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庄诗话》宋 何汶 （十五）

东城居士 《芙蓉城》 《苕溪渔隐》说“这首诗最流畅华丽，所以秦太虚的《与东坡简》说‘准备好一轴素纸，好在喝醉后挥扫。近来写的文章与《芙蓉城》这首诗一起，经常拿出玩赏，安慰驰情。’” 世俗上有人传说王子高与仙人周瑶英一同游历芙蓉城，元丰元年三月，我才认识子高，将这件事问他本人，果然是有这事，于是写了这首诗。 《芙蓉城》 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珠帘玉按翡翠屏，云舒霞卷千俜停；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微云澹疏星；往来三世空炼形，竟坐误读黄庭经；天门夜开飞爽灵，无复白日乘云軿；俗缘千劫磨不尽，翠被冷落凄余馨；因过缑山朝帝廷，夜闻笙箫弭节听；飘然而来谁使令，皎如明月入窗棂；忽然而去不可执，寒衾虚幌风泠泠；仙宫洞房本不扃，梦中同蹑凤凰翎；径度万里如奔霆，玉楼浮宫耸亭亭；天书云篆谁所铭，绕楼飞步高竛竮；仙风锵然韵流铃，蘧蘧形开如酒醒；芳卿寄谢空丁宁，一朝覆水不反瓶，罗巾别泪空荧荧；春风花开秋叶零，世间罗绮纷膻腥；此生流浪随沧溟，偶然相值两浮萍；愿君收视观三庭，勿与嘉谷生蝗螟；从渠一念三千龄，下作人间尹与邢。 《游博罗香积寺》 《苕溪渔隐》说“东坡在岭外写了《游博罗香积寺》《同正辅游白水山》《闻正辅将至以诗迎之》，虽然都是古式诗，但终篇对属精切，语贯穿意。” 《游博罗香积寺》 二年流落蛙鱼乡，朝来喜见麦吐芒；东风摇波舞净绿，初日泫露酣娇黄；汪汪春泥已没膝，剡剡秋谷初分秧；谁言万里出无友，见此二美喜欲狂；三山屏拥僧舍小，一溪雷转松阴凉；要令水力供臼磨，与相地脉增堤防；霏霏落雪看收面，隐隐叠鼓闻舂粮；散流一啜云子白，炊裂十字琼肌香；岂惟牢九荐古味，要使真一流天浆；诗成捧腹便绝倒，书生说食真膏肓。 《同正辅游白水山》 伟哉造物真豪纵，攫土抟沙为此弄；擘开翠峡走云雷，截破奔流作潭洞；因随化人履巨迹，得与仙兄蹑飞鞚；曳杖不知岩谷深，穿云但觉衣裘重；坐看惊鸟救霜叶，知有老蛟蟠石瓮；金沙玉砾粲可数，古镜宝奁寒不动；念兄独立与世疏，绝境难到惟我共；永辞角上两蛮触，一洗胸中九云梦；浮来山高回望失，武陵路绝无人送；筠篮撷翠爪甲香，素绠分碧银瓶冻；归路霏霏汤谷暗，野堂活活神泉涌；解衣浴此无垢人，身轻可试云间风。 《闻正辅将至以诗迎之》 生逢尧舜仁，得作岭海游；虽怀跫然喜，岂免跕堕忧；暮雨侵重膇，晓烟腾郁攸；朝盘见蜜唧，夜枕问鸺鹠；几欲烹郁屈，固常馔钩辀；舌音渐獠变，面汗尝骍羞；赖我存黄庭，有时仍丹邱；目听不任耳，踵息殆废喉；稍欣素月夜，遂度黄茅秋；我兄清庙器，持节瘴海头；萧然三家步，横此万斛舟；人言能汉吏，天遣活楚囚；惠然再过我，乐哉十日留；但恨参语贤，忽潜九原幽；万里傥同归，两鳏当对耰；强歌非真达，何必师庄周。 《和渊明归田园六首》 三月四日到白水佛迹岩游玩，在山泉水中畅快沐浴，而后在悬瀑之下晒干披头长发。坐在肩舆（竹轿）上唱歌与朋友沿途聊天回家。不知不觉到了水北荔枝园，此时天色渐晚，有淡雾在竹园中，更显得竹间阴森。园中茘枝果实累累，有如芡的果实。有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指着荔枝对我说“可以吃了，公有空要不要带酒来游玩呢？”我高兴答应。 回到家中，到卧室想睡觉，听到儿子在读渊明的六首《归田园居》，我悉次和着其中的韵。最开始是在广陵和过渊明的二十首《饮酒》诗，今天再次和诗，当尽力才可以。我对别的诗人没什么特别看重，就只喜欢渊明的诗，前前后后和他的诗有一百0九首，个人觉得还不错，没有对不起渊明的地方。 《和渊明归田园六首》 一，环州多白水，际海皆苍山；以彼无尽景，寓我有限年；东家著孔丘，西家著颜渊；市为不二价，农为不争田；周公与管蔡，恨不茅三间；我饱一饭足，薇薇补食前；门生馈薪米，救我厨无烟；斗酒与只鸡，酣歌饯华颠，禽鸟岂知道，我适物自闲；悠悠未必尔，聊乐我自然。 二，穷猿既投林，疲马初解鞅；心空饱新得，境熟梦余得；江鸥渐驯集，蜑叟已还往；南池绿钱生，北岭紫笋长；提壶岂解饮，好语时见广；春江有佳句，我醉堕渺莽。 三，新浴觉身轻，新沐感发稀；风乎悬瀑下，卻行咏而归；仰见江摇山，俯见在衣；歨从父老语，有约吾敢违。 四，老人八十余，不识城市娱；造物偶遗漏，同侪尽丘墟；平生不渡江，水北有幽居；手插荔枝子，合抱三百株；莫言陈家紫，甘冷恐不如；君来坐树下，饱食携其余；归舍遗儿子，怀抱不可虚；有酒持饮我，不问钱有无。 五，坐倚朱藤杖，行歌紫芝曲；不逢商山公，见此野老足；愿同荔枝社，长作鸡黍局；教我同光尘，月固不胜烛；霜飆散氛祲，廓然似朝旭。 六，昔我在广陵，怅望柴桑陌；长吟饮酒诗，颇获一笑适；当时已放浪，朝坐苦不夕；矧今长闲人，一劫展过隙；江山互隐见，出没为我役；斜川追渊明，东皋友王绩；诗成竟何用，六博本无益。 《和渊明贪士》 《诗眼》说“这诗是讲夷齐决定远离政治，即便武王几番挽留，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如商山四皓相信自己的选择，虽然有丰厚的俸禄来聘请，也不改变主意，他们人还在世上，心就如那死灰和余烟。后世的一些君子，既不能以道德决定自己的进退，也不能抛弃世俗的毁誉，于是整天写文章来表白自己，比如《答客难》《解嘲》之类的就是，所以说‘朱墨手自研’。如‘渊明初亦仕，弦歌本诚言。’，是写渊明无心成名人，虽然晋末也当过官，简直就是绮园出离典型范本。他的出离，用不着借小罪而成功，‘不乐乃径归’与夷齐契合的远去，因为二人的进退非常相似。东坡写文章极其精于写出其中的意趣，所以能超然独立在众人之上，不像以前人们称渊明的退出是高于众人，而是本来就如此。” 《和渊明贪士》 夷齐耻周栗，高歌诵虞轩；产禄彼何人，能致绮与园；古来避世士，死灰或余烟；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渊明初亦仕，弦歌本诚言；不乐乃径归，视世差独贤。 《和渊明咏三良》 《艺苑雌黄》说“秦穆公为三良殉葬，诗人总要讽刺一番，他们都相信都是秦穆公的罪过。虽然臣事君，就如子事父一般，从陈尊己魏颗的事来看，三良也不是传说的那么完美。以前咏三良的，有王仲宣 曹子建 陶渊明 柳子厚，有的说‘心亦有所施’，有的说‘杀身成独难’，有的说‘君命安可违’，有的说‘死没宁分张’，没有一句是辨明是非的。只有东坡这一篇不同等等，仔细审核一番确实如此，三良不能没有任何过失，东坡的这一篇真独冠而绝古今。” 《和渊明三咏》 此生太山重，忽作鸿毛遗；三子死一言，所死良已微；贤哉晏平仲，事君不以私；我岂犬马哉，从君求盖帷；杀身固有道，大节要不亏；君为社稷死，我则同其归；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真孝爱，三良安足稀；仕宦岂不荣，有时缠忧悲；所以靖节翁，服此黔娄衣。 《秦穆公墓》 苕溪渔隐说“我读东坡的《秦穆公墓》这首诗，发现和《和三良》诗，诗意全然相反，应该是少年时期的主张的吧。到了晚年，东坡的见识越来越高，已经到超人的地步，有些理解杨雄为什么后悔少年时写的那些文章的心情了。” 《秦穆公墓》 橐泉在城东，墓在城中无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泉识公墓；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齐之二子从田横；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伤。 《芦雁》 《禁脔》说“这《芦雁》是东坡写的诗，在叙述雁子闲暇时的姿态，所以笔力才顿挫如此。比如有诗说‘我生木强鄙，少以气自挤；孤舟到江海，引手扪象犀；迩来辄自悟，留气下暖脐。’也是顿挫。我说的顿挫，是指覆卻，能让文釆粲然，不同于平常的格式。诗一般靠排比句子而写成，经常读到就没有什么味道了。比如少游诗说‘松江浩无旁，垂虹跨其上；漫然衔洞庭，领略非一状；恍如阵平野，万马攒穹帐；离离云抹山，窅窅天粘浪；烟中鱼歌起，鸟外征帆扬；逾知宇宙宽，斗觉天南壮。’等等，这些就是排比句中的好句，但没有顿挫。” 《芦雁》 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无乃枯木行，人禽两自在；北风振枯苇，微雪落璀璨；惨然云水昏，晶莹沙砾碎；弋人怅何暮，一举渺江海。 《豆粥》 苕溪渔隐说“东坡经常写诗描述他吃的东西，这类平常事，他往往能写出其中的妙。比如《豆粥》这首就是。” 《禁脔》说“《豆粥》、《眉子石砚歌》诗，可以说是用事讲法、凡二道，先是类比，最后才说其中的妙处。” 《豆粥》 君不见呼沱流澌车折轴，公孙仓皇奉豆粥；湿薪破灶自燎衣，饥寒顿解刘文叔。又不见金谷敲冰草木春，帐下烹煎多美人；萍虀豆粥不传法，咄嗟而办石季伦。干戈未解身如寄，声色相缠心已醉；身心颠倒自不知，更识人间有真味。岂知江头千顷雪色芦，茅檐出没晨烟孤；地碓舂粳光似玉，沙瓶煮豆软如酥。我老此身无著处，卖书来问东家住；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履东家去。 《眉子石砚歌》 君不见城都画手开十眉，横云卻月争新奇；游人指点小颦处，中有渔阳胡马嘶。又不见王孙青琐横双碧，肠断浮空远山色；书生性命何足论，坐费千金买消渴。尔来丧乱愁天公，谪向君家书砚中；小窗虚幌相妩媚，令君晓梦生春红。毗耶居士谈空处，结昔已空花不住；试教天女问磨铅，千偈澜翻无一语。 《梨花》 《容斋随笔》说“张文潜喜欢咏诵东坡的《梨花》绝句等等，每吟一次，便拍手掌赞赏到不能自己，文潜是这么说的。” 《梨花》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得得几清明。