖之助低下了头,假装自己的关注放到了书上,却掩饰不住嗓音的颤抖,“这是一件好事。在幻想乡,你不可能正真的学习到什么。是的,对于你来说,这是件好事。”

“说的也是呢,”像是察觉到了气氛的低落,魔理沙故意提高了嗓门,说道:“也不用太担心啦,我会回来看你的。”

霖之助没敢抬起头,他害怕一旦看到魔理沙那张稚嫩,却又故作坚强的脸庞时,会忍不住出口挽留。

抱歉。

椅子抖动直至倾斜,他明白,女孩已经起身了。离别将至,他下意识的抬起了头,看着女孩故作潇洒的跨上了扫帚,升空,留给他一个背影。

看着那个背影,霖之助的胸膛莫名的有了种窒息感。他踉跄的起身,双手在面前组成一个喇叭,想要呼喊着什么,喉结翻动,却未发出声响。

无声的呼唤或许响彻在了心扉,魔理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了头,一如既往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比划出了一个大拇指,和往常一样,随着落山的太阳,一同消失在了天际,以及那婉转于天地间的一声告别与期许。 

 “再见。” 

听着告别的话语,森近霖之助站在原地,怅惘若是,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逐渐远去,最后与天际线齐平,消失在他的眼中。他逐渐回忆起,自己过去为何与人类保持着距离。

“魔理沙也已经17岁了啊……”

没来由的,霖之助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落寞的坐在了长椅上,他偏过了头,望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身旁,目光逐渐迷离。

他的脑海中,正流转着,魔理沙还在这里时的画面,从小到大。如今,她已经离开了,虽然二人终有再次相逢的时刻,但是,以后呢?她是人类,而他是半妖,时间终究会带走所有的美好。

爱是一种责任,同样,爱也是一种欲望,掌控的欲望。

霖之助觉得,他必须去做点什么。

……

……

……

翌日,迷途竹林的深处,永远亭。

听闻了森近霖之助的来意后,八意永琳轻啜一口茶,不急不慢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把目光转向了面前强作镇定的森近霖之助,开口问道。

“所以,这就是你的来意吗,半妖?向一位素昧平生之人,寻求蓬莱之药?”

“我知道这么要求很无理,”森近霖之助面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但是——”

八意永琳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话锋一转。

“既然是药物……那你应该也是知道……药,是用来治病的吧?作为半妖,我可不认为你需要这一味药。求医,总归是得病之人吧?”

“我知道——”

“不,你并不知道。”

八意永琳再一次打断了霖之助的话语,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淡然,渐渐转变为了怜悯。

“医者仁心,我只会提醒你一次——病了的人,到底是谁呢?”

霖之助的手紧紧的攥着衣衫,态度坚决。那云淡风轻的半妖已不在,在这里的,只是怀着私欲的地面妖怪。

“我需要蓬莱药!”

沉默。

那话语几乎是从森近霖之助的嗓子里吼出来的,而在这声咆哮过后,整间屋子又回归了宁静,只留下坐卧不安像是等待惩罚一般的孩童的森近霖之助,和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八意永琳。

在这声咆哮后,八意永琳脸上的怜悯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稍纵即逝的一丝嘲弄。她端起了茶水,轻啜了一口,缓缓的放下了茶杯。

“地上人,呵。”

八意永琳挥手,让在一旁侍立的铃仙撤下了招待客人的点心茶水。

“那么,这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了。我听闻半妖也分种类,不知森近霖之助阁下能否为我提供一些素材,以供研究?”

“你需要什么?”

“一些血液、组织之类的。”

危险。

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生命听到这样的请求时,会做出的第一反应。但霖之助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闭上了眼,伸出了手臂,用着颤抖的嗓音说道:“抽吧。”

……

……

……

“这是给你的报酬。”

做着某项实验记录的八意永琳在完成了手上的工作后,顺手从口袋中掏出了两瓶药,一瓶是红色,一瓶是白色。

“接着。”说着,就把手中的药往霖之助的方向一丢。

霖之助伸出的手有些偏差,只是匆忙的接到了一瓶药,好在此刻的他正躺在病床上,柔软的被子很好的起到了缓冲的作用,没让药瓶破碎。

这个恶魔一定不会对此有任何羞愧的,他心想。

霖之助轻捻起药瓶,将两个瓶子放到了眼前,虚眯着眼睛。

“两瓶?”

“白的是你要的药,红的,是可以治好你的药。”

闻言,霖之助苦笑着。

“治好?还有那必要吗。”

纵使外貌上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肤色略微苍白了点,但身体的真实情况,他可是心知肚明的。

他想要起身,身体的无力却使他无法顺心如意,无奈之下,他只好向身边的女人求助。

“麻烦搭把手。”

一旁的铃仙在得到八意永琳的示意后,上前将霖之助扶了起来。但对方显然并没有对她有什么好感,在起身后就将前者推开,从一旁拽过一把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向了大门。背后,是八意永琳平淡的声音。

“不需要找人帮个忙把你领出竹林吗?”

“免了。如果可以的话,再也不见。”

回应的,则是霖之助充满厌恶的话语。

就像你不会和蝼蚁计较几块面包屑的得失,八意永琳并没有在意霖之助的恶语相向。她只是把注意力转移到手中的数据上,低语着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

折腾了半路,霖之助终于走回了阔别已久的店铺。他本想稍作打扫,身体的状况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只好虚弱的拄着拐杖,瘫坐在店门口的长椅子上。

多少年过去了?他记不得了。

自从躺进了八意永琳的实验室后,他便再没见过外界的环境。每时每刻都有长相各异的妖怪进来,又有盖着白色床单的床铺被那个兔子妖怪推出去,有时隔得很长,有时很短,但总有妖怪因为各种愚蠢的理由到这里来,偶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是站着出去的。

嘲笑?不曾有过,毕竟他也是这帮白痴中的一员;羡慕?的确有,在迈进那个地狱之后,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是站着出来的;恐惧?那是必然的,没有人想第二天被横着送出去的人是自己。

就这样,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进进出出的白衣服和白床单,困乏了许久的岁月。

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森近霖之助摩挲着手中的药瓶,感受着希望的存在,欣慰的笑了。虽然这代价是健康的身体,但对于他来说,这值得。

“不知道魔理沙会不会嫌弃我啊,过去的老朋友,居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就和面临着中年危机的人类一样的虚弱……”

口中的呢喃渐渐低沉,紧握着手中的药瓶,感受着阳光洒在肌肤上的温度,心安的半妖沉沉的睡去了。

夕阳的余辉中渐渐蔓延出一道金黄,夹杂着黑白的色彩,逐渐清晰——那是魔理沙。伴随着夜幕到来,她轻车熟路的落在了长椅子前,看着昏睡在椅子上的半妖,莞尔。

而仰躺在长椅子之上的半妖不知这一切,恍惚间,听到了用着陌生的嗓音喊出的熟悉称呼。

“香霖,醒醒!香霖,别睡啦!”

睁开眼,入目,那是熟悉的金黄。纵使漫天繁星,却不及这一抹色彩。那疲惫的身躯仅在片刻间就恢复了往日的激情。

“魔理沙!”

沉稳了一生的半妖,此刻却犹如孩童。他颤抖着双手,想要坐起身去拥抱眼前久别重逢的女孩。但身体的恢复终究只是错觉,他还是没能如愿以偿。

倒是眼前的久别重逢之人被惊的不轻。

“喂!你这是怎么了,香霖?”

“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碍。”霖之助并不打算多谈些什么,只是像以往一样,温和的招待着魔理沙,“旅途劳累了吧?坐下休息一下吧。”

“你还是老样子。”金发的魔女感叹着,挨着霖之助优雅的坐下了。

直到这时,霖之助才看清了,过去那个小女孩,如今的模样。

往日的青涩已不再,虽然还是戴着黑色的魔法帽,其下的脸庞已经与过往不同,略施粉黛,成熟美丽。只是在不经意间,还是能在眼角察觉到些许岁月的沧桑。

“魔理沙也学会打扮自己了呢。”霖之助轻叹着。

“什么嘛,”这招致了魔理沙的不满,“说的好像我还是个小女孩一样。”

接着,便是熟悉的沉默。

过去两人习以为常的沉默,在如今重逢之时再次上演,却让两人多少都显的有些不自在。

“啊喏……”

“那个……”

尴尬,沉默,相视,两人情不自禁的笑出了声,久别重逢的生疏被冲淡了不少。

“魔理沙,正好,我这也有些东西要给你。”笑了一会儿后,霖之助将手中的白色药瓶递了过去。

接过药瓶后,魔理沙拿起药瓶放在眼前,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

“蓬莱药。”

“那个!传说中吃下去就能够不老不死的药?”

“嗯。”

“哇!这的确是很棒的礼物啦!我要好好研究下!”

“嗯?!”

霖之助有些惊愕。

“不是给你研究的啊,这是给你吃的,魔理沙!”

刚才还捧着药一脸兴奋的魔理沙,笑容逐渐褪去,她平静的放下了药瓶,放在了霖之助的手掌上。

 “抱歉,香霖。”

魔理沙的口齿清晰,在霖之助耳中却逐渐模糊。

“比起永生,我更希望作为人类,在有限的生命里享受无限的探索。对于我来说,遗憾的人生才是完整的。”

之后魔理沙又说了什么呢?森近霖之助听不清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捧着手中残留着魔理沙温度的药瓶,不知所措。他用着沙哑的嗓音,艰难的说着。

“你会死的啊……魔理沙……”

而那金发的魔女只是用着和过去的霖之助一般沉稳的语气,说出了她的决定。

“抱歉,香霖。”

愤怒?

悲伤?

恐惧?

在听到了魔理沙的回答后,霖之助的内心坠入了无边的深渊。或许在十几年前他还可以动用着长辈的特权,用着尚且健康的身体与魔理沙大声争执,但现在,他太累了,太虚弱了,魔理沙的拒绝就像是压垮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塌了名为森近霖之助的半妖的所有意志,他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颤抖着站起了身,为两人时隔许久的再见画上了句号。

“我累了,先回去了。”

随后,便没有理会魔理沙的反应,踉踉跄跄的走回了香霖堂中。

那依旧身为人类的魔法使,只是怔怔的坐在长椅子上,看着自己过去十分熟悉的男人陌生的背影,出神。

……

……

……

“砰!”

摔倒在沾满灰尘的地面上,白发的半妖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昔的从容。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去拾取那因为摔倒而滚落到一旁的白色药瓶。但在几下扑腾后,又颓唐的趴在了地上。

已经失去意义了啊。

魔理沙终究只是人类,但他是半妖,跨越种族的婚恋终究会迎来悲剧的结尾。

命运这玩意真是奇妙,他追逐这么多年,换来的只是一句拒绝。

但他又怎么会向魔理沙发脾气呢?明明一开始就清楚,两人遇上了正确的对方,却背负着错误的种族。明明清楚的认识到爱是一种责任而选择放手,却又因为一时的不甘再去冒险。拒绝魔理沙的人,是他自己。想要将自己的爱,强加于魔理沙的人,也是他自己。说到底,他在自导自演了一处戏后感动了自己,可唯一的观众并不买账。

瘫倒在地面上的森近霖之助嘲笑着自己这些年来承受的痛苦,那些惨痛的经历此刻完全失去了意义,甚至此刻他还在思考,要不要干脆就这么死去算了。

“那样的话,魔理沙大概会很难过吧?”

那平摊的视角下,无焦距的双眼最终注意到了散落在地板上,唯一的鲜艳——那瓶八意永琳所说的,能够治好他的药。那瓶药应该是随着他摔倒而甩出的,只是在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

他颤颤巍巍的捡过了那瓶药,苦笑着,拧开了药瓶封口的塞子。

“就当是为了……”

是为了什么呢?他也说不清。

不过这确实是一味良药。

他的双目在经过了八意永琳的实验后,视力正在逐渐变差,而浑身都因为常年的抽血而虚弱,此刻的他和迈向衰老的人类无异。

而且,再也无异了。

察觉到自身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后,恢复些许力气的霖之助在摇摆中站起了身,拽过了放在架子上的镜子,拂去上面的尘埃。镜中反射的不再是那张年轻的脸庞,而是一张衰老的面孔。依稀之间依旧可以辨认出过往的辉煌。此刻,那镜子中遍布皱纹的面孔之上,正逐渐浮现出一丝笑容,并逐渐扩大。

这确实是能够治好他的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从未如此畅快的笑过,这一刻,他放下了所有的担子,什么妖怪人类,什么弱小强大,统统与他无关,他就像是一个刚出生到人世的婴儿,不带有一丝杂念的笑着,哭着。

多年以后,年迈的魔理沙坐在那充满着二人回忆的长椅子之上,倚着同样苍老的森近霖之助,望着天边逐渐落下的夕阳,依旧会拿那天的事情调侃他。那时的森近霖之助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路跌跌撞撞的来到魔理沙面前,紧咬着牙关,说出了他后半辈子一直在用行动去践行的朴素话语。

“和我在一起吧,魔理沙。”

魔理沙展露了笑颜。

“好啊。”

这就够了,不是吗?

……

……

……

“永琳,这就是你喊私出来的原因吗?观看一场爱情的谢幕?”

站在不远处的月之公主,注视着身虽死亡,犹有微笑的夫妻,若有所思,向着身旁侍立的友人询问道。

“是的,殿下。”

月之贤者神色恭敬。

“你也应该清楚,妖怪与人类间的事情私在这些年间早已见多了,这些事情……你认为私会因此得到什么感悟,像你一样,走上心灵上的永恒?”

八意永琳依旧将双手交叠在腹前,低着头,神色庄重。

“殿下明察。蓬莱人身虽不灭,但心灵并非永恒。我也希望殿下能够脱离这尘世轮回。地上人拘泥于情感,纵使身处永恒也会追求毁灭。长久居于地上,殿下……”

“明察?”辉夜却笑了,她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永琳的说教。

“你给霖之助的药是假的吧?”

“殿下明察。”

“你早就料到魔理沙是不会去服下蓬莱药的,而魔理沙不去服用,霖之助更不可能去用。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真的药。”

“但我却真正的治好了他。”

“他的心病吗?”辉夜的表情变得有些嘲弄。

“霖之助抱着为魔理沙好的想法向你寻求了蓬莱药,却不曾想到魔理沙自己的想法让他的打算功亏一篑,但他放下了,真正治好他的人是他自己。而你呢?永琳……”

辉夜转过身,抬起了头,直视着八意永琳的双眼。

“你清楚的知道强加于人的爱等同于伤害,但你自己何尝不是在进行着同样的举动呢?医者,真的能够医心吗?就算能,医者,能够自医吗?”

八意永琳的脑袋沉的更低了,神色也更加谦卑。 

“我还有足够的时间。”

但辉夜的眼眸中已无她的身影,她眼中所倒映的,是一对鸳鸯的结局,流露的光彩中带着几分伤感,这并非为这段感情的落幕,而是无可奈何的悲哀。

“说到底,我们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她敛去情感,转身离开了。

“私累了,回去了。”

蓬莱山辉夜走向了夕阳所无法抵达的黑暗之中,那条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也停留在了那张空无一人的长椅子前方,永恒的温暖倾洒在了不知何时伫立在此的墓碑上。那块墓碑没有什么装饰,只雕刻了这么一句墓志铭——

【她老了,他陪她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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