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岳:最后的冰川(下)
文/古岳
约晚上6点30分,我们赶到驻地马克章同。
我们的帐篷扎在更嘎才仁家的帐篷旁边。如果不是天黑了,我们可能还会往前走一点儿,赶到多彩凯宏曲——多彩河的源头驻扎。那里是整个多彩河源区冰川最集中的分布带,藏语中称之为左直贡的那一片冰川是这一带面积最大的冰川。这也是我们此次探访冰川之旅的最后一站。
去多彩凯宏曲是第二天上午的事。虽然没有路,但车还是在艰难地前行,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经在多彩凯宏曲卓扎家的帐篷里了。从路上,我们已经看到他家西面的山顶有好几片冰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及至走近了,从卓扎家的帐篷跟前却又看不到西面的那几片冰川了,它躲到了山梁的背后。不过,南边山顶却又看到了另外的几片冰川。
卓扎的儿子洛扎说,到山顶,这些冰川是连成一整片的,尤其是南面,从这里一直到恩钦曲源头都是冰川。他曾多次为很多人引路,在上面走过很长时间,感觉它没有尽头。
洛扎给我们看过一些他拍的图片和视频,看上去,那是一片巨大的冰盖,堪称冰原。但要去那冰川必须骑马,难以步行抵达。我们事先没有准备马匹,一时也找不到足够的马匹供我们骑乘,只好远远地望望,然后坐在卓扎的帐篷里,听他们讲述冰川的故事。
不过,即使有马匹,即使能够抵达,我也只想走到冰川边缘附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绝不会用自己的脚去践踏那一派晶莹,把脚印印在上面,即使自己的脚印并不肮脏也不想。
此前,在青藏高原的很多地方,我也曾走到过冰川跟前,譬如阿尼玛卿和年保玉则,譬如昆仑山腹地和长江源区。很多地方,我离冰川其实已经非常近了,近得一伸手就能抚摸它冰凉的肌肤。有一两次,我也的确伸手小心地抚摸过,那是刺骨的冰冷,手指一碰到那冰面,感觉立刻就粘在上面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凝望,不走动,也不说话,甚至屏住呼吸,生怕一不留神就会踩到冰层,就会惊扰到那亘古不变的宁静。
藏地牧人都相信,那雪山冰川的里面还有另外的两个世界,一个是山神居住的内世界,一个是山神本尊居住的密世界,所以庄严神圣,不敢侵扰冒犯。虽然,我并不确定那冰层里面是否真的有神灵存在,但我依然坚信它是神圣的——大自然原本是神圣的,是不可随意践踏和侵犯的。
最好——最好,人类能恪守本分,满怀敬畏,为冰川雪山以及大自然守住最后的一点儿尊严。所谓保护,其实就是爱。如果不懂得如何去爱,也必须学会谨慎。一直以来,我都无法理解那些誓死要登上世界高峰的“英雄”, 又不是没人登上去过,你登上去了又如何?
我还记得20年前治多索加一个老牧人说的一句话:“每一个离开过草原的牧人,在远方最想念的不是亲人,而是雪山和草原,之后是畜群,之后才是人。”有人说,青藏高原的牧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绝不能没有冰川雪山,视野中望不到冰川雪山是他们最难以忍受的事。
卓扎的祖上是这一带的大户,他从4岁开始在这里生活,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60多年。他家所在地的海拔是4731米。之前的事情他说不上,所记得的都是老人们讲述的故事,但这60多年间发生的事,他都亲身经历过,历历在目。记忆最深刻的都是大地上的变化,变化之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自己都无法相信。我注意到,这一带牧人在说起一些事情时,总喜欢说的“以前”两个字,一般都指20世纪70年代以前。
卓扎说,以前,他家后面冰川,有一个地方叫左直贡,那是传说中野牦牛产犊的地方,旁边有一个山谷,叫曲涝。后来地名也改了,把两个地名合在一起,变成了直贡曲涝。那里是多彩河真正的源头。卓扎说,以前这里的很多地名都跟《格萨尔史诗》中的地名一样,现在连地名也不一样了。
他17岁时,这一带还有一群一群的藏野驴,黄羊也很多,后来都不见了——好像是1985年之后就不见了。那一年发生过一次大雪灾,百年不遇。近些年,黄羊又出现了,但藏野驴再也没出现过。记得,70年代(20世纪),冰川面积很大,一直到山脚下都是冰川,现在已经退到山顶上了,所剩无几。
从2015年开始,冰川消失的速度更快了。黑土滩面积却越来越大,以前这里从未见过黑土滩。沼泽地也越来越小,几乎没有了。老鼠越来越多。以前,从恩钦曲源头到杂多要翻越一座高山,中间还有一条河,只有夏天积雪融化后才能过去。这几年,山上的积雪都化了,这条路一年四季都能走。以前,中间那条河,夏天不封冻的时候,也只有一尺宽的河道,一匹马勉强能通行;现在,一年四季,一群马过去也畅通无阻。
卓扎说,特吉涌是一片大滩的名字,那里有天然药泉。从那里往西,就是澜沧江源区,也是《格萨尔史诗》中的财宝宗。以前,牧人们只能在夏天翻过一座雪山去那里喝药水,现在,一年四季都可以过去。路是好走了,但雪山不见了,冰川也不见了。
这几年,草也不好好长了。卓扎说,他是一个藏医,认识很多植物。他仔细留意后发现,看上去,花草种类似乎也没有减少,但数量明显少了,花期也短了,很多花,开了就谢,很快就不见了。
文扎说,这是因为,一种隐秘的秩序被彻底打乱了。
波兰诗人瓦茨拉夫·格拉莱夫斯基认为,所有的跌倒、瘀伤、断胳膊断腿都是因为破坏了某个隐秘的秩序而付出的代价。
据卓扎的讲述,左直贡那个地方,以前的冰川融化后,发现了很多野牦牛的遗骸,有整头的野牦牛,也有不少野牦牛头和犄角。还发现了很多箭头、矛头和箭杆。卓扎说,那些箭头和矛头(或枪头)好像都是铁。一些呈金黄色,可能是黄金。
据说,捡到的很多箭头和矛头,有些不知去向,有些被夏日寺僧人江洋收藏着。我没看到实物,但看到过洛扎几兄弟拍的图片,从图片上看到的锈迹和色彩判断,我觉得其材质不是铁,而是铜,青铜,那些黄色的,也不是金,而是黄铜。
卓扎家里,还保存着两支箭杆,品相完好,长约70~80厘米,是竹子做的。因为常年封冻于冰川底层,其外观几乎未受到任何侵蚀和损伤。箭头部分的竹竿用刀子小心地去掉了几小片,去掉的部分向下呈尖尖的等腰三角形,使上端可以收紧,像一个箭头,这样可以插进箭头里面,靠其张力牢牢地固定住。当然,它也许是尾部,这样,那缝隙里可插入羽毛做箭羽,只需用牛皮绳将末端扎紧即可。
我把它握在手里端详,并轻轻触摸,表面光滑如玉,像孩子的手指。之后,放在笔记本上拍了图片。2018年8月10日下午5点33分,我发的一条微信里有这样一句话:“冰川消融后发现的箭杆——我估计至少有2000年的历史。”
青藏高原低海拔地区也有竹子生长,但很少见,且都是植株低矮纤细的竹子,做不成箭杆的。那么,这些竹子又从何而来?应该来自遥远的南方。如是,它当然会有一条相对固定和保障安全的运输路线,类似于茶马古道,也像古代丝绸之路和玉石之路,我们权且称其为“竹子之路”。
路的起点可能在今天的四川盆地,终点则是高原腹地的冻土地带。如是,早在几千年之前,这些古代高原狩猎部族就已经跟其他古代文明取得广泛联系,并有深入的交流。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它的意义在于,即使处于冰河时代末期的高原氏族文化,也不是孤立存在的。
洛扎是卓扎的小儿子,今年24岁,喜欢雪山冰川,熟悉这一带所有的冰川。这几年,凡到这里来看冰川的人,都会找他。他第一次去冰川时,18岁,是跟两个哥哥一起去的。听说了很多人在那里捡到过箭头的事,他们也想去看看。那一次,他们走得远,到了赛迪,那是恩钦曲源头的冰川。
他们找到了那些箭头,那个地方的箭头与别处不大一样,虽然也都是青铜,但都很锋利,而且每支箭头的形状也不一样,且更为精致。他们拍到的箭头图片上有六支箭头,每一支都精美绝伦。从画面上看,表面锈迹斑驳处便是氧化铜。我认为,它们都是青铜时代的器物——箭镞。
没想到,我会在海拔接近5000米的高寒草原遭逢伟大的青铜时代。
第二次去冰川时,洛扎也捡到了一支箭头,是最小的一支,应该是改进后的箭头。这一次,他是带着夏日寺僧人江洋才让一起去的,最大的收获是发现了3头完整的野牦牛尸体。在冰川融化后裸露的沙地上,它们静静地躺着,没有一点儿伤痕,像是自然安卧的样子,感觉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夺走了它们的生命。也许它们原本就卧在草地上,突然,灾难降临,未及起身,轰然滑塌的冰川便将其埋葬。
其中一头野牦牛的犄角是向下弯曲的,从犄角的样子看,大约有13岁。洛扎和僧人江洋才让费了很大劲,用一条毛绳把这头野牦牛的遗骸拖出了冰川,之后运到了夏日寺,放在江洋才让的牛粪房里。
也是这一次,他们还捡到了7支箭头,也让江洋才让收藏着。一次,在后面冰川,洛扎还捡到过一支带倒钩的箭头,当地老人说,那是魔鬼的箭,能把肠子钩出来。洛扎还看到过木质的箭头、大量野牦牛肚粪和内脏……
22岁那年,洛扎五兄妹一起去看过一次冰川,去的是他家后面的冰川,他们见到过野牦牛头和一只鸟的尸体。洛扎说,此前他从没见过那种鸟。之后,他们五兄妹又去了一次左直贡冰川,这是第四次,也看到过一具野牦牛头。
洛扎先后7次去冰川,感觉越到后面,看到的东西越少,已发现的东西都捡得差不多了。除了箭头、箭杆,洛扎还捡到过不少野牦牛尾巴,捡来之后,都送人了,很多人想要,有人还专门托人来要。
第六次,他去的是恩钦曲源头冰川,没什么发现,就在冰面上一直往前走,冰面特别大,好像没有尽头。自下而上,冰川像台阶一样一层层抬升上去。他们一直爬到了顶层,到了山顶,还是冰川。从那里望出去就是澜沧江的源头——澜沧江是从那冰川底下流出来的。
在冰川边缘,他们发现了一块很大的石头,是绿色的,像碧玉。听说,后来也有人看到过这样的石头,都是很大的绿石头。有几年,很多人专门到那里想把那些石头拿走,因为太大,没拿走。
今年,洛扎又去了一趟左直贡冰川,这是最后一次去冰川,他发现了一匹马的尸体。另一个发现是,冰川正在迅速融化,一边从上往下滑塌,一边从下往上退缩,面积越来越小,上下之间的冰面也越来越狭窄了。那匹马的尸体就是在冰川滑塌的地方发现的。
洛扎说,他还注意到一个奇特的现象,从冰川底下露出来的那些野牦牛的内脏好像能自己移动,每一次去,它们所在的位置好像都不是同一个地方。还有成堆的牛毛从冰川底下露出来之后,很快变成了灰。另外,野牛头、内脏、骨头、牛毛都是分开放的,从未见过它们混杂在一起的情景,好像是有意分别堆放的。
卓扎和洛扎父子都说,这些箭头、箭杆以及动物遗骸等的发现也是这些年才有的事,以前很少看到,也没听老人们说起过。为什么?因为以前它们都埋在冰川底下,现在冰川融化了,它们才都露出来了。
除了箭头、箭杆之类的物件,他们还发现过火枪的弹药和其他装置用品,这些都跟人有关系。奇怪的是,他们在冰川地带还从未发现过人类的遗体或骸骨。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他们为此感到疑惑。
此前,在多彩以西的雅曲流域,我也听说过牧人在消融的冰川底下发现野牦牛遗骸的事。出了多彩乡的地界有一片开阔的谷地,北面一座山顶上有一片冰川,像一弯下弦月。据说,那冰川以前呈圆形,像一面铜镜,所以它在藏语中的名字就叫昂错美伦,美伦就是铜镜的意思。
当地还流传着一句祖先们留下的古话,说那面铜镜的变化预示着未来,如果有一天看不到那面铜镜,则预示着地球万物的终极命运。所以,在那里生活着的每一个人每天都望着那一片冰川,时刻留意着它细微的变化。
从那谷地出去,走不远就是长江源区支流雅曲,雅曲和源头曾经也是连绵的冰川。到2000年前后,那片冰川已几近消失,消失了的冰川底下就是野牦牛的遗骸,大多不曾腐烂,品相保存完好。想来,冰川掩埋野牦牛等动物遗骸的事并非左直贡一带所仅有,而是高原冰川地带一个普遍的现象,至少长江南源广袤的冰川地带是这样。
传说,左直贡一带是野牦牛生小牛犊的地方,那应该是野牦牛的栖息地,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类使用过的工具呢?后来,又有人说,那里不是野牦牛产犊的地方,而是人类存放野牦牛肉的地方,因为地处冰川地带,肉类食物可常年冷藏保鲜,而不易腐化变质,是天然冷库。
我倾向于后一种说法,即这里可能真的是一群以狩猎为生的古代人类族群存放猎物的地方。那个时候,持续了约200万年之久的地球最后一次冰川期已经过去,温暖的间冰期已经来临,地球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地质学家称之为全新世。因为高寒,地处青藏高原腹地的长江、澜沧江源区,似乎晚了很久才迎来间冰期温暖的季节。以狩猎为生的高原土著是在冰川期的尾声里拉开冷兵器时代的大幕的。但是,这里的冰川时代尚未走远,它还在眼前,离得非常近,近到一抬眼便能望见,一伸手就能摸到。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青藏高原才成为第四纪冰川期动物最后的乐园。据科学家最新发现的证据表明,青藏高原是冰期动物种群的最主要发源地。猛犸象和巨型披毛犀是第四纪冰川期最具代表性的物种,在第四纪冰川期结束之后,它们高大的身影还在青藏高原上继续游荡,使其成为地球冰川期动物最主要的居留地和策源地,最后,才从这里走向世界——当然,也走向灭绝。
冰川期的绝大多数动物都已经灭绝,冰川期动物最终灭绝的时间应该在12000年前后,它们都已变成了化石。但也有一些动物幸运地存活了下来,今天,青藏高原的野牦牛(包括现在家养的牦牛)、棕熊和鼠兔是它们中的佼佼者,堪称冰川期动物的活化石。
冰川和冰川期动物的存在,为狩猎为生的高原土著提供了独特的生存环境。
冰冷是严酷的,但从保存食物的角度看,却是绝佳的环境,冰川是天然的冰柜和冷库。有时候,猎人运气好,会猎获大量猎物,于是,他们将剩余的肉食储存于冰川边缘,并小心看护,以备不时之需。时间长了,储存的食物也会越来越多。
直到今天,青藏高原很多地方的人,还有在冻土层挖掘类似地窖样的深坑来冷藏储存肉类食物的习惯。因为高寒,也因为当地其他食物资源的匮乏,肉食一直是高原土著居民最主要的食物和能量来源,入冬前,乘膘肥体壮,要宰杀大量牲畜,以备足一年的肉类食物。有些地方会将其风干,做成干肉备着,也有一些地方除了做一部分干肉,会在冻土层或冰层中储藏肉食。这样储存的肉食具有保鲜的优点,吃多少取多少,什么时候肉都是新鲜的。我不曾考证,今天仍在延续的这种习俗是否源于冰川期猎人储藏肉食的经验,但其基本做法却是一样的。
如是,远古的青藏高原,在游牧文明出现之前,曾一定出现过一个非常发达的狩猎时代,至少它曾一度兴盛于高原腹地。如果恩钦曲、多彩河源头一带也曾生活过这样一支土著居民,那么,曾长期埋于冰川之下的那些动物尸骸就不难理解了。虽然“生活在冰河时代的人类也提高了狩猎技巧,缝制了暖和的衣服,建造了坚固的住所(通常以动物皮毛骨骼和冰块为材料),也发展了精细的技术来捕获草原上的大型食草动物(如猛犸象)……这些遗址明确无误地证明,人类在面临毁灭性气候变化时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引自大卫·克里斯蒂安、辛西娅·斯托克斯·布朗、克雷格·本杰明《大历史》)。但是,依然可以肯定,在普遍的历史学意义上,卓扎和洛扎父子俩所讲述的这些事,并不是达森草原冰河时代的事情。
那些箭镞告诉我们,这些古代猎人生活的时代已经不是石器时代了,已发现的少量火器还告诉我们,他们最后生活的年代也许不会早于千年,甚至更晚。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漫长的时代,从青铜为标志的冷兵器时代一直延续到以火药为标志的火器时代,上下跨越两千年之久。
它使我想起了青藏古岩画,岩画上出现最多的图像也是牦牛和手持箭弩的猎人。据考古学家证实,青藏古岩画出现的年代也恰好是这个时候,最早距今3000年之前,最晚也不会晚于1000年前。虽然,迄今为止,那一带尚未发现反映古代狩猎场面的古岩画,但是,已发现的大量实物似乎可以证实,恩钦曲、多彩河源头的那些冰川之下就是那个时代一个重要的历史现场。与古岩画一样,它也是珍贵的人类历史文化遗存。甚至,它比古岩画更具有历史地理的标识意义,因为,它的地理标识更加真实精确。
那么,它们又是如何埋到冰川底下的呢?难道古代猎人会在冰面上凿一个窟窿放进去不成?我想,那不是人类所为,而是大自然演化的杰作。
历史上的冰期与间冰期并不是截然断开的,在一个相当漫长的岁月里,其交替演进的过程是一个相互都有进退的过程。因气候变化,即使在冰川期结束以后,它依然会有随时卷土重来的可能。在青藏高原这样严酷的环境里,也许直到几百年以前,这样的事还在不断发生。因为气候突变,冰雪再次掩埋了莽原,也掩埋了人们精心储藏的食物。也许恰好相反,因为冰雪融化或遭遇地震之类的变故,滑塌下来的冰雪掩埋了食物,也掩埋了家园,人们被迫迁徙……
可是,那些箭镞呢?它又是怎么被放到冰川底下的呢?如果食物要分开单独存放,弓箭等狩猎工具一般都不会与食物一起存放,而是会放在人类居住的地方,这样会方便得多,他们要外出行猎时,一抬手就能拿到。但是,发现那些箭镞和猎物遗骸的地方却不像是人类的居所,要不,至少会留下别的遗迹,比如此类遗址常见的锅灶遗迹,甚至会留下人类自己的头骨、腿骨和尸体——如果那是一场冰川灾难的遗址,它能瞬间掩埋野牦牛、马匹和鸟,也一定能掩埋人类。可是,从未有此类发现。
那么,是否另有隐情?如有,又会是什么呢?难道恩钦曲、多彩河源头的这些冰川掩埋的是一个文明的秘密?文扎甚至猜想,在这一次人类文明之前,青藏高原是否还出现过另一次甚至几次人类文明?因为,这样的猜想在世界其他地方也曾不断出现过,比如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比如中南美洲的史前玛雅文明和古埃及文明……
也许,过不了多久,所有被冰川掩埋的秘密都会昭然若揭,因为它正在迅速融化并消失。依照目前的速度继续融化和消失,不出百年,除南北极之外的地球,冰川将所剩无几,消失殆尽的日子已经不远。现在我们还能看到的这些冰川已经是最后的冰川了。因为好奇,人类一直渴望破解天地间所有的秘密。这种渴望似乎正是推动人类文明不断向前发展的主要动力。如果有一天,天地之间没有了任何秘密,人类文明是否也会失去继续前进的力量呢?而冰川存在的意义还绝不仅限于保守某种秘密,更在于地球生命万物继续演进的秩序和平衡。仅凭孕育江河、滋养大地这一点,它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平衡点,关乎生命的源头,当满怀敬畏。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冰川的存在都是一个神圣的启示。
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像青藏高原是地球第三极,像南极和北极,最后的冰川,也是一个极,是终极,抑或无极。而无极之极,便是道。
摘自《冻土笔记》
青海人民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