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散文网 会员登陆 & 注册

【天下中文】漂泊的人总要回家

2022-01-12 11:50 作者:梅虹影  | 我要投稿


小孩子是最期待过年的了。 
从腊月时起,我家那边,豫东的一个小村,村子生活的都是世代程姓人家,天气方开始变冷。一大早起来,天地是茫茫的,白霜落在地上。大人们在月中的时候,才会开始张罗过年的年货。而小孩们一颗心早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想要穿什么新衣服新鞋子,早早就和母亲说好了。 
那时的代步工具是自行车,若没有,就只能步行。
有一年,我父亲从城里回来,给我们姐弟带来玩具和收音机。
小孩的过年,时间是漫长的。我们还在读书时,便开始准备过年时的物品。在学期还剩一半时期,就开始自制鞭炮。我们用写完的作业本、过往的教材、废纸当作材料,用圆珠笔做轴,使劲地把废纸轧成一个圆圆的小鞭炮。
如果要做“雷母”——大鞭炮,因为炸起来像是雷声在轰然作响,就要用掉很多材料了。材料不够怎么办?不爱学习的人,便开始打课本的主意。他们把课本拆开来,切成纸条,轧成一个大鞭炮。
最近几年回家过年,村里的小孩子已经不会像我们以前那样去做鞭炮。毕竟现在玩的东西太多了,不像我们那时那样匮乏。
小孩的年是一种年,大人的年又是另外一种。大人们需要煎炸各种年点、糕点、小吃,以备过年时人情往来。炸油果、炸豆腐、炒米、炒花生、红薯干、炸豆子板、板干等,都是每家每户的女人必备的食物。
做红薯干需要的时间长一点,天气晴朗的那些日子里,女人们便要把红薯洗净、切片,在锅里煮熟。煮熟之后,捞起来,放在楼顶上、晒麦场上去晒干。我们把麦场打扫干净,再铺上一层干净的干麦秸,然后把红薯一片一片地码上去。人爬在干麦秸上,能嗅到清冷的麦香芳香。待红薯铺完,等的便是好天气与好阳光。
冬季的阳光暖融融的,从天边那一头慢慢晒过来,人也变得懒洋洋,不愿意多动。红薯一般晒上三五天,还是多久,我不记得了,总之用不了许久。红薯干在阳光的照晒之下,颜色由浅变深,最后逐渐卷缩成半透明的暗红的薯片。吃起来,甜腻可口。晒红薯干时,需要有人在一旁照应,因为时不时有鸡鸭来吃,偶尔山雀还会飞去偷吃。 
炸豆腐、炸油果等是同一天的活动,一般都安排在小年夜那几天。这几天可忙,需要磨米粉、侵泡黄豆等。我大伯是村里磨豆腐的,在那几天,亲戚们都叫他来磨豆腐。那时候,村里还没用上电灯。大家都用石磨来磨豆浆。那时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呆在旁边,用勺子舀起浸泡濡软黄豆倒进石磨眼中,看着豆浆从磨口中慢慢留下。
记忆中,这是个漫长的过程。而后,是在锅里烧开豆浆,然后沥掉豆渣,把石膏倒进滚烫的豆浆中。不用三五分钟,豆浆便凝结成流动的豆花。只需要把豆花倒进制作豆腐的槽里,用重石压它个三五个小时,白皙肥美的豆腐就出台了。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湖北、北京、上海等地的豆腐,都不及我家那边肥美。 
过年食用的豆腐需要油炸,这样才能保存比较久。油炸好的豆腐先用盐腌好,然后放进瓮里,能一直保存到来年的二月份。炸豆腐和炸油果、炸豆子板往往是在同一天,所以那一天灶台里的火,是一直在燃烧的。
母亲也早早地准备好柴火,以备不时之需。火熊熊地烧,锅里的油滋滋地滚着。一块白色的豆腐放进去,油就忽地一口吞没了,过了一会儿,便浮上一块金黄的豆腐。
灶台里的火照得整个厨房亮堂堂的,有时候放一根柴进去,那火忽然就跳动一下,发出“呼哧”的声音,听过去就好像是火在笑。
炸完豆腐之后,是炸油果子和板干。油果子是客家传统的甜点,糯米粉和粳米粉按照比例和好,然后在大盆里放置一夜,等它凉掉。因为硬一点的“面”,才好搓成圆子。
小孩子调皮,也喜欢跟着一起搓,但搓出来的圆子大的如拳头,小的却只有拇指般大小。母亲也只能是一阵呵斥,但并不生气,反而脸上都带着融融的笑意,甚是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油果子炸起来就能吃,甜甜的,很是下口。但刚从油锅里起来,母亲们都生怕“火气”大,怕吃坏了身体。所以,要吃刚炸出来的油果子,都要在小锅里蒸一蒸。但蒸软的油果子,却没有了油果子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香气,小孩不爱吃,做母亲的也头疼。
板干,我们那边叫做铁勺,盖因其在炸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小小的铁勺。板干的原材料是米粉调成的稠浆。我们把米浆倒进铁勺之中,然后把铁勺放置在滚油中。不用一分钟,板干就慢慢浮上油面。等它炸至金黄色,便夹起来放到铁娄中,待油滴完,便把板干放置铁桶之中。
小时候去到别人家,看到别人拿出来的板干,上面有的放黄豆,有的撒上芝麻,有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块板干。一时之间,难以理解。直到长大之后,才知道,各家各户家境不一,有时候黄豆和芝麻也会是很贵重的东西。板干吃起来香脆可口,咬起来咔咔地响。大人们喜欢用它来送酒,小孩也有样学样,咬一口板干喝一口烧酒,呛得呲牙咧嘴。 
油果、板干等小吃,在如今依然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年货”。只是炒米,却愈发少见。若是去了那家做客,看到果盘上放着几包炒米,必定会大呼意外,得赶紧拆开来尝上几口。
麦芽糖的甜味和炒米的香味,会顺着牙缝游到喉咙。现在炒米少见,那时因为做炒米的人越来越少了。在我小时候,每到年底,便有人带着工具在村子里吆喝着,或者要做炒米的家庭早早就预约好了。炒米的工具究竟是怎么样的,我全然忘记了,后来看到做爆米花的那个像火箭炮一样的东西,估摸着做炒米的工具与它应该相差无几。
做炒米需要麦芽糖,还有就是包装用的白纸。炒米做好了,包装得齐齐整整,放到铁桶之中,密封好,待来年春天开始学,可以带到学校里做午饭。 
终于到了除夕夜,村子里的氛围,都是喜庆的。有心急的人家,会在除夕早上那一天,便放一些小鞭炮。噼里啪啦的,清冷冷地响着。这边响了,过了一会儿,那边也响了一串。
在上午,所有的人家都在杀鸡、杀鸭、杀鱼,准备年夜的饭菜。信神的人,也要提着鸡鸭去土庙里还神,祈祷来年平安顺利发财。下午四五点钟左右,年夜饭终于做好了。大鱼大肉端上饭桌。鞭炮已经挂好。父亲抽一口烟,点燃了鞭炮。于是,鞭炮便噼里啪啦地响着。
夜晚,是放烟花的时间。烟花像鱼儿一样,游向天空,然后炸开来,煞是好看。烟花的响声也像春雷一样,轰轰地响着。
晚上,我站在楼顶上,看着街道上烟火如织,照亮了整个城市。至于为什么不回家过年?那时候我很年轻,什么也不知道,直到自己也出来工作,方才了解父母的苦衷。
记不清上一次搬家是什么时候,在我的印象里,我城市的一些朋友们根本不介意搬家,反正房子是租来的。遥想张爱玲晚年时在美国,传因跳蚤肆虐和被记者骚扰等问题,频繁搬家,她这么做大抵是需要安全感,不至于在无人照顾的情况下愈加敏感失措。而我选择和已经厌倦了漂泊的乡人一样安土重迁,在一个公寓住数年之久,也是为了某种“安全感”。
在大城市里,若没有朝九晚五的工作,住远一点也是没关系的,比如邻近城市的郊区,所谓“三十分钟直达国贸”也不能说是谎言,而是一个附带着无数不可能的条件的实话——除非路上绝不堵车,无红绿灯,路线笔直,畅通无阻;除非车子时速120公里以上。
“半小时”的美好幻想无所谓,听一乐呵就行,大不了就是凌晨早点去车站排队,晚上拼黑车回家。在城市奔波操劳的打工人,可以用1500元的价格在郊区租三室一厅。时间和空间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制片朋友劝我别去住郊区,心也会越住越远的。我记得几个演员朋友和导演朋友都是住在郊区,有些还在那里买了房。不过形单影只如我,再出城独居,恐怕销声匿迹,就此别过。所以我仍留在城里。
一个朋友开玩笑说:“你住的地方的远近还会决定你和朋友关系会不会慢慢疏远。”
我手机里的租房软件满满当当,寻寻觅觅,几番比对,夜不能寐。同价里,离市中心越远的越便宜,而面积也以此递增。
人世间茫茫渺渺,三教九流,争一席之地。有时看着钢铁丛林人来人往,心里不禁失措:“城市需要你吗,还是你需要城市?”也没有勇气如《俗女养成记》中的陈嘉玲那样回到故乡买个荒屋,打造一番过日子。剧中美好成分居多,陈嘉玲还有个青梅竹马相依。我独自捂着自己的理想,孑然一身,以为熬过了风雪,那理想也就展翅了。而事实上,这理想仍是生蛋,那寒冬还很漫长。
转念一想,人生白驹过隙,皮囊一世何不好好待自己,于是租下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的公寓。
是我眼前还未完工的,遍布着深棕泥土和冷灰水泥的荒地登时鸟语花香,绿树成荫。
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我的安全感来自于在管辖范围内把问题立刻解决好,而全身而退会让我有种挫败感和不甘心。
其实搬家的难处在于“搬”。曾经我只身来到城市时,只需一个大旅行箱,而今的行囊却需要用最大的卡车才能装满。
我收拾东西时,惊觉自己是恋旧之人,什么都舍不得扔,实际上它们在我人生里,永远不会再用上。比如——过期了好几年的优惠券、那些就算见面也不会对上号的名片、早就不记得谁的宴会上捎回的铁盒、实物早就报废的说明书、已经氧化了的电影票、放成化石的软糖、过期八百年的沐浴露……
搬家前,我开始了大清除,似乎要成为痛改前非的新人类,把过往那些劣习通通抛弃。
我的一枚冰箱贴写的是“恭喜发财”,搬家时摔碎了一个“恭”字,我感觉需要扔掉,我却想——“别扔,你看直接‘喜发财’”了,都不用别人恭你了。”
我看黄历说三号适合搬家,没想到3号当天一大早就下雨,还下了足足一天的雨,我还在想这日子有没有写对。我却说,遇水则发,你要信,新生活会发。
我所住的公寓很像日式的格局,门外就是公共的走廊,而我晚上路过一个个门窗回自己家,余光都可以瞟见一男一女生活在一起,要么,就是一家三口。我突然想起朋友的话,年轻人在大城市谈恋爱,有时不仅仅是两个人一起依靠,还因为可以分摊生活的压力。我陷入某种沉思,似乎是对一种可笑的宏观的无可估量的问题进行揣测,在我们赖以生存的这颗银河系里的小小的星球上有这么一瞬间,要按照这个时代的碳基生命的行为准则和风土人情进行演绎,否则便成了异类。但实际上,对于汲汲营营的年轻人来说,物质上的满足远远胜过感情上的,要拥有感情,那么请先拥有物质。
我每个星期六晚上都要给妈妈打电话,告诉
她我最近的生活情况,问问她的身体状况,问问老家周口的乡村趣事。
妈妈说你那边好吗?
我说好。
但是妈妈不懂挂电话,这次我想多听听她的声音,于是听到电话那头,妈妈告诉我,我是如何如如何这样那样,如何拼了命跑上跑下,如何竭尽全力,像是在讲传奇。

其实,漂泊在外的孩子,哪一个不是乡人眼中的壮志未酬的好儿女呢?


【天下中文】漂泊的人总要回家的评论 (共 条)

分享到微博请遵守国家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